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骸影逐衣,暗妒生锋 沄遥隐忍的 ...
-
暮色沉山,余霞尽敛,最后一缕碎金霞光被连绵黛色山峦缓缓吞尽。
山居的晚风渐渐褪去白日温柔,添了几分深山入夜独有的清凉。满院梧桐落叶铺得整齐柔软,被晚风卷着,在青石砖上擦出细碎簌簌的轻响,将庭院衬得愈发安宁静谧。
方才四人闲谈的温热余韵,依旧萦绕在空气里。
陆岍立在廊下,身姿沉稳松弛,眼底尽是安然平和。看着年少旧友相聚言欢,看着弟弟心结尽散、眉眼舒展,连日来的忐忑与怅然彻底落定,心底只剩岁月安稳的妥帖。山居岁岁清寂,难得有这般少年相聚、笑语温软的热闹光景,倒让冷清庭院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陆杉依旧停在方才闲谈的氛围里,眉眼松弛恬淡,神色是旁人极难窥见的鲜活自在。
自左攸上山以来,他便彻底褪去了所有清冷桎梏、所有自持拘谨。对着兄长是体谅释怀的温和,对着沄遥是隐秘克制的偏爱,唯独对着左攸,他不必扮演任何模样,只需做最本真、最无忧、最松弛的自己。
无需小心翼翼温柔迁就,无需端着清冷内敛的身段,不用设防、不用隐忍、不用收敛,随心闲谈、随心应答,便是少年知己最纯粹安稳的模样。
这般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熟稔与默契,无人可替代,无人能插足。
左攸白衣立风,笑意明朗灼灼,依旧是那副鲜衣怒马、坦荡无忧的少年姿态。谈吐温雅有度,眉眼澄澈无害,每一缕笑意、每一个举止,都干净得挑不出半分瑕疵,让人心生亲近、全然信赖。
他眼底藏着控人心绪的深沉城府,周身绕着无形牵动人情的异能,却始终掩藏得天衣无缝,岁岁年年以明媚挚友的身份,安然停留在陆氏兄弟身侧,无人识破分毫真相。
而整场温柔和睦、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唯有静立一隅的沄遥,藏着整座庭院最深、最寒凉的暗涌。
他自始至终温顺伫立,红衣浸在沉沉暮色里,艳色温柔,不喧不扰。唇角浅浅悬着一贯的淡然笑意,眉目清润温和,眼神表层清透无波,看起来只是静静旁观老友相聚、少年言欢,心性淡然、与世无争,纯粹是一副无害温柔的过客模样。
无人知晓,他眼底温顺的皮囊之下,早已翻涌着滔天沉妒。
方才陆杉对左攸的全然松弛、坦荡亲近、无忧鲜活,像一根细密的寒刺,死死扎在他心底最软最偏的地方,反复磨碾,酸涩层层堆叠,久久不散。
沄遥这一生太过孤凉,从未拥有过半分偏爱与暖意。
陆杉独独予他的温柔体贴、细微迁就、暗处偏宠,是他万古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他贫瘠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何其珍惜,何其贪恋,何其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暖意。
所以他隐忍、他沉默、他退让、他从不争不抢。
哪怕知晓陆杉对旁人温和礼貌、对兄长体谅释怀,他都可以坦然接受,尽数包容。
可唯独左攸不一样。
左攸拥有的,不是陆杉礼貌性的温和、不是分寸内的体谅。
是陆杉不加修饰的本真、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年少岁月里根深蒂固的专属亲近。
那是沄遥穷尽所有温柔、所有陪伴、所有隐忍退让,也永远换不来的模样。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暗处偏爱,却无法忍受旁人独占陆杉所有的鲜活无忧。
他可以容忍万事平淡,却容不得有人这般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占据陆杉最纯粹的少年时光。
极致的隐忍,终会催生出极致的偏执。
极致的偏爱,终会滋生出无人知晓的暗恶。
沄遥从不亲手沾染血腥,从不外露半分戾气,从不撕破自己温顺无害的皮囊。
可他生来便能驭暗、能引阴邪、能召聚天地间游离浮沉的妄骸虚影。
妄骸无心无智、无情无念,不辨善恶、不分对错,唯他心念是从,唯他执念是命。
是他心底阴暗、妒意、偏执、不甘的具象化,是他藏在温柔表象下,无人窥见的锋刃与杀伐。
从前他始终克制收敛,从不动用妄骸扰人安宁,哪怕心底酸涩翻涌,也尽数自行消化。
可今日,看着陆杉与左攸谈笑自若、熟稔无间,看着那副自己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少年松弛模样,他心底最后的克制,彻底崩碎。
暗念无声滋生,沉凉入骨,悄无声息落于山林之间。
不伤人命,不毁山居,不惊旁人。
只锁一念,只缚一影——只逐左攸,只缠左攸,只扰左攸一人。
让这份太过耀眼、太过刺眼的坦荡亲近,从此不得安宁。
让独占陆杉年少温柔的人,也尝尝被阴寒缠扰、被暗影追随、不得松弛的滋味。
心念落定,妄骸蛰伏待命。一切暗流都藏于无形,表面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
又闲谈片刻,山间暮色彻底沉底,晚风凉意愈重。
左攸抬眸望了望暗沉天色,收了笑意,转头对着两人拱手辞行,姿态坦荡利落:
“天色已晚,山中入夜露重寒凉,我便不多逗留,先行下山。改日得闲,再上山叨扰,与你们闲谈小聚。”
陆杉闻言轻轻颔首,语态温和松弛,是对待挚友最自然的随和:
“山路慢行,注意安稳。”
简单一句叮嘱,清淡寻常,却藏着经年知己无需多言的关切。
左攸笑得明朗肆意,应声应下:“放心,我熟稔山路,无碍。”
说罢,他再度与陆岍礼貌作别,白衣衣摆随晚风轻扬,身姿挺拔飒爽,转身踏着铺满落叶的山道,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少年背影坦荡耀眼,步履轻快从容,依旧是那副无惧无忧、明媚坦荡的模样,丝毫未察,一道无边暗影,已为他而生,已为他待命。
陆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淡淡叮嘱:“入夜山风厉,切记慢行。”
“知晓。”
左攸的声音远远随风传回,清亮洒脱,渐渐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庭院之中,三人依旧静立目送。
陆杉眉眼平和,心底全然是对挚友的坦然信任,无半分疑虑。
陆岍神色淡然,只待旧友远去,便打算回身收拾庭院杂物。
唯有沄遥,立在原地红衣静悄,温顺目光遥遥落在左攸下山的背影上。
他眼底依旧温柔浅浅,面上毫无半分异样,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目送友人远去的平和淡然,安静得毫无破绽。
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袖中微不可查地轻轻一收。
一缕极冷、极沉、无声无息的神识,瞬间穿透晚风,牢牢锁定山道上那道白衣身影。
蛰伏在后山暗处的妄骸,瞬间被唤醒。
此时的山居庭院,依旧风轻叶静、安宁无波。
所有温暖、所有平和、所有热闹余韵,尽数留存。
危机与暗影,从不靠近陆杉半分,从不扰陆氏兄弟半分安宁。
沄遥偏执护着陆杉的所有安稳静好,分毫不动。
所有暗涌、所有阴寒、所有缠扰,尽数精准落于左攸一人之身。
山道绵长,暮色沉沉。
左攸独自走在下山的林荫小道上,四周林木幽深,枝叶交错,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将山道笼入一片沉沉幽暗之中。
起初周遭尚且安宁,晚风轻拂林叶,沙沙作响,虫鸣细碎,山野寂静悠然。
他步履从容,心态松弛,尚且在心底盘算下次上山带些零嘴、小酒,与陆杉静坐闲谈,共度山居闲时。
可不过走下山道半程,周遭氛围骤然陡变。
方才尚且温和的晚风,刹那间变得刺骨冰凉,裹挟着深山独有的阴寒湿气,直直穿透衣料,浸得人肌肤发冷、四肢微僵。
原本细碎错落的山林虫鸣,骤然尽数消寂,整片深山死寂得诡异,连风吹枝叶的声响都渐渐淡去。
天地间像是被按下静音,死寂沉沉、压抑滞涩,让人心底莫名发慌。
周遭光线越来越暗,林木暗影层层叠叠压落下来,将狭窄山道裹得密不透风,阴气沉沉,寒意刺骨。
左攸脚步微顿,眼底明媚笑意悄然敛去,心头掠过一丝细微诧异。
他心性深沉,能控人心、能察情绪,对周遭氛围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分明察觉,整片山林的气场彻底变了。
不是入夜寻常的寒凉寂静,是一种针对性极强、死死锁定他一人的阴滞压迫。
这股寒意不漫不溢、不散不扩,只缠他周身三尺,不越分寸半厘。
周遭草木无风自动,枝叶微微震颤,地底枯叶簌簌轻翻,似有无数无形之物,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
左攸眸光微沉,心底生出几分警惕。
他半生周旋人心、掌控情绪,能引众生心念偏移,却今日首次,被一道无名暗影死死缠扰,无处可避。
他缓缓抬步,继续往下行走,刻意放快步履,试图挣脱这份诡异的禁锢。
可越是前行,周身寒意越重,那份无声的追随压迫便越是清晰。
身后虚空之中,暗潮翻涌,黑雾丝丝缕缕从地底、从树影、从虚空夹缝之中渗出,漆黑如墨,浓郁冰冷,无声无息汇聚纠缠。
渐渐凝成形体,化作一道颀长缥缈、无面无容、通体漆黑的虚影。
正是沄遥心念催生、独听他令的妄骸。
妄骸悬在半空,足不沾地,周身萦绕沉沉死寂的黑气,无眼无目,却精准无比,死死锁定前方山道上的白衣少年。
它无意识、无思绪、无善恶,周身只剩一道极致执拗的执念——追左攸,缠左攸,不离不散,不休不止。
世间万物,于它皆是虚空。
风声、树影、山石、草木、远山夜色,尽数与它无关。
它的诞生、它的存在、它的所有行动,只为沄遥心底那一丝沉郁妒意,只为追逐那束独占陆杉温柔的明光。
山道之上,左攸已然清晰察觉到身后那道阴冷至极、如影随形的追随之感。
那感觉黏腻阴寒、死死咬着后背,无论他快走慢走,始终寸步不离、紧贴身后,隔着一段死寂距离,静静追随,压迫感无处不在。
他骤然侧身回首。
身后空空荡荡,山道幽深,林木沉寂,无任何人影、无任何异物。
可那股刺骨阴寒、死死锁定的被窥之感,分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诡异,蹊跷,匪夷所思。
左攸眸底彻底覆上一层沉色。
他能控万人心绪,能微动人心执念,却今日首次,被一道无名暗影死死缠扰,无处可避。
山居庭院之中,暮色彻底沉夜。
陆杉与陆岍已然转身回院,收拾庭中杂物,心境安然无波,丝毫不知下山山道的诡异暗流。
唯有沄遥,依旧静静立在廊前。
红衣立夜,身姿温顺柔和,眉目清润恬淡,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温柔无害的模样。
他静静望着下山山道的沉沉夜色,眼底浅浅含笑,神色平和淡然。
无人知晓,他的神识始终牢牢锁在山道那头。
无人知晓,身后山林那道死死追逐左攸的妄骸,尽数由他一念操控。
无人知晓,这整座深山的诡异阴寒、这场针对性极强的暗影缠杀,皆源自他心底隐忍到极致的、无声泛滥的醋火。
他依旧温顺、依旧安静、依旧无辜。
任由旁人安然静好,任由山居岁岁清宁。
所有黑暗、所有阴邪、所有偏执与锋芒,他独自藏起,独自操控,独自背负。
你得他明目张胆的松弛亲近,得他年少无忧的坦荡相伴。
那我便以妄骸逐你千里、缠你入夜、扰你独行。
不毁他分毫安稳,只破你半分从容。
晚风寂寂,夜色沉沉。
明庭岁月静好,暗路骸影逐衣。
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可破的暗局,自此悄然成型。
温顺者执暗,明媚者逢煞,妒意藏骨,无声生锋。
山道深处,诡谲寒意仍在层层叠加。
左攸越是往前奔走,便越能清晰体会到这份暗影的偏执可怖。寻常山间邪祟,大多趋光、趋气、趋生人血气,遇人则扰、遇物则侵,漫无目的、随性而动。
可这道藏于暗处的东西截然不同。
它不贪生息、不恋烟火、不逐外物,仿佛自诞生开始,眼里、骸中、执念里,便只剩下他一人。
整片幽深山林,数十丈范围之内,唯有他一人被死死锁定。
身旁拂过的风是凉的,脚下踩着的落叶是僵的,周遭浮动的空气皆是凝滞沉暗的。
左攸脚步愈发急促,心底的诧异与凝重层层堆叠。
他活这么多年,见过人心最深的城府,控过最偏执的执念,摆弄过无数人的喜怒哀乐、爱恨偏私。
他一直以为,人心,便是世间最不可测、最幽深可怖的东西。
可今日他才骤然发觉。
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算计,不是锋芒毕露的敌意。
是这般——无声无息、无迹可寻、针对性极致到可怕的暗袭。
对方不现身、不动手、不露面、不留半点破绽。
只唤出一道无根无凭、无心无魂的妄骸,死死追他、缠他、逼他。
没有理由、没有征兆、没有怨气。
却偏执得近乎疯狂,执拗得不死不休。
左攸心底已然隐约生出一丝微妙的预感。
这不是山间自生的邪祟。
不是偶然出没的阴物。
这是被人刻意心念催生、刻意定点操控、刻意只为缠他一人而生的暗影。
可他想破思绪,也寻不到半分源头。
他今日上山,待人坦荡、笑语温和、礼数周全,从未与任何人结怨,从未流露半分敌意。
尤其在山居之中,他与陆杉、陆岍皆是自幼相识的知己旧友,情谊纯粹深厚,和睦无争。
唯一全程沉默旁观、温和浅笑、疏离在外的人,只有一个沄遥。
可那个红衣少年,温顺恬淡、安静无害、性子孤淡无争,看着便是与世无求、心性澄澈之人。
那般温柔平和、那般温顺有礼、那般淡然孤静。
任谁多想百遍、千遍,都不可能将这般阴毒偏执、定点缠杀的暗局,与沄遥联系在一起。
左攸压下心底纷乱思绪,眸光沉沉,再度抬步疾行。
他下意识运转自身控心之力,试图扰动周遭气场,打散这份死死锁定自己的阴滞禁锢。
可无形的心念之力铺散而出,掠过山林、掠过虚空、掠过身后暗影,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妄骸不受心魔牵制,不受人心引动。
它本就是人心极致偏执、极致暗念的产物。
以心控心的异能,对它,全然无效。
身后的黑影依旧静静悬浮追随,距离分毫不变,寒意层层叠加,压迫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微滞。
左攸第一次在全然无害的局面里,生出了真正的被动与狼狈。
与此同时,山居廊下。
沄遥依旧静立晚风夜色里,红衣不染尘霜,眉目温柔清浅。
他看似闲看远山夜色,心底却将山道那头左攸所有细微反应尽数尽收眼底。
看得见他脚步急促,看得见他眸光沉冷,看得见他心底惊疑、试探、戒备。
沄遥唇角的笑意,又浅了一分。
很浅、很淡,淡得无人察觉。
他从不想害人性命,从不想造杀生罪孽。
他只是看不惯——
旁人轻轻松松,便拥有他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陆杉的松弛、陆杉的坦然、陆杉毫无保留的亲近、陆杉年少最纯粹无忧的模样。
这些,从来不属于他。
却被左攸理所当然、轻轻松松、岁岁年年独占。
那就活该,这人受他暗念缠扰。
我守不住明面的偏爱,那我便掌尽暗处的锋芒。
我争不来陆杉的坦荡相伴,那我便让所有拥有这份坦荡的人,永无宁安。
夜色更深,山林更沉。
妄骸依旧无声追随,寸步不离。
明处庭院灯火初静,岁月安然如故。
暗处山道骸影沉沉,一人独逢孤煞。
无人知晓,这场诡异纠缠的始作俑者,
正立在温柔夜色里,眉目温顺,干净无害,
静静看着他,步步深陷,步步难安。
妒意藏温柔,暗念生千煞。
一骸逐衣,一念执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