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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烟炊暖,山舍初安 晨雾笼罩茅 ...

  •   天光薄淡,灰蒙蒙的晨雾裹住山间小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淡淡的烟火气勉强压去昨夜残留的阴冷。陆岍蹲在灶前添柴,凤剑斜靠在墙边,剑身在微光里安安静静,可他手腕上那串珠环,时不时微微发凉。

      陆杉坐在桌边,低头整理布帛,领口严严实实拉到下颌,不肯露出半分皮肉。他指尖划过布料,语气还是惯常的尖冷。
      “一早起来就魂不守舍,还在想昨夜那只妄骸?”

      陆岍手上的柴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它的根源没有找到,我放不下。”

      “放不下也没用。”陆杉嗤了一声,没有抬头,“人心里面的苦楚,不是我们挥一剑就能抹去的。”

      锅里的水慢慢温热,水汽袅袅往上飘。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柴火燃烧的声响。陆岍望着他紧裹的衣领,心底藏着疑问,却从来不敢轻易开口。他知道陆杉不愿意别人看见脖子那道疤,那是属于他、不肯示人的伤痛。

      陆杉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融进雾气里:“你是不是一直想问,当初为什么你捡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是伤?”

      陆岍猛地一怔,手里的木柴落在地上。

      “不必问了。”陆杉扯了扯高领,把痕迹遮得更严实,嘴角扯出一点苦涩又刻薄的笑,“以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那些伤刻在身上,提醒我不要轻易相信旁人的善意。”

      他是被遗弃的孩子,漫长岁月里只有折磨与冷眼,伤口一层层叠在脊背、颈侧,久而久之,连展露伤痕都成了屈辱。哪怕如今跟着陆岍落脚在此,那份刻进骨头里的戒备,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陆岍沉默着,心口发闷。他当初在荒林里捡到奄奄一息的陆杉,只一心想护住这个小小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办法替他抹去过往受过的苦。他伸出手,又缓缓收了回去,不知该如何安慰。

      “不用摆出这副模样。”陆杉很快敛去那一瞬间的脆弱,又变回那个嘴不饶人的样子,“我早就习惯了。比起沉溺悲伤,不如看好你自己,别被妄骸抓住软肋。”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压抑呜咽的哭声,顺着风,从山下村落飘上来。

      哭声不响亮,是死死憋着、快要碎掉的哀恸,沉沉的,像浸了冰水。

      陆杉动作骤然停住,眼神冷了下去。
      陆岍也站起身,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

      “是有人在哭。”陆岍低声说。

      “是。”陆杉的声音沉下来,“深重的哀痛,正是妄骸最喜欢的养料。”

      灶火依旧燃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可这一点微薄的暖意,挡不住四处蔓延的悲戚。
      山下的悲伤正在慢慢滋生,暗处那一缕蛰伏的灰雾,仿佛已经循着哭声,悄悄舒展。

      苦难从不会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他们以为昨夜已经暂时平息风波,却不知道,新的虚妄,正在哭声里慢慢孕育。

      陆岍攥紧腕间的手串,母亲临终的嘱托在心底回响。他看向陆杉:“我们下去看看。若是任由那悲痛发酵,很快又会生出第二只妄骸。”

      陆杉垂眸,指尖无意识蹭过颈侧旧疤。伤疤早已经长合,可疼痛的记忆鲜活依旧。他比谁都清楚,悲伤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随你。”他简短应下,拿起放在一旁的短刃,“但你最好记清楚,我们能斩碎骨架,斩不散人心里面的难过。到时候徒劳无功,别又心里难受。”

      二人踏着沾着露水的枯草,沿着土路往山下走。晨雾湿冷,沾在发梢。哭声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人嚎啕,是一户人家,失去至亲后的死寂哀鸣。

      转过老槐树,院落的门虚掩着。院里跪着一家人,白衣素裹,棺木停在堂前。悲伤浓稠得化不开,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淡淡的灰雾萦绕在棺木四周,缓缓盘旋。这雾比昨夜那只妄骸淡很多,尚且没能凝出白骨,却贪婪地吸食着所有人的泪水与绝望。它安静潜伏,一点点积蓄力量。

      陆岍握紧凤剑,剑身微微震颤。他想上前驱散灰雾,脚步刚动,就被陆杉拉住衣袖。

      “别动手。”陆杉压着嗓子,声音裹着一层悲凉,“这里这么多悲痛,你打散这一缕,下一刻还会再生出来。这一家人的哀恸,不会因为一剑就此消失。”

      陆岍望着院里哭泣的人,喉间发紧。他一身武艺,握着母亲留下的剑,自认该守护旁人,可此刻才发觉自己的无力。刀剑能斩妖,却救不了深陷悲伤里的人。

      “难道我们只能看着?”

      陆杉望着院内缭绕的灰雾,眼底一片灰暗,嘴角浮起一抹嘲弄,不知是在笑陆岍的天真,还是笑这世间无穷无尽的苦难。
      “不然呢?世间生离死别日日都在上演,悲痛不绝,妄骸便永不绝迹。我们拦不住的。”

      风穿过院落,卷起白纸钱,轻飘飘飞起来,又落在泥土上。那团灰雾慢慢流转,积蓄着力量,安静等待成型的那一刻。

      陆岍低头看向手上的凤剑,剑身上映出他凝重的脸。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一种无力——他能打败妖物,却对抗不了命运里的离别与伤痛。

      陆杉侧过头看他,看见他眼底的挣扎。刻薄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走吧,守在附近。一旦它凝聚白骨成型,我们再出手。”

      他们没有资格抹去别人的悲伤,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虚妄破土而出的时候,将它暂时打散。

      可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无休止、没有尽头的拉锯。只要人间还有眼泪,妄骸就永远不会彻底消亡。

      晨雾慢慢散去,日光惨淡地落在小院白幡之上,一片凄清。
      藏在哀恸里的灰雾,依旧在静静生长。

      两人退到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守着那座挂着白幡的院落。

      日光一点点穿透薄雾,却是惨白的,落下来没有半分暖意,只把地上散落的纸钱衬得愈发单薄。院里的哭声断断续续,时而压抑,时而崩溃,每一声落下,萦绕棺木的灰雾便浓郁一分,丝丝缕缕,像贪食的毒虫,钻进那些破碎的情绪里。

      陆岍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凤剑横放在膝头。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腕间那串珠子上,冰凉的触感反复提醒着他,悲伤是什么滋味。他太懂这种失去至亲的滋味了,当年母亲离去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跪在地上,天地茫茫,只剩下心口一处空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忍不住看向院内跪着的人。他们的痛是真的,思念是真的,可这份滚烫的哀恸,偏偏成了喂养妖邪的食粮。这种荒唐又残忍的道理,是昨夜陆杉才替他撕开给他看的。

      “是不是很不甘心?”陆杉的声音低低响在身侧,他依旧拢紧衣领,半边脸藏在树荫里,目光死死锁着院里流转的灰雾,半点不敢松懈,“不甘心明明是人心底最干净的思念,却会养出吃人的妄骸。”

      陆岍缓缓点头,喉间发涩:“思念本不该是罪过。”

      “可这世间的规矩从不会讲道理。”陆杉指尖反复摩挲短刃的刀柄,声音轻而冷,“执念太重,思念就会变质。它不分善恶,只认悲苦。好人的伤心,坏人的悔恨,在妄骸眼里,全是一样的养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颈侧的旧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自己心底也锁着一段不肯触碰的过往,那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苦,若是换做他沉溺其中,恐怕他自己,也能滋生出一头妄骸。只是他早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封得严严实实,不肯给虚妄半分可乘之机。

      陆杉全神贯注盯着棺木旁涌动的雾气,浑身绷得紧紧的,连肩背都僵着。陆岍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神经紧绷的模样,心里微动,悄悄弯腰,指尖摸到一颗小小的圆石子,手腕轻轻一甩。

      “嗒。”

      石子不轻不重地磕在陆杉的后颈。

      陆杉浑身猛地一震,短刃瞬间出鞘半寸,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跃,脊背绷紧,眼锋凌厉地扫向四周,连呼吸都骤然放轻:“来了?!”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妄骸悄悄绕到身后偷袭,领口都因为猛地动作扯开一丝,颈侧浅浅一道疤痕露出来一点。

      陆岍憋住笑意,赶紧偏过头,假装认真盯着院子里的动静,耳根却悄悄泛了一点浅红。

      陆杉凝神戒备半晌,周遭只有风声、哭声,没有灰雾,没有白骨,什么妖物都没有。他慢慢转头,斜睨着一旁强装镇定的陆岍,眼神凉凉的:“陆岍……”

      陆岍这才慢慢转回来,压着笑意,语气一本正经:“怎么了?”

      “方才那一下,是你扔的石子?”陆杉把短刃重新推回鞘里,眉尖拧着,又气又无奈,紧绷许久的神经松下来,连带那份沉甸甸的悲凉都淡了一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我还以为妄骸绕后偷袭。”

      “看你绷得太紧了,给你松一松。”陆岍低声辩解,嘴角压不住微微上扬。

      陆杉嗤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无聊…”,重新转回目光看向院内,只是方才那股肃杀紧绷的气势散了些许。“等会儿妄骸真出来,我可不会替你兜底。”

      院里的妇人忽然闷哼一声,直直伏在棺木上痛哭,积攒许久的悲痛轰然炸开。

      就在这一刻,那团灰雾猛地翻涌起来!

      灰蒙蒙的烟气急速盘旋聚拢,隐隐有细碎的骨节轮廓在雾中浮现,咯吱咯吱,是白骨互相拼接摩擦的轻响,比昨夜屋顶那只妄骸成型之初,更加悄无声息。它不急着现身伤人,只是贪婪地吮吸着那阵崩溃的哭声,骨架一点点清晰,空洞的眼窝缓缓冒出烟气。

      “要成型了。”方才还在拌嘴的陆岍立刻收了笑意,一下子直起身,握住剑柄,指节泛白。

      “别急。”陆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方才玩笑的神色尽数褪去,重新沉下声,“它根基还浅,依托这一家人的悲痛而生。若是此刻挥剑,惊到院内的人,悲痛加剧,它反倒会瞬间壮大。”

      陆岍的动作顿住,心头的无力感再次漫上来。连出手的时机,都要小心翼翼。刀剑所向处处受限,因为敌人不是单单这一具白骨,是人心里面斩不断的离别之痛。

      那初具雏形的白骨虚影慢慢从棺木后方飘起来,骨架还有许多残缺,晃晃悠悠,眼窝中的灰烟直直朝向哭泣的妇人伸去,想要钻进她的神魂,编织幻境,把她永远困在和逝者重逢的梦里。一旦陷进去,人便会困死在幻境之中,魂魄一点点被妄骸啃噬殆尽。

      “它要诱她入幻。”陆岍的声音带着紧绷。

      陆杉眸色沉沉,盯着虚影缝隙里那一团最凝练的灰雾本体:“我去引开它的注意力,你找准本体。记住,只打散雾核,不要伤到院内的人,也不要劈碎棺木。”

      话音落下,陆杉身形一晃,悄无声息从树影里掠出,短刃在惨淡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没有直接劈向白骨,只是擦着虚影身侧划过,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成功吸引了那只尚未完全长成的妄骸。

      残缺的白骨猛地一转,空洞眼窝的灰烟调转方向,朝着陆杉扑过去。

      陆杉侧身避开,高领之下,他绷紧了脊背,旧伤随着剧烈的动作隐隐抽痛。他一边周旋,一边冷声提醒:“就是现在!”

      陆岍攥紧凤剑,提气跃出树荫。剑光柔和却凌厉,避开那些摇摇欲坠的白骨碎影,精准刺向藏在骨架缝隙间那团灰雾核心。

      “嗡——”

      一声细微的震颤散开。

      灰雾骤然炸开,刚拼起一半的白骨如同沙塑一般,哗啦一声碎开,化作漫天细小的灰沫,随风消散在空气里。

      院内的哭声微微一顿,跪着的妇人茫然抬起泪眼,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心口那股沉沉的寒意忽然淡了几分,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离别的哀伤,再没有那股缠人的阴冷。

      养料还在,但是妖物,被暂时打散了。

      陆岍收剑站稳,微微喘气。

      陆杉退回到他身侧,指尖抵着颈侧,悄悄压下那一阵因为周旋而泛起的钝痛,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声音染上一丝疲惫:“看见了吗?就算得手,也只是暂缓一时。只要这悲伤还在,它迟早还会再聚。”

      风又吹过院子,白幡飘摇。那些人依旧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眼泪还在不停往下落。源源不断的悲戚,依旧飘荡在这片院落上空,默默等候下一次凝聚的时机。

      陆岍望着院里凄楚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他从前以为斩妖即是除祸,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妄骸杀不尽,苦难永无休。他们兄弟二人持剑奔走山野,不过是在无穷无尽的悲伤洪流里,徒劳地捞起一捧又一捧即将泛滥的虚妄。

      “我们走吧。”陆杉率先转身,不想再停留在这里,“守在这里没有意义,我们拦不住生死离别。”

      陆岍最后回望一眼那座飘着白幡的小院,缓缓跟上他的脚步。凤剑垂在身侧,剑身安静,再无微光。

      山间的风裹着哭声,追在他们身后。
      前路漫漫,还有无数藏在眼泪里的妄骸,在暗处静静等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晓烟炊暖,山舍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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