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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蛮寇临山,问道松庭 宿敌狠心连 ...

  •   山居午后,日色温平,秋光落得轻柔绵长。

      桂树繁枝亭亭舒展,细碎金蕊被风缓缓吹落,铺得满阶浅黄。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绵长的花香,混着山野草木湿润的气息,将整座山居衬得静谧悠然。

      连日无祟无乱,山野彻底归于沉寂安稳。曾经黑雾遮天、白骨丛生的凶险过往,仿佛被日复一日的平和岁月轻轻冲淡。山居朝夕清宁,风暖日柔,草木安然生长,山水自在朝夕,陆家兄妹早已习惯这般无风无波的恬淡日常,心底皆以为,往后岁岁朝夕,皆可守着这片青山小院,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廊下光影徐移,暖意温煦浸人,岁月慢得近乎缱绻。

      陆茉依旧静倚廊柱垂眸静坐。她性子素来温软恬淡,安静寡言,不喜喧闹纷争,大半时光都这般默然独处。不凑热闹,不多言语,不扰旁人,只垂着眼看阶前落花逐风、光影流转,心性如一池静水,温柔内敛,恬淡自持,将细碎温柔尽数藏于无声举止之间。

      陆杉方才打理完院中杂物,将匣中符咒、晒干灵草、疗伤药材逐一规整归类。他素来心性稳妥细致,做事井然有序,山居所有镇邪器物、日常物件,皆被他打理得妥帖周全、条理分明。风波落定之后,他更习惯日日清点器物,以备突发之变,从不敢因一时安稳稍有懈怠。

      他心底依旧牢牢记挂着沄遥偏弱虚损的体质。几番阴祟侵扰耗损根基,让他本就单薄孱弱的身子愈发虚寒乏力。陆杉早已在心底暗暗盘算妥当,只待连日天晴、地气温稳,便独自入后山深谷,采摘几味温和固本的珍稀灵药,日日煎制调养,循序渐进补足他经年亏损的气血元气,慢慢将他的体质养得康健安稳。

      一切光景平和如常,风轻日暖,花木安然,无人察觉远山深处蛰伏的戾气,更无人预料,一场尘封数年的宿怨,正顺着山野风脉,悄然逼近清静山门。

      未时末刻,山间地气忽然微滞。

      转瞬之间,后山深处传来一声震地闷响。

      那声响沉钝厚重,绝非寻常落石坠木、风雨折枝的轻响,而是重物轰然砸击山岩、巨力蛮横撼动土层的低沉震颤。声音从深山腹地层层滚荡而来,顺着山体脉络蔓延四方,整座山居的青石地面都轻轻震颤一瞬,檐角铜铃微晃,轻响细碎。

      转瞬,山间风势骤变。

      原本温柔缱绻的清风骤然凝滞,满庭浮动的桂香一瞬沉落,周遭气流被一股粗野霸道、凛冽暴戾的煞气死死压制。温柔天光依旧铺落庭院,可空气里安然恬淡的氛围已然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紧绷、呼吸微滞的压迫感。

      陆杉整理药草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向深远后山,眼底松弛安然的闲适尽数敛去,瞬间覆上斩祟之人独有的审慎与警觉。常年游走山野、直面诡谲邪祟的阅历,让他对煞气异动、风波前兆极为敏锐,此刻山间骤然异变,已然预示着绝非寻常山野异动。

      院中一直默然静坐的陆茉,也轻轻抬眸,纤细眉峰微蹙。

      她安静望向风波袭来的后山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疑惑与担忧,却依旧缄默不言,安静伫立廊下,不慌不乱,恬淡自持。

      “后山不对劲。”

      陆杉低声开口,语调平稳沉静,话音未落,身形已然从容立身而起。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绷紧,无形正气悄然铺开,随时可御敌护院,沉稳可靠。

      不过瞬息之间,远山林木剧烈摇晃震颤。

      层层叠叠的枝叶颠簸翻涌,杂草乱石被巨力硬生生碾飞,一道极为魁梧壮硕的黑影,硬生生破开密不透风的山林屏障,踏着满地碎枝乱石,一步步从密林深处碾压而出。

      来人身形极其高大壮硕,肩宽背厚,筋骨虬结贲张,四肢肌肉饱满紧绷,浑身透着极具爆发性的骇人蛮力。他不穿规整布衣道衫,一身深色粗布短劲装,衣料被结实的筋骨撑得紧绷,裸露的小臂布满深浅交错的旧伤与厚重老茧,肤色是常年山野搏杀、日晒雨淋沉淀的黝黑粗砺。

      整个人如山野淬炼而出的蛮荒凶兽,浑身自带一股蛮横霸道、悍不畏死的凶悍戾气,压迫感极强。

      眉眼轮廓锋利冷厉,眼底戾气翻涌,杀意沉沉,周身无半分邪祟阴寒鬼气,却裹挟着人间杀伐沉淀的厚重煞势,粗野凛冽,霸道逼人。

      此人正是狠心连。

      他是山野之间凶名赫赫的蛮寇,不修道法符箓,不练玄门术法,毕生只凭一身天生盖世蛮力横行四方。寻常武夫修士、道门弟子,但凡与之近身相搏,皆会被他蛮横巨力硬生生碾压击溃,极难抗衡。

      而他与陆家,与陆岍之间,积怨早已深埋数载,刻骨难解。

      早年陆岍游历山野、除寇安良之时,曾三度截杀狠心连的恶行,捣毁他盘踞多年的山野据点,击溃他手下一众爪牙党羽,数次将他逼至绝境,废其修为根基,断其生路。可狠心连肉身天赋异禀,蛮力凶悍、命数极硬,每一次都凭借一身非人蛮力死里逃生、苟存性命。

      自此,他对陆岍恨之入骨,隐忍蛰伏深山数载,日日磨砺筋骨,沉淀戾气,只为寻得时机归来寻仇,清算所有旧债。今日他终于探得山居所在,孤身寻至山门,势要了结多年仇怨,血洗前耻。

      魁梧黑影一步步踏过山石荒草,脚步沉重落地,每一步踩下,皆震得脚下碎石轻轻弹跳,土层微震。

      他立在后山崖口高处,居高临下沉沉睨着院中几人,唇角勾起一抹粗野阴狠的狞笑,粗嘎沙哑的嗓音滚滚荡开,震得山谷回声层层迭起:“陆岍!多年隐匿蛰伏,你倒躲在这山野小院里活得安逸自在!”

      声线粗暴震耳,裹挟数年积压的滔天怨戾,回荡整座山谷。

      院中氛围骤然一凝,安稳彻底碎裂。

      屋内正静坐调息的陆岍闻声瞬时掠身而出,青色剑袍掠起轻飒风声,随身佩剑出鞘半寸,铮然剑鸣清冽破空,一身浩然正气瞬间铺展周身,稳稳镇住院口一方天地。

      他立身院前石阶正中,身姿挺拔沉稳,直面崖上凶悍壮汉,神色冷肃沉静,无半分慌乱:“狠心连。”

      简简单单三字,落定数年旧怨。

      数年未见,这人间蛮寇依旧满身戾杀、霸道凶悍,蛰伏数载,非但没有消磨戾气,反倒愈发凶狂难制。

      “你还认得我。”狠心连仰头张狂大笑,笑声粗野暴戾,满是森冷恨意,“当年你毁我基业、伤我手足、断我生路,逼我深山藏死、苟延残喘数年!今日我重归此地,便是要与你清算所有旧债!”

      他天生蛮力克法御术,肉身坚硬如铁,寻常符箓道法、剑气术法落在他身上,皆难以破防伤身。当年数次缠斗,陆岍凭精湛剑招、浩然正气勉强周旋压制,始终无法重创根除,只能驱退了事,留下这桩未解隐患。

      如今时隔数载,狠心连筋骨更强、蛮力更盛、戾气更深,再度寻仇而来,凶险远胜往昔。

      陆杉移步上前,自然挡在院内人前侧,身姿沉稳,神色审慎冷静。

      他一眼便勘破对方根性——无妖邪虚妄本源,无鬼道阴煞之气,是纯粹人间恶煞,凭肉身蛮力横行,筋骨体魄远超常人常理,正统术法难以制衡,近身搏杀极为吃亏棘手。

      “此人蛮力克法,肉身强横,寻常符咒、御剑之术难以伤其根本。”陆杉侧首低声对陆岍叮嘱,语气沉稳有度,“硬碰硬损耗过重,拖延战局只会累及山居,伤及旁人,不可贸然死战。”

      陆岍沉沉颔首,眼底掠过深重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狠心连的可怖之处。

      此人搏杀毫无章法,不畏术法、不惧剑气、悍不畏死,只凭一身蛮横巨力近身碾压,摧垮一切阻碍。以他们兄弟二人之力,勉强周旋尚可,想要彻底镇伏根除,绝无可能。

      院中风色彻底沉冷,山林戾气压顶而来。

      沄遥立在廊下,红衣垂落身侧,身姿清瘦安静,神色温顺淡然,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默然相伴的模样。他静静立在陆家兄弟身后,仿佛只是一个恰逢风波、无力自保、需要被护持在外的旁观者。

      无人察觉他袖下指尖悄然微收,无人知晓他心底暗藏的通透明晰。

      他看得透彻,狠心连虽非虚妄邪祟,却杀业满身、戾气滔天,是纯正人间煞根,恰好克制陆家兄弟正统道法剑术。这般对局,他们处处受限、束手束脚,根本无胜算可言。

      与此同时,外界汹涌狂暴的生人杀戾、磅礴煞气冲撞而来,竟隐隐撩动他骨血深处封禁已久的妄骸残魂。

      肌理之下,腕间宿命暗纹悄然微动,泛起细微躁痒温热,蛰伏的残魂在外界凶煞刺激下,生出微弱躁动,在血脉深处轻轻翻涌。

      沄遥心神微敛,不动声色以心志强行镇压内里暗流,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温顺安然,不露半点异状。

      他依旧沉默相随,依旧坦然被护,依旧将一身黑暗罪孽死死藏于皮囊之下,无人窥见分毫。

      陆茉依旧静立廊边,眉眼轻蹙,眼底藏着无声担忧,却始终缄默自持,温柔安静,不吵不扰,默默关注院前局势。

      院前崖上,狠心连眼底凶光暴涨,戾气滔天。

      “废话不必多言!”

      他五指骤然死死攥紧,虬结筋骨瞬间绷起,臂膀肌肉贲张隆起,一身磅礴蛮力尽数汇聚拳间。风声骤然炸裂,沉重拳风裹挟滔天杀戾,轰然砸向院前青石围栏!

      砰——!

      震天巨响骤然炸裂!

      坚硬经年的青石围栏瞬间蛛网龟裂,碎石纷飞四溅,整段石栏轰然崩塌落地,尘土碎石漫天扬起,声势骇人至极。

      仅凭肉身一拳,便撼碎坚石,蛮力凶悍,可怖至极。

      陆家兄弟神色同时骤凝。

      这般力道,远比数载之前更为霸道恐怖,绝非人力可轻易抗衡。

      “不可硬战,速寻师父!”陆岍当机立断,沉声决断。

      当下局势无解,唯一破局生路,便是奔赴深山松云观,求助授业恩师祁松道长。

      祁松道长隐居深山清修数十载,道法精深玄妙,博通阴阳煞理、百邪克制之道,最擅长镇伏这般人间蛮煞、蛮力凶寇。寻常蛮力杀业、俗世戾气,在正统高深道门心法面前,皆可被稳稳镇封、尽数化解。

      唯有他亲自出山,方能彻底镇压狠心连,了结这桩纠缠数年的旧怨,护得山居安稳。

      “即刻动身,前往松云观。”

      陆岍话音落定,局势紧迫,不容半分迟疑拖延。

      身后狠心连已然彻底杀红了眼,踏着满地碎石尘土,一步步蛮横逼近院中,磅礴煞气碾压而来,整座庭院皆被凶戾笼罩,再无半分安然余地。

      陆杉即刻回头,目光落向身侧的沄遥,语气依旧妥帖温柔,全然信任、无半分戒备揣测,只剩极致稳妥的关照:“山路崎岖,局势凶险,你随我们同往观中暂避,待师父镇煞平乱,再归山居。”

      他从未有过半分犹豫,始终将沄遥当做需要随身护持、不可独自留守险境的柔弱之人,满心皆是稳妥周全的守护。

      沄遥轻轻颔首,眉眼温顺柔和,应声轻浅:“好。”

      一句温顺应答,安然如常,完美遮掩心底所有沉凉孤寂。

      他随他们奔赴求道解惑之路,看他们心怀期许、奔赴生机解法,看他们赤诚相待、全心护他,唯独自己心知,他身在正道前路,根在虚妄深渊,永远无解,永远无归。

      三人不再迟疑,即刻动身。

      陆岍持剑开路在前,神色冷肃凝重,戒备前路变数;陆杉居中护持,步步稳妥,时时留意身侧之人状态,周全备至;沄遥红衣轻步,安静相随,默然随行,不动不扰。

      三人迅速撤离危机四伏的山居,顺着后山清幽隐秘山道,疾步奔赴群山深处的松云观。

      身后,狠心连暴戾的吼声、砸击山石的巨响持续追荡山谷,蛮横杀戾久久不散,萦绕山林。

      前路山道纵深林密,草木幽深,风色沉凉安静。

      越往群山深处行进,俗世杀伐戾气便被层层山林隔绝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正绵长、澄澈不染的纯正道门灵气,丝丝缕缕萦绕山间,涤荡浊气。

      一路疾行,无人多言。

      陆杉全程步履放缓适配身侧之人,遇陡坡窄路便无声等候,遇崎岖路段便微微侧身护住外侧,所有温柔细心皆落在实处,坦荡赤诚,全然无猜,一心只愿护他安稳无虞。

      陆岍满心思虑战局对策、求师事宜,神色沉肃,步步疾行,一心只求早日抵达道观、请师出山、平定祸乱。

      唯有沄遥,步履轻缓如常,面上温顺安然,心底独自承载着无人知晓的暗流躁动与宿命沉郁。

      越靠近松云观,周遭正统清正的道韵便愈发厚重浩荡。

      这般纯粹中正、涤荡邪秽的天地道气,恰好与他骨血深处的虚妄阴息、残魂戾气相克相冲。腕间暗纹的躁痒温热愈发清晰,封禁的残魂在纯正道韵压制刺激下,抵触躁动愈发明显,在血脉深处隐隐翻涌,不肯安分。

      他始终面色不改,步履不惊,以极强心志死死镇压内里所有异动,将一身罪孽黑暗藏得滴水不漏,在外人眼中,依旧只是个安静温顺、体弱清孤、依人而安的少年。

      无人窥破他半分异常,无人知晓他暗藏的深渊。

      山道行至尽头,青松峰顶豁然开阔。

      一座古朴清幽的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石墙,松木为梁,檐角悬铃静垂,常年云雾盘绕檐宇,四周苍松林立,松涛阵阵,清气绵长。整座道场远离尘嚣纷争,不染俗世杀伐,清宁正气浩荡深沉,涤尽一切浊戾。

      观门半掩轻闭,院内静谧无人,唯有清风穿庭、松叶轻响,道韵安然。

      此处,正是祁松道长隐居清修的松云观。

      三人立于观前青石阶下,稍稍整肃衣容,敛去一路风尘。

      陆岍上前轻叩观门,叩声清浅有度,恭敬有礼。

      片刻沉寂后,古朴观门缓缓向内推开。

      门内缓步走出一位素色道袍的长者,须发半白,眉目清和沉静,面容温润淡然。周身气质淡泊出尘,不怒自威,一言一行皆含天地章法,道韵清正绵长、深不可测,正是陆家兄弟的授业恩师,祁松道长。

      祁松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慧眼观气,早已洞悉山林风波、山居煞乱,神色淡然无惊,声线温沉悠远:“后山蛮寇生煞,山居遇乱,我已知晓。”

      静坐深山观中,观天地气脉、察山野异动,方圆百里风波煞乱,皆逃不过他的感知洞察。

      陆岍垂身躬身,行礼恭敬肃穆:“师父,弟子旧敌狠心连蛰伏复出,天生蛮力克法破术,凶悍难制,我兄弟二人难以制衡,特此登门恳请师父出山,镇煞平乱,了结宿怨。”

      祁松微微颔首,目光平和通透,一语精准点破凶煞根性:“狠心连天生肉身蛮力,煞气厚重,属人间自生凶孽。不修邪鬼道法,不沾阴秽虚妄,只凭一身俗世蛮力杀业横行,寻常术法剑气,皆难破其躯、摧其势。”

      句句切中要害,分毫无误。

      “蛮力终是俗世浊力,杀业终是尘间孽障。”祁松袖袍轻拂,眼底了然笃定,“正道镇煞,从不以力搏力。以清正道韵封其势,以浩然正气化其孽,便可镇伏此蛮寇。”

      危局有解,风波可平,前路已然明朗。

      道观清风浩荡,松涛绵长,纯正道气安稳宁和。

      陆家兄弟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眼底重燃安稳期许。风波将至平定,旧怨可将了结,山居安宁可期,一切皆有归途、皆有解法。

      唯独沄遥立在清风道韵之中,心底一片静凉空寂。

      世人皆有师可依、有道可悟、有厄可解、有安稳可盼。

      唯有他,罪孽无根可消,宿命无局可破,黑暗无途可归。

      他身在最清正光明的道庭之前,被最赤诚温柔的人护在身侧,日日见光、步步向暖,可骨血深处,永远是见不得光的虚妄深渊。

      旁人风波有尽,他孤罪无期。

      世间万般皆有解,唯他宿命,无解无渡,独自沉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蛮寇临山,问道松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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