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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骨烟破雾,寒祟复来 晨山居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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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有彻底散尽,白日的天光软乎乎笼着山居小院,方才那满院桂香尚在空气里盘旋,叫人几乎要以为,这山野之间当真只有风月,没有邪祟。
陆茉方才已经收拾好庭院,扫起一地沾了露水的桂蕊,收进一只素瓷小罐。她原本想着晒干之后,可以焙成香,待到夜里,分给陆岍与陆杉。她指尖还留着桂花清甜的气息,正蹲在阶边,伸手去抚青石上薄而凉的白霜,耳边忽然听见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空的响动。
不是风穿过枝桠的沙沙声,也不是山雀振翅。像是无数细碎骨头互相摩擦,轻轻磕碰,闷沉沉地从浓雾深处滚过来。
少女的动作骤然顿住。她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墙之外那片茫茫山林。方才看着温顺柔和的白雾,不知何时起,深处慢慢渗开一层灰蒙蒙的浊色,像浸了墨的纱,一点点吞噬干净透亮的晨色。
“阿茉。”
陆杉的声音自廊下响起,清冷静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稳稳拉住了她飘向山林的心神。
少年倚着廊柱,一身素色衣袍,指尖扣着短刃,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异变的雾。方才一整个清晨,他都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着院中光景,看似放空,实则心神一刻也没有松懈。他早知道这份安宁撑不了多久,暗纹潜生,祸不会一直蛰伏。只是他没有转头去看身侧红衣的少年,没有留意沄遥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极轻极淡地捻着一缕看不见的阴丝。
那团翻涌的灰雾,自始至终,都牵在沄遥掌心。
妄骸不是循着阴气自行寻来,是他引过来的。
沄遥立在陆杉身侧,红衣被微凉的风掀动一角,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润柔和,眼底盛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仿佛也只是和他们一样,才刚刚察觉到山林里的异动。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骨节摩擦的咯吱声响,那缓缓蔓延的灰烟,全凭他一念催动。昨夜妄骸被陆岍一剑打散,残骨散落在后山阴涧,旁人以为它是借着山雾慢慢自愈,实则是沄遥悄悄寻去,以自身一缕阴息拴住那堆骨渣,慢慢滋养,等到这个晨雾未消、人心最松的时刻,放它现身。
他要的从不是妄骸伤人,他想要的,是陆杉下意识的庇护。
“是妄骸?”陆岍刚从屋后泉边打水回来,肩上还担着木桶,听见动静,立刻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水声哗啦溅湿一圈泥土。他抬手握住背后凤剑的剑柄,剑身还未出鞘,剑鞘之上,早已隐隐泛起一层淡金的微光,“它不是上次在屋顶被打散了?”
“邪祟无魂,骨为根基,只要残骨没有尽数焚尽,便可以借阴雾重聚。”陆杉慢慢站直身子,目光穿过院墙,望向山林里翻涌的灰雾,“昨夜它没能完全成型,积蓄阴气到今日,才敢寻过来。这一次,它比上一回更强。”
沄遥轻轻蹙了蹙眉,往前微挪半步,声音清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这雾气好冷……我好像,有点受不住里面的气息。”
他刻意放软语调,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阴寒侵得站不稳。
陆杉的目光飞快扫过他,又落回浓雾之中,心底已经绷紧。他素来习惯护着身边人,沄遥本就体质特殊,对邪祟阴气远比他们敏感,会觉得难受,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陆岍一心只盯着即将现身的怪物,陆茉满心都是紧张,谁都没有多想,没有看见沄遥藏在宽大袖袍之下,那根看不见的阴丝正轻轻一动,催促雾里的妄骸加快凝形。
话音未落,浓雾轰然一动。
灰蒙蒙的烟顺着林间小道漫出,越过竹篱,直直涌入小院。那些烟气所到之处,草木瞬间失了鲜活,桂叶快速蔫下去,方才还带着甜香的空气,一下子裹上一股冷涩凄苦的味道,闻之便能勾起心底压着的伤心旧事。幻象在烟气里隐隐浮动:有人看见久别之人转身离去,有人看见求而不得的过往,细碎悲戚的幻影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扰人心神。
烟气中央,白骨一截一截自雾里浮起。
先是一节惨白的指骨,而后是腕骨、臂骨,再是肋骨与脊骨,骨头在空中自行拼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空空的颅骨最后落上去,两个幽深眼洞之中,源源不断涌出灰烟,正是妄骸。它骨架之上缠绕着淡黑的阴纹,比上一次看见的时候,纹路更深,也更繁密。它没有血肉,却仿佛自带沉沉的怨,静静立在院子中央,白骨踩落在铺满落花的苔石上,落桂瞬间化为焦黑碎末。
陆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到他们身后。她攥紧袖中藏着的驱邪符纸,指尖微微发颤,却牢牢盯着那具白骨。她见过妄骸的厉害,知晓寻常攻击只能打碎骨头,无法真正除根。
陆岍早已按捺不住,凤剑“铮”地出鞘,金光划破浑浊的灰雾。他脚下一点,身形如掠风,径直朝着妄骸冲过去,剑锋带着凌厉的力道,狠狠劈向它的颅顶。
咔嚓一声脆响。
颅骨被这一剑劈成两半,碎骨四散飞溅,混着漫天灰烟散开。陆岍心中一喜,可还不等他收剑,那些四散飞落的骨屑,立刻被周遭的阴雾牵引,在空中盘旋聚拢,一块一块重新贴合。不过瞬息,碎裂的头颅再次拼合完好,妄骸依旧立在原地,空洞眼窝对着陆岍。
沄遥袖中阴丝轻轻一扯,妄骸的动作陡然变快,不再被动承受攻击,白骨手掌猛地抬起,裹挟滚滚灰烟,不攻陆岍,也不攻陆茉,直直朝着他自己的方向横扫过来。
这一下算得极准,看着是妄骸被激怒之后无差别的攻击,落点恰好就在沄遥身前。漫天灰烟扑面而来,那些勾动悲思的幻象一股脑朝着红衣少年裹去,看起来凶险万分。
“小心!”陆茉失声喊出来。
陆岍正隔着一团灰雾,来不及回身驰援。
就是这一瞬。
陆杉几乎是本能,身形一晃,伸手牢牢攥住沄遥的手腕,猛地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宽大的素色衣袍隔开扑面而来的灰烟,他脊背绷直,短刃横在身前,独自挡下妄骸挥来的那一掌。白骨手掌撞上刀刃,阴气激荡开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刀身传到掌心。
“躲好。”陆杉低声对身后的沄遥说,声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目光依旧紧锁前方白骨,丝毫没有回头去看他神情。
沄遥被他拉到身后,后背轻轻贴上陆杉的衣料。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逝、极淡的笑意。
就是这个。
这正是他想要的。
藏在袖中的手指依旧轻轻捻着那根阴丝,外面的人只当他是猝不及防、侥幸被陆杉救下,只当他是脆弱无助,需要被护在身后。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危机从始至终都由他掌控,妄骸这一击,是他授意送过来的,为的就是这一拉,这一道隔开危险的背影。
他安安静静缩在陆杉身后,肩头依旧维持着方才微微发颤的模样,声音轻轻的,带着惊魂未定的绵软:“多谢你,陆杉,方才那一下,我都来不及躲开。”
“不要离太近。”陆杉没有分心,注意力大半放在妄骸身上,“它的阴雾扰神,你扛不住。”
陆岍这时已经再度提剑冲上来,剑光翻涌,一次次劈砍在白骨之上,每一次碎裂,骨渣都会在黑雾里重新汇聚。他越打越急躁,凤剑金光一次次炸开灰雾,却只能短暂逼退,无法根除。
“怎么没完没了!”陆岍咬着牙,剑锋横扫,将妄骸半边肩骨劈碎,碎骨落在地上,转瞬又被灰烟托起,重新拼接成型,“不管怎么打散,它都能聚回来!”
陆杉一边留意妄骸动向,一边分出心神,低声提点:“它借山中阴息复生,断不了源头,单纯劈砍骨架只是白费力气。”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微微侧着,把身后的沄遥护得更严实一点。只要妄骸再有突袭的动向,他第一反应依旧是将身后红衣少年护住。
沄遥靠在他身后,听着身前少年沉稳的呼吸声,指尖继续操控阴丝,分寸拿捏得极好。他不让妄骸真的伤到任何人,只维持着凶险的假象,一波一波放出扰人的幻象,牵制陆岍的攻势,逼着陆杉时刻分出心神照看他。
黑雾之中,幻象层层叠叠浮起。陆岍眼前闪过从前遗憾,招式乱了一瞬;陆茉被往事幻影缠上,捏着符纸的手晃了晃;唯有陆杉,心智坚韧,不受幻象蛊惑,可他身后的沄遥,时不时轻轻吸一口气,低声说一句“头有点晕”,叫陆杉不敢全然放开手脚。
“要不……我往后面退一点?”沄遥轻声提议,像是怕拖累他们,“免得碍着你们出手。”
“不用。”陆杉立刻回道,“就在我身后,别乱跑。雾里看不清,一旦落单,更容易被它盯上。”
沄遥低低应了一声,乖乖站着,不再说话。
他当然不会跑。
他要留在这一处,留在陆杉的庇护之下,看着陆岍一次次徒劳挥剑,看着陆茉紧张攥紧符纸,看着陆杉一面对抗妄骸,一面时时刻刻记着护住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这场祸事里最脆弱、最无辜的受害者,谁都没有怀疑,这只反复重生、阴雾漫天的妄骸,本就受他掌控。
妄骸再一次被陆岍一剑劈散,漫天骨渣混着灰烟飘飞。趁着骨架重组的间隙,陆杉快速扫视四周,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引它离开小院,山涧那边有断阴石,可以暂时锁住它的阴气。阿岍,你在前引它,阿茉,你备好符火,等抵达石阵,寻机会灼烧骨渣。”
话音落下,他又偏头,极快地对身后沄遥嘱咐:“跟着我,一步都不要分开。”
“好。”沄遥应声,眼底那一点藏得极深的、如愿的温柔,被长长的睫毛盖住,半点不露。
他指尖轻轻一动,阴丝传下指令。
重组完毕的妄骸缓缓调转颅骨,空洞眼窝对准陆岍,做出一副被激怒、紧随其后的姿态,配合他们的计划,慢慢跟着一行人往院外的山道移动。灰雾依旧翻涌,寒意缠绕四野,悲戚的幻影还在四周飘游。
陆岍提着凤剑在前开路,时不时回头确认妄骸有没有跟上;陆茉跟在中段,指尖攥着符纸,随时准备引燃;陆杉走在靠后的位置,始终把沄遥牢牢护在自己身侧,一旦灰雾有朝着红衣少年倾斜的迹象,他便立刻挡过去。
山路崎岖,晨露打湿青石,脚下湿滑。偶尔有一块碎石从坡上滚落,或是一阵阴雾猛地卷过来,陆杉第一反应永远是伸手,将沄遥往自己这边带一带。每一次拉扯,每一次隔开危险的动作,都落在沄遥眼里,落在心底。
他面上始终是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时不时轻轻蹙一下眉,做出被阴气侵扰不适的样子,恰到好处,不会过分刻意,却足够让陆杉时刻记挂。
路上陆岍一边牵制妄骸,一边愤愤开口:“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藏了多少阴气,打了这么久,一点减弱的迹象都没有。后山的阴气怎么会浓到这个地步。”
“这片山底旧脉本就藏阴,昨夜妄骸借着霜气扎根,很难一次性清干净。”陆杉淡淡作答,目光始终留意身后的红衣少年,以及不远处那团飘行的灰雾白骨。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偏偏是沄遥来了之后,沉寂许久的妄骸接二连三出现;没有人去想,为什么妄骸好几次突袭,目标都像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他们只当是巧合,只当沄遥体质特殊,最容易吸引邪祟。
沄遥安静听着,不辩解,也不主动多说,只偶尔轻轻应一声,装作心神被幻象扰得难以开口。袖中的阴丝稳稳牵着那具白骨,把控着它的速度、攻势,把控着这场厮杀的节奏。他不让妄骸伤到陆岍,不让灰雾重伤陆茉,也不会让陆杉真的陷入绝境。他要的不是谁流血受难,只是这一份独独落在他身上的、不假思索的庇护。
他喜欢陆杉将他护在身后的感觉。
喜欢这份危机之中,本能优先偏向他的温柔。
前方山涧的风声慢慢清晰起来,断阴石那一片区域,淡淡的清冽地气遥遥传来,可以压制邪祟阴气。陆杉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黑石,低声叮嘱:“快到了,等下它踏入石阵范围,阴气流转受阻,就是机会。”
陆岍颔首,剑锋一晃,故意卖一个破绽,引着妄骸加快脚步追上来。白骨踏过荒草,灰烟拖在身后,那些勾动人心的幻象依旧在雾气里沉浮。
沄遥跟在陆杉身侧,借着山石的遮挡,抬眼悄悄看了一眼身前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知道,等下到了断阴石阵,他可以随时收了妄骸,让这白骨祟物重新散入阴雾,装作是符火与地脉之力将它逼退。一场凶险就此落幕,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合力击退了妄骸,只会记得方才危急时刻,陆杉不顾一切,将他拉到身后护住。
没有人会察觉这场局。
没有人知道,从黑雾漫出山林的那一刻起,所有一切,都在他掌心。
陆杉还在专心筹谋如何封锁邪祟,还下意识分出大半心神照看身侧的红衣少年,全然不知自己护着的这个人,正是催动这场祸事的源头。他以为自己是庇护者,以为沄遥是需要他护住的弱者,这份坚定的保护,正中沄遥下怀。
妄骸踏入断阴石的地界那一刻,周身黑雾猛地一阵翻涌,骨躯微微震颤,像是被地脉之力压制。陆茉立刻抬手,引燃手中符纸,金红的火焰腾空而起,朝着白骨席卷而去;陆岍提剑而上,金光再次劈落;陆杉侧身,依旧把沄遥护在自己身后,短刃蓄着白光,准备截断它流转阴气的纹路。
沄遥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收。
他看着身前三人齐心协力对付自己放出来的妄骸,心底安静地盛着一点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满足。
风穿过山涧,带着草木的凉意,灰烟在符火灼烧下滋滋作响,白骨开始一点点溃散。陆杉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依旧是安稳可靠的温度。
沄遥轻轻闭了闭眼,唇角压着一丝极淡、无人窥见的笑意。
很好。
一切都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