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笑红颜》罗兰

1、楔子 “式微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这本是《诗经》中所载，奴隶苦不堪言，斥责主人的怨言。
　　然而，在这有着“东越血脉” 美誉的长河江畔，由女子水晶般清澈的嗓音幽幽呤出的，却透出了三分留念，三分感慨，三分哀伤。原来的埋怨之意反倒被冲淡得只剩一分。细细体味，却如情人间你侬我侬的蜜语一般。
　　再看这女子，却空让天下文人愁白了双鬓——人间绝色，美则美矣，只惜不知如何形容。
　　若说是人面桃花，脸颊上却少了分血色；若说是病中西子，眉眼中却分明透着英气。若说是女装木兰，气质中又多了不少儒风文秀。
　　她一身白衣，不似普通名媛淑女般繁琐华丽，却决然不失高贵典雅。领口袖摆刺绣精美，在淡淡暮色中只识得是类似凤凰的禽鸟。发型也是别致，只将额前的一缕长发，从右侧带到后边，紧贴着编了半圈，剩下的由两根长足尺余的钗别住，任由其它缎子般的青丝如瀑散下。最奇的是那两只钗，看似简单，既无镂空也无雕花，只在顶端镶了上好的猫儿眼，末端却打磨得极为锋利。质地非金非银非玉，墨色中隐隐透着温润的紫色光泽，倒让人想起传说中铸造兵器的圣品——玄铁紫金。
　　此刻，她站在长河岸边，面对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美景却视而不见。只是伸出青葱玉手，轻轻抚摩着面前孤独而残旧的坟冢前，简陋的花岗岩石碑。
　　“我知你不愿死都被困在那里，只将你留于我的一缕头发，和你生前喜爱的衣冠葬在这里，也算解脱。”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湿润的眼眸中哀怨之色终于透了出来。
　　“你走了落得轻松，却把个烂摊子留给我。”
　　她缓缓斟了酒，空气中醇香四溢。
　　“我知你爱喝兰陵郁金香，特意带了来，却不是给你喝的。你不爱我喝酒，我却偏偏在你面前喝了你喜欢的。”
　　一杯，一杯，一杯……
　　嘴角挤出一抹浅笑，泪却落了下来。
　　“罢了，罢了，已经九年了，计较什么？”
　　覆手轻扬，杯中佳酿在空中连成一弧线，映照出夕阳琥珀般的光泽，最终无声无息落入石碑前的土地。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我借来东风，你便了无牵挂，也终可安息了吧……”
　　风起，江边芦苇淅沥作响。
　　“秦修？何事？”女子头也不回，眼神与声音却在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透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主子，谭翊将军来报，叛将楚晗明天就到焚阳关了。”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便如鬼影一般，显是高手。
　　“陆庭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
　　“知道了。你先退下，一刻后准时起程。”
　　“主子真要去焚阳关？谭翊将军镇守，当可无滤。” 秦修皱了眉头，所谓战场，就是名正言顺的屠戮场。明明是个红装佳人，何必涉足官场；明明是个文官，何必到战场掺和？
　　女子斜睨了他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秦修，我知你这一声主子喊得不情不愿，也知你们江湖剑客向来不满我们朝廷的人。但若违命不遵，你可别负了那人舍命救你的苦心。”
　　“是，主子。”听女子提起那人，秦修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语气恭敬，望着女子的双眼毫不遮掩地露出愤恨的目光。
　　“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楚晗善战，却还没那个本事逼朝廷重臣去冲锋陷阵。”女子却对他的仇视毫不在乎，言罢，回首又看了墓碑一眼，飘然而去。
　　秦修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背上已渗出了冷汗，同样的气势凌厉，竟然像极了那人。
　　那人……在他漫长的梦境里，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呢？继续他在现实中从不停止的漂泊？亦或在舞他那把充满回忆的泣剑？……那个曾经如风一般飘渺的人啊，却因为救他将生死自由都交了出去……秦修心里生出一份抹不去的感伤。
　　秦修狠命摇摇头，驱散这份不该属于武者的情愫。开始找寻转移注意力的事物。
　　啊！对了！那个古怪的主子，祭拜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秦修好奇起来。他走近长河边的坟冢。
　　啧！这么简陋，亏她位极人臣，居然是个吝啬鬼！这个碑也……
　　秦修突然愣住了，光滑的花岗岩石碑上竟没有一个字。

　　“焚阳古戍重险依，城阙烽烟望京畿。关前草根缠白骨，古来英魂遗恨地。”楚晗望着眼前雄关，喃喃吟道。
　　风，狂乱地吹着，空气中弥漫着早已淡去的血腥味，却足以让熟悉沙场的生灵战栗不安。跨下的踏雪乌骓马兴奋地喷着气踢着蹄边沙石。楚晗知道它是感受到了它的先辈们载着那些名垂青史的战将们驰骋厮杀的残影余音。以往，这种“征战圣地”不也总是会激起自己体内生为武将的热忱么？而如今，当他合上双眼，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亲人惨遭屠戮的情景；血的气息只能激起他想要手刃仇人的欲望。他苦笑，他已不配为武将了吗？
　　兵谏！一年前他做出这冒天下之大不讳的抉择时，便知自己踏上的是不归路。然而，此刻，在这焚阳关——东越都城元京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之前，他披坚执锐，血屠盔下的脸庞有着刚毅的曲线，一双眸子却潜藏着几分迷茫。
　　当初本以为拿下几州，逼朝廷交出仇人彭举，自己便遣散部署进京请罪，便是难逃一死也认了。怎奈彭太后执意偏袒胞兄，置社稷安危于不顾，拒不交人。自己骑虎难下，终竟走到了这一步。过了此关，元京便近在咫尺。朝廷便是再轻视他，此关也必由精兵强将把守。一场苦战再所难免。此战若败，报仇无望，还将背上叛臣逆贼的千古骂名；即使胜了，进了京报了仇，又当如何善后……思付再三，仍无头绪。又回视以身家性命追随的部署，卿等何辜，难道真为自己一己恩怨累他们送了性命？楚晗仰天长叹，纵有许多顾虑，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岳泽，焚阳关守将为谁？”
　　“禀都督，细作回报，焚阳关守将为二品武侯靖远将谭翊。此外，章平知事闻轩也于昨夜到了焚阳关。”
　　副官岳泽跃马上前，恭敬答道。
　　“闻轩？！”语调满是惊异。
　　楚晗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胜算又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