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千金与她的审判骑士》雪松信

1、圣辉镜中的灰刃骑士 圣辉镜的水

　　圣辉镜的水晶镜面上浮着神冠台的光影，白石长阶与垂落的圣纱占去大半视野，主祭托起受封圣冠时，伊莲娜却把一枚空白留影拓片贴向镜框右下角，趁水波纹将散未散之际，把神冠台后侧那道身影截了下来。
　　那名骑士按着灰刃剑柄站在礼台阴影交界处，外袍垂落，冷淡得像一柄收鞘的剑。
　　“伊娅传这段受封镜影，是为了让相熟的女眷看前排的罗伊。”塞西娅靠在窗边软椅里，扇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伊莲娜手背，“你倒好，把受封的正主裁掉一半，专截神冠台后面。怎么，薇尔蒙特家今年给修会的供奉还不够多，大小姐想亲自去骑士眷属席讨个位置？”
　　伊莲娜握住温热的留影拓片，迎着阳光端详里面模糊的灰刃轮廓，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我只是觉得他站姿最标准，拿来给家里的护卫做个仪态参考不行吗？再说了，你们谁有伊娅的传讯晶印？我正好想同她请教几句观礼席的规矩。”
　　“得了吧，你连圣典里的晨祷词都背不利索，还观礼席规矩。”塞西娅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苍曜审判修会那群人长年同异端打交道，规矩比王宫还冷硬，你拿贵族沙龙里收拢人心的做派去碰钉子，当心连体面都兜不住。”
　　嘴上嫌弃归嫌弃，塞西娅还是伸手拨正了伊莲娜鬓边歪掉的珍珠发卡。坐在一旁翻看名帖的莫莉娅已经合上册子，将一枚记着纹章的薄片推过桌面：“单要晶印多生硬，伊娅又不认识你。今天下午她在城南茶厅有场小聚，我刚替你把名字添进伴客名单里了，要问什么当面去问。”
　　“还是莫莉娅最贴心！”伊莲娜眼睛一亮，立刻把那枚拓片收进贴身绒袋，又顺手将刚做好的另一枚属于自己的个人留影拓片也塞了进去，昂首挺胸地宣布，“我就是去聊聊今年新出的红宝石和祈福护符，顺便扩充一下交际，才不是专门为了打听谁。”
　　塞西娅冷笑一声：“那你最好祈祷下午茶厅里没人提苍曜修会，免得你话没说三句就自己往坑里跳。”
　　当日下午，茶厅里的银壶冒着热气，几名与修会走得近的贵女正围坐闲谈。伊莲娜端着骨瓷茶杯，裙摆铺得一丝不苟，先是从容地夸赞了伊娅腕间的星彩蓝宝，又顺着莫莉娅的话头，把城东新裁缝的礼裙样式和圣女院祝福过的安神护符聊了个遍。
　　她每接完一个话题，就端起茶杯抿一口，留出恰到好处的空档，等着旁人顺势问一句“薇尔蒙特小姐平时去修会观礼都看哪一位”。偏偏桌上的女眷们只顾着比对护符成色，谁也没往审判骑士身上引。
　　眼看第二壶红茶见了底，伊莲娜有些坐不住了，在伊娅提起“受封礼那天神冠台风大”时，她立刻放下茶杯接话：“是啊，风那么大，神冠台后侧那位佩灰刃的大人连衣角都没怎么晃，站得实在太稳了！”
　　话音落地，桌边静了一瞬。塞西娅若在场定要捂脸，莫莉娅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伊莲娜耳根微热，背脊却挺得更直，面不改色地拿起银叉拨了拨盘里的甜杏仁饼：“我是说，苍曜修会的风纪果然名不虚传，连后侧护卫的仪态都这么令人钦佩。伊娅小姐常去观礼席，想来同那位尤格大人也常打交道吧？”
　　莫莉娅顺势笑着帮腔：“伊莲娜上午看了你的圣辉镜影，就对修会的规矩好奇得很，总怕以后去观礼席失了礼数。”
　　伊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没有拆穿那句欲盖弥彰的“风纪”，只是温和地放下茶匙，看向眼前衣着华丽、神情却透着几分紧绷的伯爵独女：“薇尔蒙特小姐若是想了解修会礼制，问我倒不算问错人。只是你刚才提的那位尤格·格雷维尔大人，莫说是我，整个眷属圈也没人敢说同他相熟。”
　　伊莲娜握着银叉的手指紧了紧：“他是首席审判骑士，平日事务繁忙也是常理，难道各家送去修会的供奉名帖，他也不曾过目吗？”
　　“供奉与私礼不同，审判骑士不能随意收贵族私礼。”伊娅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过来人的诚恳，“我和罗伊定下私誓有些年头了，普通修会骑士尚且能依礼结契，可首席审判骑士不同。圣庭严禁首席被贵族婚约私自绑定，更何况尤格大人性子极冷，入修会这么多年，身边半个私誓对象都没有。”
　　茶香在空气里漫开，伊莲娜脸上的笑意稍微滞了滞。
　　“王都里家世显赫、相貌出众的小姐不在少数，每年借着祈福和供奉往苍曜驻地递名帖的人数都数不清。”伊娅看着她，语气不带半点轻慢，却把门槛摆得清清楚楚，“可在那位灰刃持有者眼里，漂亮的礼裙、昂贵的宝石或是伯爵家的纹章，最多只能让他按礼制看上一眼，换不来半句私人回应。莫说是旁人，我作为罗伊的私誓对象，去驻地见过他好几回，他大概连我的名字都未必记得。”
　　这番话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拿乔，却比塞西娅的毒舌更让人无处着力。
　　伊莲娜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茶倒影，心头那点“只要找到门路就能靠近”的雀跃被浇凉了半截。可她到底是在王都社交场里娇养长大的薇尔蒙特小姐，哪怕心里再闷，面上也绝不肯露出一丝难堪，更不会在茶桌上死缠烂打让莫莉娅跟着丢脸。
　　她很快重新弯起唇角，将银叉端端正正地放回骨瓷碟沿，语调轻快得像只是随口一问：“原来首席骑士的规矩这样严苛，倒是我少见多怪了。幸好今日先问过伊娅小姐，不然改日去了观礼席，按寻常贵族交往的礼数去打招呼，岂不是要闹笑话？”
　　见她如此知趣体面，伊娅眼底多了几分好感，顺手将桌上一碟蜜渍柑橘推过去：“算不得笑话，不知者不怪。你若真对修会的观礼规矩感兴趣，往后有空尽管来找我喝茶。”
　　“那我可就当真了。”伊莲娜笑着应下，又从绒袋里取出那枚早就备好的个人留影拓片，双手递到伊娅面前，“今日聊得投契，这枚小像留给伊娅小姐做个记认。日后若是圣女院或观礼席有什么新章程，还得劳烦你指点我一二。”
　　那枚薄薄的水晶拓片里封着少女明艳生动的眉眼，里头却藏着她没好意思再提的半点侥幸。
　　伊娅笑着接过拓片收进袖袋，送客时随口同莫莉娅提了一句：“今晚罗伊正好休沐出驻地，我同他见一面，顺道把新配的护符捎给他。”
　　马车驶离城南茶厅时，伊莲娜靠着车厢壁长长吐出一口气，端了一下午的肩膀这才垮下来，伸手摸了摸绒袋里那枚截自圣辉镜的灰刃骑士留影。
　　入夜后，王都北侧的白石高墙隔绝了外街的车马声，苍曜驻地祷武厅内只余壁炬燃烧的噼啪轻响。
　　刚结束一轮演武的骑士们散在石柱旁擦拭汗水，罗伊从外头回来，卸下佩剑，从怀里摸出一枚薄薄的留影拓片，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伊娅傍晚把护符交给他时，顺手塞了这枚小像，托他回来探探首席的口风。
　　尤格正站在兵器架旁，垂眼用软布擦拭灰刃的剑脊。
　　“尤格，给你看个人。”罗伊手肘搭上旁边的木架，把那枚封着贵族少女眉眼的水晶拓片递过去，“薇尔蒙特伯爵家的伊莲娜小姐，今天下午专门去茶会找伊娅打听你呢。你认得这位大小姐吗？”
　　尤格擦剑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只在拓片上掠过一瞬，便将软布折了一折，继续往下拭去刃口的水迹。
　　“不记得。”
　　“我就说嘛，伊娅非让我带回来问一句，白费这工夫。”罗伊笑着摇摇头，随手把拓片往掌心里一抛，转头朝石柱旁坐着休息的同袍扬了扬下巴，“你们看，不管是哪家的千金递名帖，咱们首席眼里除了圣典和灰刃，哪还装得下旁人的名字。”
　　正低头解护腕的埃文闻言抬起眼，视线落向尤格握剑的手。旁边的年轻骑士西恩正仰头喝水，听见这话立刻放下水囊，凑过来看了一眼罗伊手里的拓片，脱口喊道：“不对啊，头儿怎么会不记得？他明明早就留过这位伊莲娜小姐的传讯晶印！”
　　罗伊正要再笑，抛起拓片的手僵在半空，啪嗒一声把拓片接回掌心，猛地闭上了嘴。
　　西恩捏着水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石柱旁的埃文停下解护腕的动作，转过头看向兵器架前的尤格。
　　尤格握着灰刃的剑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祷武厅里只剩下壁炬火星爆开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