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门前，逢少年 树影摇晃， ...
-
树影摇晃，雨滴缓慢落下，在窗户上留下一阵阵雨痕。
南方大学的男生宿舍内，凌丛舒整个人抱着平板，以一种近乎瘫痪的姿势缩在电脑椅里，盯着眼前的小说界面，发出第十八次长吁短叹：“这个狗作者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怎么又让小师弟失忆啊！上集刚受了重伤，这集又失忆，还能不能让人快乐看文了！”
凌丛舒作为这个小众阅读平台上一本大男主爽文的死忠粉，可谓是操碎了老父亲的心。从男主沈云峤初入山门被孤立、到后来绝境反杀、一步步浴血登顶，哪怕中间被虐得心口绞痛、几次想砸平板，他硬是凭借着对“亲儿子”沈云峤的一腔爱护之情咬牙追了下来。
可这作者只要一卡文，就开始丧心病狂地虐男主。要么废修为，要么抹记忆，折腾得不亦乐乎。凌丛舒一边愤恨地翻页，一边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嚼得嘎吱响：“要是我来写，我儿子早就打爆三界、修仙成功了……这破剧情，给爷爬！”
他猛地一拍桌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薯片，陡然间，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在宿舍中央炸开！
空气骤然扭曲，凌丛舒未竟的尾音被硬生生抽离了空间。
“……早登仙界啊卧槽！”
栖云宗，知还坞内
沉水香与苦涩药气交织的气味直冲鼻腔。
穿一袭竹青长衫、发冠严整的青年正坐在石床边，眯着眼对光翻看一本泛黄的古旧药书，嘴里念念有词“此方记载的‘幽苔’，生于江南阴水之下……药性隐于湿气，瞧着无害，可若遇上怨煞，便会如骨髓之蛆般疯长。”
他身侧的石床上，平躺着的青年双眉紧蹙，睫毛剧烈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呼：“嘶……”
听见这声轻哼，正盯着药书的青年身形一震，急切地合上书本凑上前，一把握住床上人的手：“师兄！你感觉如何？！”
与此同时，屋外原本正药杵捣药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穿着粉嫩短衫的少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床沿边：“凌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你看看我啊，我是沐沐啊！”
少女双手伏在石床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床上的青年眉目清朗、秀骨天成，虽因病痛折磨而面色苍白如纸，但在满室流金般的灵光映照下，整个人依旧清冷如玉，透着一股不染尘嚣的绝尘感。
“这是……哪儿……”
凌丛舒缓慢地睁开眼，目之所及，是轻纱轻摇的飘逸帷帐，空气中竟凭空悬浮着点点斑斓神异的光斑，如夏夜萤火。还没等他看清周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烧剧痛猛地从左肩爆发开来，疼得他浑身冷汗暴涨，一口凉气差点没提上来。
“师兄！”旁边的古装少女眼眶通红，泪眼汪茫地看着他。凌丛舒艰难地转动脖颈，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子：“你是……”
另一侧的温芜简急得满头大汗：“师兄切莫挪动！你此前在人间冰漠遭遇魔修，受了重伤，五脏六腑皆被震碎，已经昏迷足足一个月了！”
说罢，温芜简连忙拉起几乎要贴到凌丛舒身上的小师妹：“沐沐！快去通知掌门真人，就说师兄醒了，顺便请五长老速带续脉丹过来看诊！”
“好！我这就去！”少女擦干眼泪，依依不舍地看了凌丛舒好几眼，这才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凌丛舒躺在床上慢慢地喘着气，看着周围古色古香的石壁、古怪的阵法光晕，还有眼前这位正伸出双手、掌心源源不断朝自己体内灌输绿色光芒的古风小哥，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蛋。
这绝对不是什么横店影视基地！
还没等他仔细琢磨，脑海中猛地炸开一阵剧痛！无数纷繁复杂的画面如万花筒般狂暴地涌入脑海——
有在风雪中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清冷剑客；有在擂台上身姿矫健、一式定乾坤的天才少杰；有在雷劫下咬牙挺立的孤傲身影……
而那些画面里的人，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和他凌丛舒一模一样的脸！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凌丛舒闭着眼无奈地想：这特么叫什么事啊？！我居然穿书了？！
他疯狂搜索着脑海里的剧情。没错，之前看的小说里确实有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炮灰配角，栖云宗二师兄，凌丛舒！
但这哥们就是个标准的工具人啊！只在小说开篇沈云峤刚入宗门时出来过一次，作为宗门战力天花板，在比武大会上把尚且稚嫩的小师弟沈云峤打得落花流水，以此激发男主的奋斗欲。之后，这位二师兄就领了个“前往冰漠镇压异动”的任务，就再也没有戏份了啊！
那我现实里怎么办？！
凌丛舒的心在滴血。
我刚研三啊！秋招才刚开始，我的简历还没改完！导师要的文献综述还没交！他试图闭上眼，期盼着再睁眼时能看到宿舍那块小破天花板。然而，肩头传来阵阵火辣辣的撕裂剧痛，残忍地提醒着他：别做梦了，兄台。你已经在宿舍熬夜猝死了。现在是全新的仙侠世界，老天爷给你换了个号重来！
凌丛舒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开始尝试接受这一切。
眼前的温芜简见他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松了一口气：“师兄能醒过来，当真是三生有幸。五长老说，那魔气险些噬穿你的金丹。”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古籍，指着上面的偏方：“你看，这是五长老翻遍古籍给你找的续骨清毒方，光是用文武火交替煎煮就花了三天三夜。”温芜简打量着凌丛舒依旧苍白的脸，庆幸道：“幸好幸好，灵丹奏效了。”
“……多谢师弟。”凌丛舒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感觉好多了，不敢再多劳烦师弟师妹们。”
赶紧走吧大哥！让我一个人静静！
凌丛舒在心里疯狂呐喊：当然了我去！我要赶紧自己先熟悉一下身边的情况，原著里关于这个炮灰二师兄的描写加起来不到五百字，多说多错，万一被这群修仙的看出自己换了个灵魂，指不定直接被当成夺舍的邪祟一剑劈了！
“师兄，你身上的刀口每日需换药三趟。”温芜简严肃地指了指他的左肩，“这里是溃烂最重的地方，若照料不妥，恐会留下病根。”
“我知道了。”凌丛舒顺着他的手指摸了摸肩头，确实有一股撕心裂肺的辣痛感，便低头顺从道，“麻烦师弟了。”
看着平日里如骄阳般璀璨耀眼、心高气傲的二师兄如今缠绵病榻，温芜简有些心酸。他收起药书叹道：“师兄，你先好生静养。半个时辰后我来为你换药。”
在他看来，师兄作为栖云宗新一代的翘楚，还从来没有败于人下，如今遭此重创卧床不起，内心定是痛苦万分。
凌丛舒抬头，对着眼前这位贴心的少年浅浅一笑：“多谢。”
目送温芜简离去的背影，凌丛舒整个人脱力般倒回石床上，扯着嘴角无奈地干笑了两声。结果笑得太大声拉扯到伤口，又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
他瘫在床上，开始回想自己短命的前半生：
五点起十点放学的高中生活，努力实习考公考编的本科四年，还有被导师的支配所恐惧的研究生三年，不停地看文献，找史料，就为了憋出那点学术垃圾！这种被命运鞭笞的生活，他早就过够了！
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凌丛舒在内心深处狠狠立下誓言：这一世，我绝对要做一条快乐无边、无忧无虑的摆烂咸鱼！卷？谁爱卷谁卷去！
就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里，顶着病弱的人设，认真经营自己的呆萌生活吧！
他转动视线打量四周。这洞府简陋得令人发指，除了这张冰凉的石床，就只有对面石壁上挂着的一柄黑色长剑。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与战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是原身凌丛舒的配件，似乎叫无恨。
他闭着眼睛慢慢回忆起来：原身四岁时便被贫苦的亲生父母卖给了栖云宗的松遥真人。自那以后，无依无靠的小孩只能拼命修炼，靠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劲和绝顶的天赋，成了宗门里最耀眼的天才。
十六岁破丹生婴，神魂化婴，寿享千年。
凌丛舒幽叹一口气：原主啊原主，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狠人，可惜命不好，英年早逝。日后的日子，就由我这个现代社会摸鱼大师替你过了。我定是达不到你的境界了，但我一定替你好好活着，吃香喝辣！
又过了五日。
这几天，温芜简风雨无阻地来给凌丛舒换药。从这位“八卦包打听”师弟口中，凌丛舒也大致摸清了眼下的局势。
原来，那天在冰漠伤了他的魔修之所以凶残至极，是因为私自融合了上古神器“归墟鉴”的一块碎片。
传说归墟鉴乃五千年前的仙家圣物，却在上古神魔大战中碎裂为五块，散落红尘。若完好无顺，它能调理四时、天降甘霖；一旦破碎，便会勾起持有者心底最深沉的贪婪与妄念，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凌丛舒，就是不幸碰上了魔修被碎片的凶煞之力撑爆自爆，被余威给震飞昏迷的。
“师兄，你肩上的魔毒已经彻底清了。”温芜简手法利落地敷完药膏后端起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只需再按时服用四十九日这温补的汤药，便绝不会留下病根。”
凌丛舒拉过白色的内衫慢慢穿上，温润一笑：“这几日辛苦师弟了。”
温芜简端着药碗，眼神落在凌丛舒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更显俊秀出尘的脸上，动作莫名一顿，整个人竟有些看呆了。
“师弟？”凌丛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温芜简如梦初醒般猛地摇了摇头，耳根发烫。
奇怪，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自从师兄醒来后，身上那股高不可攀、锐利如鹰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温玉般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清润的气质，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温芜简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兄！适才收到传讯，小师弟昨日在冰漠深处生擒了那个余党魔修，正押解着往山门赶呢！”
温芜简抬头看了看天色：“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山门前了。”
小师弟？！
凌丛舒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
小师弟，那不就是原著里那位天选之子、杀伐果断、后期黑化绝杀全场的男主，沈云峤？！
想起原著里沈云峤那恐怖的复仇执念，凌丛舒背脊一阵发凉。
原身之前在擂台上可没少痛揍沈云峤，把男主打得半月下不了床，导致沈云峤日后疯狂找他决斗。现在换成了自己这个战力为零的废柴，要是被男主看出破绽，提出下场切磋……
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我必须把‘重病未愈、行将就木’的人设贯彻到底！ 只要我够废，他就不好意思找我决斗！不然被男主看出端倪就完蛋了，完全OOC啊！
“师兄？师兄你在听吗？”温芜简在他耳边唤道。
“嗯？听着呢。”凌丛舒回过神来。
“走吧师兄，”温芜简替他取来一件宽大的雪白外袍挂在他肩上，“掌门吩咐了，既然你已醒来，我们该下去接小师弟才是。”
二人御剑来到山门前。此时的山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宗门弟子，熙熙攘攘。人群中央，还伴随着阵阵歇斯底里的咒骂与铁链碰撞声，显然是那个被俘获的魔修在叫嚣。
凌丛舒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从哪淘来的折扇，虚虚地掩住下半张脸，时刻不忘人设，极其逼真地捂着胸口低咳了两声：“咳……咳咳。”
一旁的温芜简投来关切又困惑的目光：刚才在洞府里不是还挺好吗？怎么一吹风就咳成了这样？
凌丛舒没空管他，顺着人群的视线向前看去。
只一眼，凌丛舒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山门中央的青石板上，静静端坐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身姿拔挺如松，穿着一身修裁极好的黑金猎服，青丝被高高竖在玉冠之中。他闭目盘坐，呼吸吐纳间透着一股如深山清泉般的宁静与凛冽。
他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斧凿，面容俊美得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最令人惊艳的，是他左眼角下方，生着一粒极其妖冶的红痣。
那粒红痣极鲜极艳，硬生生为他那张本该清冷正气的脸，平添了几分半神半妖的邪魅与惊世骇俗的美感。可他偏偏周身气场浩然，将那股隐隐的邪气死死压在正道光辉之下。
我靠……亲儿子……
凌丛舒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土拨鼠尖叫。不愧是顶级大男主！这颜值、这气场，简直完爆他这几天见过的所有路人NPC！
然而，凌丛舒沉浸在“亲爹看帅气儿子”的欣慰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四周围观的男女弟子们，正借着各种角度，偷摸着看他这个“病弱初愈”的二师兄。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原本盘膝静坐的少年，睫毛轻颤，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如漆黑夜空般的瞳眸，冰冷、深邃，却在撞见凌丛舒视线的刹那，摇动了片刻。
下一秒，沈云峤起身，提着佩剑，一步步跨过台阶，径直朝凌丛舒走来。
他在凌丛舒面前站定，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师门礼，声音低沉磁性：
“舒师兄。”
这独特的称呼一出，凌丛舒耳根莫名热了一下。门派里其他人要么叫他“二师兄”，要么叫他“凌师兄”，唯独沈云峤，总是冷冷淡淡地唤他一声“舒师兄”。
“小师弟……回来啦。”
凌丛舒压下心虚，努力拿出长兄如父的慈爱笑容。他放下折扇，主动伸手扶住沈云峤的胳膊，嘘寒问暖道：“此去冰漠辛苦了，没受伤吧？”
沈云峤任由他纤细白皙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眼波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好看得近乎惑人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伤势，反而抬眼反握住凌丛舒的手腕，低声询问：
“师兄的伤……好些了吗？”
被男主这近在咫尺的美貌与温情脉脉的眼神暴击，凌丛舒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一想到“好利索了等于要被拖去决斗”，凌丛舒脊背一凉，“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顺势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微不可察地靠向沈云峤，一手虚虚按在心口，面色透着演出来的病态虚弱：“怕是……不太好。那魔气伤了根基，恐怕……落下了病根，以后都难提重剑了。”
站在一旁的温芜简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正想说“师兄你刚才不还说好全了吗”，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
“铮——！！”
一道刺耳至极的剑鸣声轰然炸响！寒芒闪过，血光四溅！
沈云峤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的佩剑出鞘半寸，一道狂暴无比的黑色剑气如狂风般扫过！
“啊啊啊啊啊——！”
身后不远处，那个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魔修发出了一声凄惨无比的哀嚎！只见他两条手臂竟被凌厉的剑气从肩胛处硬生生齐根削断！血水如泉喷涌而出，那魔修剧痛难忍，抽搐了两下便直接晕死在血泊中。
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让山门前围观的弟子们吓得鸦雀无声，噤若蝉蝉。
而引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云峤，脸上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柄尚且滴着热血的佩剑收回，随后以一种极其优雅、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将剑柄递到了凌丛舒面前。
他眼角的红痣在溅落的微小血珠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又残忍得令人发指。
少年微微低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缱绻、却冰冷刺骨的声音轻声道：
“既然这魔修害得师兄落下病根……那他的命，便由舒师兄来定论。”
沈云峤抬眼，黑漆漆的眸子死死定格在凌丛舒苍白的脸上，轻笑了一声：
“师兄，直接杀了他便可。”
看着眼前这只前一秒还温顺犬系、下一秒就徒手断人双臂的疯批男主，凌丛舒握着折扇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说好的伟光正男主呢？！这特么根本就是个病娇反派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门前，逢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