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36、墟里再植烟火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薄纱，笼住云城高低错落的屋舍。昨夜下过一场微雨，青石板路面浸得潮湿，坑洼里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色。战火灼烧留下的焦糊气味被雨水冲淡，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漫上来，是久旱之后难得的清润。

　　围城初解的第二日，整座城市的重建工作正式铺开，不再仅仅是简单清点物资、安置难民，而是着手修补被炮火撕碎的人间。

　　书塾作为全城统筹事务的核心地点之一，天刚蒙蒙亮，院门便已经敞开。

　　苏纾晏一早起身，在天井的石桌上铺开厚厚一叠文书。纸页边缘大多磨损，不少地方还沾着围城时溅落的泥点。祁烬珩没有回军营过夜，就在书塾西侧闲置的客房歇下。他小臂伤口恢复缓慢，夜里偶尔会被隐隐的刺痛惊醒，天未大亮便起身，简单整理衣衫走到天井。

　　“起得这样早。”苏纾晏抬眼，笔尖没有停下，依旧在粮草分配的草案上细细批注。

　　“军营那边传来消息，昨日清剿山间残匪，还有零星交战。”祁烬珩走到石桌旁，低头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援军分了小队进山搜索，防止散兵潜藏在山林伺机袭扰村落。一日不彻底肃清，城外百姓便不敢安心返乡。”

　　苏纾晏放下毛笔，抬手将一份名册推到他面前。纸上记录着城中房屋损毁的明细：有的院墙坍塌，有的屋顶被炮弹碎片击穿，还有几处院落彻底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垣残壁。

　　“房屋修缮缺少木料与工匠。”苏纾晏缓缓说道，“城中木匠大多随军或者逃难离开，现存木料存量极少。若是直接从外地调运，山路难行，耗时长久。我和温疏禾商议过，打算组织百姓一同进山，采伐山间枯木，只取枯败枝干，不破坏活树，既能供给修缮，也省去长途运输的麻烦。”

　　祁烬珩指尖抚过名册上标注损毁最严重的几处院落，微微颔首。

　　“可行。我调拨一小队士兵随行护持。山中尚有残余敌兵，百姓进山采伐，不能没有护卫。同时可以顺带探查山道路况，标记危险地段。”

　　两人低声商讨后续安排，温疏禾与陆知屿很快一同踏入书塾天井。陆知屿背着厚重的布包，里面装满记录本与笔墨，温疏禾手中拿着昨夜拟定的百姓安置章程。连日操劳，二人眼底的青黑未曾褪去，但是神色不再是围城时紧绷的惶恐，多了几分踏实的笃定。

　　“苏先生，少帅。”温疏禾将章程摊开，“避难所里登记想要返乡的百姓一共有一百七十二人，大多是城外山麓村落的居民。只是山路不安全，不能一次性全部放行，打算分批次护送，每次一队，由顾砚桢带领担架队的青壮年配合士兵同行。”

　　陆知屿翻开随身携带的簿册，补充道：“我已经将每一户人家的籍贯、家中现存人口、房屋损毁程度全部记录。若是返乡之后房屋无法居住，可以先行留在云城，等候修缮完工。另外，阵亡将士家属单独列册，后续会发放救济粮与抚恤金。”

　　祁烬珩认真听完，沉声道：“抚恤金由军营拨款，优先发放。这些将士以命守住隘口，他们的家人，不能被亏待。”

　　几人继续细化各项章程，晨光慢慢穿透薄雾，落在石桌上堆叠的文书之上。

　　女校避难所，院内一派忙碌景象。

　　沈知茉带着妇人整理打包难民的行囊，将分到的粗粮、草药、干布一一分到百姓手中。她做事有条不紊，言语温和，安抚着准备返乡之人忐忑不安的心。经历漫长围城，很多人早已不敢轻易踏上城外山路，既思念故土，又畏惧潜藏的危险。

　　顾砚桢在避难所的院子外侧集合青壮年队伍，清点人数，检查随身携带的短棍与简易武器。护送队伍今日就要出发，先行探查通往山麓村落的主路。

　　等清点完毕，他穿过人群走到沈知茉身边。

　　“第一队护送队伍半个时辰之后出发。”顾砚桢看着她，语气柔和，“山路难行，来回大约两日。我会格外小心，按时回来。”

　　沈知茉停下手中的活，抬眸望向他，伸手整理了一下他衣襟上褶皱：“万事当心，不要贸然深入密林。若是遇见残敌，优先护好百姓，不必硬拼。”

　　顾砚桢轻轻应下，眼底盛满温柔。乱世之中，一句简单的平安叮嘱，胜过千言万语。

　　不远处廊下，孟令仪坐在木桌前，低头誊写义诊的名册。她今日会随江宗柏的义诊队伍下乡，去往山脚下几个村落，为留在当地的百姓诊治创伤与旧疾。她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偶尔抬眼望向院落门口，心底惦念着今日一同出发的江宗柏，只是这份牵挂安静内敛，不会轻易表露。

　　待名册抄写完毕，她将纸张仔细叠好，起身准备前往医馆汇合。路过沈知茉与顾砚桢身旁时，她停下脚步，浅浅一笑。

　　“一路平安。”

　　“多谢令仪。”沈知茉回以微笑。

　　孟令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避难所，向着老城医馆走去。

　　医馆庭院，药香氤氲。

　　江宗柏一早便整理好义诊所需药箱。箱子里分门别类放好外伤草药、退热汤药的原料、包扎布条。他手臂旧伤依旧未愈，提着重药箱会拉扯伤口，许清芜便主动接过药箱背在自己肩上。

　　“我来拿药箱，你只需诊脉开方就好。”许清芜仰起头看他，眼底带着担忧，“你的伤口若是再次撕裂，又要休养许久。”

　　江宗柏看着她，眉眼柔和：“辛苦你了。山路颠簸，你也要留意脚下。”

　　许清芜的画本放在医馆内屋，昨夜她趁着油灯微光，画下医馆庭院晾晒草药的场景。画里有随风晃动的药草竹匾，檐下安静的灯影，还有江宗柏低头配药的侧影。这本画本，承载着围城岁月所有珍贵的碎片。

　　不多时，孟令仪踏入医馆大门。

　　“宗柏，人员都已经清点完毕，三名随行的帮手在门外等候。”孟令仪将义诊名册递过去，“山下村落不少百姓在战时躲藏在山洞之中，很多人有冻伤、外伤，还有孩童染上风寒。”

　　江宗柏接过名册快速浏览一遍，轻轻点头：“我们即刻动身。”

　　一行人背着药箱，离开医馆，走出老城城门，沿着蜿蜒山道向着山麓村落前行。山间草木在雨后焕发生机，只是路边依旧能看见大战留下的废弃枪弹与弹坑，时时提醒众人，战火刚刚平息不久。

　　一路上，孟令仪时不时留意江宗柏的状态，看见他抬手揉一揉伤臂，便轻声劝他稍作歇息。江宗柏只是摇头，一心惦记山下等待医治的百姓。

　　许清芜走在身侧，安静跟随着，偶尔驻足，拿出炭笔，快速速写路边山野景色。

　　城内街巷，重建的工作随处可见。青壮年百姓自发集结，搬运碎石、清理街巷里的废墟，将坍塌墙体的残砖集中堆放，留作后续修补房屋使用。温疏禾穿梭在街巷之间，查看各家房屋损毁情况，记录百姓提出的需求。陆知屿伴随她左右，手中笔不停，将百姓的诉求一一记入簿册。

　　“西侧那条巷，三户人家屋顶完全塌了。”温疏禾指着前方，“木料若是能顺利从山中运回，下月便可动工修缮。”

　　陆知屿合上记录本，轻声道：“慢慢来，不用急于一时。重建不是一日之功，只要大家同心，废墟之上，总能重新建起屋舍，燃起炊烟。”

　　温疏禾侧头看向他，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漫长苦难已经走过，往后的日子，是携手重建人间。

　　临近正午，祁烬珩带着几名士兵出城，巡查进山采伐枯木的队伍。苏纾晏留在书塾，接待前来求助的百姓，耐心倾听他们的难处，一一给出妥善安排。

　　日头慢慢升高，山间的风送来草木清香。
　　顾砚桢带领的护送队伍已经走入深山；江宗柏一行人抵达山麓村落，开始挨家挨户问诊；城内百姓埋头清理废墟，一点点抚平这座山城的伤痕。

　　云城的故事，没有停在战胜敌军的那一刻。浴血赢来的安宁，需要所有人一同，一砖一瓦，重新栽种人间烟火。

　　暮色将至，远山慢慢染上一层淡橘色霞光。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路上忙碌，怀揣不同的期盼，也背负不同的遗憾，一同走向战后崭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