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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真赏斋图0 ...

  •   民国主题全息游戏内测,齐蕴玉是最后一个被抽中的玩家。

      属性面板只有五条:体力、财力、魅才、智力、幸运。

      她连犹豫都没有,手指按住"幸运"那一栏,一路推到顶。

      一百。

      其余四条哗啦啦全掉到了底,像一排被推倒的骨牌。

      【确认分配?您的体力值为1,可能无法完成长时间奔跑、负重等动作。】

      "确认。"

      她算得清清楚楚。艺术史博士,读了十几年书,论眼力,她不怕任何人。她缺的从来不是认东西的本事,是碰上东西的命。

      剧本她都替自己写好了:幸运一百,开局少说是个银行家千金;出门踩一脚,鞋底粘回来一张宋画;逛个地摊,十块钱捡个汝窑;就算走路摔一跤,也得正好摔在乾隆爷的私房宝贝上。

      六个玩家,十三件国宝道具,谁先收满七件谁赢,游戏当场结束。具体是哪十三件,系统不说,全凭自己猜。要是到了游戏结束还没人收满七件,就清点各人手里的文物,谁的总价值高,算谁赢。冠军奖金,八位数。

      总价值?齐蕴玉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拼家底,那是给手气差的人留的退路。她点满了运气,十三件里挑七件,还不是手到擒来?

      嘿嘿。我来了。

      【欢迎进入《民国》。本局不设界面,祝您好运。】

      她笑眯眯地闭上眼。

      再睁开。

      白布。白幔。白灯笼。白蜡烛。

      她跪在一只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面前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一块新漆的牌位:

      先考齐公讳守谦之灵位。

      齐蕴玉盯着那块牌位,看了整整三秒。

      先考。

      ???

      开局第一秒,她没了爹。

      --

      “……一千二百块!一千二百块现大洋,买回来一张废纸!”

      "人还没入土呢,您嘴上积点德。"

      "积德?积德能当饭吃?大哥这一走,铺子欠着房钱,外头欠着印子钱,哪一样不是窟窿?"

      身后吵起来了。

      灵堂就设在铺面里。柜台推到了墙根,货架上蒙着白布,门外搭了半截席棚。棚外头,琉璃厂照旧热闹:卖酸梅汤的敲着冰盏儿过去,叮叮当当;打鼓儿的"梆、梆"两声,收旧货收到了街口;谁家的鸽子从棚顶掠过去,哨音拉得老长。一墙之隔,人间的生意一样不少。

      齐蕴玉没回头。

      她低着头,跪得端端正正,像个吓傻了的孝女。只有那双眼睛在动,圆溜溜的,从齐刘海底下往两边溜,溜一下,收一下。

      这游戏做得真够逼真的,她想。连香灰都呛嗓子。

      吵得最凶的是二婶,嗓门尖,腕子上一对银镯子,一拍桌子就叮当乱响。劝架的是二叔,闷声闷气,劝一句,往门口瞟一眼。隔壁碑帖铺的周掌柜也在,咳嗽一声,叹一口气。

      门槛边上蹲着个生面孔,穿短打的,开始不吭声,只看,搓着自己的手,又往地上抹,抹出几道红印子来。

      齐蕴玉把这几道红收进眼底,又垂下了眼皮。

      "要我说,就是贪。"二婶接着数落,"人家苏先生是什么人?南边来的大财神,琉璃厂谁家的好东西不请他掌眼?他老人家亲口说的,对门聚珍阁那张《真赏斋图》才是真的,咱家这张是苏州片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周掌柜慢吞吞地,"两张一模一样,偏是前脚咱们收了,后脚对门就挂出来了。这里头……"

      "周掌柜,慎言。"二叔打断他。

      "那他倒是说呀,画打哪儿收的?"二婶不依,"苏先生当面问他,他憋得脸都紫了,一个字不说,回来就倒了!"

      角落里的老妈子何妈抽抽搭搭:"老爷那是不敢说……"

      "嘘!"

      一屋子人同时噤了声。有人往北边努努嘴,压着嗓子:"宫里去年刚走了水,这当口儿,谁敢提宫里?"

      冰盏儿的声音远了。

      半晌,二婶又憋出一句:"画也没了!焕文那小子,当天夜里卷着画就跑了!还是定了亲的姑爷……"

      话没说完,二叔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她瞟了齐蕴玉一眼,闭了嘴。

      齐蕴玉跪着,眼皮都没抬。

      姑爷不姑爷的,跟她没关系。她心里只把那四个字过了一遍:

      真、赏、斋、图。

      好家伙,开局就撞到她专业上了。

      文徵明画过不止一卷《真赏斋图》,八十岁一卷,八十八岁又一卷,她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过不下五回。同一个题目画两遍,构图、人物、笔墨都不一样——从来没有哪两卷是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就必有一卷是假的。行里管这个叫"双胞胎案"。

      她把眼下的局面理了理:爹死了,家败了,好不容易有件真东西,还被未婚夫卷跑了。

      幸运值一百。

      这游戏的运气,怕不是倒着算的。

      --

      正想着,门槛边那几个人站起来了。

      "齐家的,"打头的是街口粮店的掌柜,拱拱手,"人死账不烂。我们几个不是来闹丧的,就是想把账对一对。"

      一人一张纸,粮店的、炭铺的、裱画铺的,挨个往供桌上放。最后是那个穿短打的,纸往桌上一拍,声音最大:

      "我马六!去年秋天借给齐掌柜五百块,拿铺子里的货作押,有亲笔,有印!"

      屋里"嗡"的一声。二婶脸都白了。

      齐蕴玉扶着供桌站起来。跪久了,腿是麻的,眼前一阵发黑——十六岁的身子,体力一点,系统诚不我欺。

      她把桌上的纸一张张看过去。粮店的、炭铺的、裱画铺的,数目不大,字迹墨色都对得上,印泥早干透了,暗得发褐。

      她的手越过前面几张,单单拿起马六那张。

      "马叔,"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的哑,"这是我爹的字吗?"

      "你爹的字,你还能不认得?"

      她低头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方"齐守谦印"上轻轻一抹。

      指肚上,红了。

      她把手指举到马六眼前,歪着头:"那去年秋天盖的印,怎么到今天还没干呀?"

      马六的笑僵在脸上。

      "您指甲缝里那点红,"她眼睛往下一溜,嗓子还是怯生生的,"还没洗干净呢。"

      满屋子的眼睛"唰"地落到马六手上。马六把手往身后一背。

      这一背,比什么都明白。

      二叔头一个炸了,一拍桌子:"好哇!人还没入土,你们就合起伙来趁火打劫!"

      "二爷,这话可不对。"粮店掌柜脸一沉,"他马六是假的,我们可是真的。白纸黑字,您自己瞧。"

      "就是!"炭铺的跟着嚷,"一个假的,就把账全赖了?齐家不能人一死,欠的钱就不认了吧?"

      几个人往前一挤,二叔挡在前头,二婶在后头拽他袖子。马六缩在人堆后头,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喊"赖账可不行",喊着喊着,身子就挤到了齐蕴玉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要去抢那张借据。

      他手劲大,齐蕴玉腕子被捏得生疼,整个人被扯得往前一扑,脚下发软,眼看要撞上供桌角。

      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让让——都让让!"

      --

      门口的白幔被人一把撩开,日头跟着灌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只鸟笼子。紫竹的笼,铜钩子,蓝布笼罩掀开了一半,里头一只黑亮黑亮的八哥,歪着脑袋,冲着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人又是一嗓子:

      "让让——都让让!"

      闹了半天,刚才那一声是它喊的。

      然后才是人。

      那人个子高,进门得低一低头。这一低头,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从肩后甩到了胸前,梢上拴着个铜坠子,叮地一响。褂子随随便便敞着怀,没个正形。

      齐蕴玉只觉得眼前一花,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鸟笼子还在他左手上晃,八哥被甩得在笼里扑腾,嘴里还在嚷"让让"。他右手已经扣住了马六的腕子,往下一折。

      马六"嗷"一嗓子:"庆爷!庆爷手下留——"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齐蕴玉腕子上一松,那张借据从指缝里滑出去,飘到了地上。她往后踉跄两步,后腰撞上墙根的柜台,扶着柜台喘气,这才抬头看清对面那张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被日头晒成了麦色,眉毛浓,鼻梁挺,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股没被人收拾过的野劲儿。

      八哥还要再喊,他屈起指头在笼子上一弹:"闭嘴。"

      八哥脖子一缩,学着他的腔调,小声嘟囔:"闭嘴。"

      周掌柜在边上倒吸一口凉气,嘀咕了一句:"庆霄?这小祖宗怎么来了。"

      庆霄撒开马六,看也不看,先走到供桌前,把鸟笼子往桌腿边一搁,拈了三炷香,就着蜡烛点上,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插进香炉里。

      他腰上系着一根白布带子。

      齐蕴玉的眼睛在那根白布带子上停了一下。

      上完了香,庆霄才转过身,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借据。

      "马六。"他把纸往马六脸上一拍,"你刻章了?"

      马六捂着手腕,腰弯得像只虾:"没、没有,庆爷,哪儿能呢……"

      "没刻章,"庆霄点点头,"那就是专挑出殡的日子,来欺负孤儿寡母的?"

      马六一个字也不敢接,连滚带爬地从他胳膊底下溜了出去。门口那顶瓜皮帽,早没影了。

      庆霄朝门外瞥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挑,似笑非笑,左边脸颊陷下去半个梨涡。

      齐蕴玉靠着柜台,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半个梨涡上溜。

      这建模,满分。少年气,野,一身腱子肉,走的大概是嘴硬心软的街霸路线。搁在乙女游戏里,这一款她向来头一个点进去攻略。

      ——醒醒,齐蕴玉。你是来赢八位数的,不是来攻略NPC的。

      粮店掌柜几个也不嚷了,攥着各自的借据,往后退了半步。

      庆霄扫了一圈:"这家现在谁主事?"

      二叔往前迈了半步。二婶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堆起笑:"庆爷,我们跟大哥是隔了房的,早分了家,平常也……不大走动。他家欠的账,我们可背不起。"

      齐蕴玉在心里替她把话补全:账背不起,蒙着白布的那几架货,倒是背得动。

      庆霄看了二婶一眼,没说话。眼神越过她,落在了墙上。

      正对着门那面墙,一根空空的画钩子,底下一块颜色比四周浅的方印子。挂了很久的东西,刚摘走没几天。

      "画呢?"他问。

      "叫……叫焕文卷跑了。"二婶小声说,"店里的学徒。"

      庆霄没吭声,下颌那块肉绷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

      齐蕴玉抬起眼皮。

      一个街面上横着走的,关心别人家墙上的画干什么?

      庆霄回过头,这才正眼看她。

      "你家还有什么人?"

      "没了。"齐蕴玉说,"我跟着爹,没见过娘。"

      庆霄"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这铺子是我的。"他说,"房钱欠了三个月了,本来看在齐东家这么多年的面子上,一直赊着。现在人没了……"

      他没往下说,又扭头看了一眼门外。马六刚走,街上人来人往,冰盏儿叮叮当当又敲回来了。

      齐蕴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好感,"噗"地灭了。

      原来是房东。也是来要债的。

      "算了。"庆霄想了想,下巴朝她一抬,"你,上我那儿做个丫头吧。抵债。"

      桌腿边上,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脆生生地学舌:

      "丫头!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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