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五眦重明

7、一波 第一天的活

　　第一天的活总是轻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儿要学。刘姨嫌他手生，就没安排多少活，也不要他干得多快。
　　萧铭御蹲在水盆边，认认真真地搓着每一个碗。现在离饭点大概还有一个小时，陈叔告诉他，咱是附近最受欢迎的一家餐厅，等周围的人都下了班，准来咱家填肚子，会很忙，所以可能还要他去帮着打打下手。
　　“嗯，好。”他昂起头，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埋下去，处理那堆白瓷碗。估摸着过了一个小时，他腰酸了，支起身子环视一周，轻轻叹了口气。
　　萧铭御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飘飘然地，仿佛在做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但还是不确定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来，因为没什么证据——身处完全陌生的地方，却没有人认得他，对他施压打骂，不必战战兢兢，还有确切的、要干的活，不就和在梦里一样么？
　　诚然，初来乍到的他在这儿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周围的一群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管他叫“那小孩儿”，可萧铭御觉得这个称呼其实也不错，然后“不被放在眼里”也不是一件坏事，自己只需要洗好碗，端好盘子，就能讨一口饭吃，不用去讨好谁、看谁的脸色。
　　“铭御，前头缺人手，去帮着上菜。”
　　“诶，好嘞。”他迟钝地点了点头，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手上都是泡沫和水，也不知道往哪能抹，就学着陈叔的样子，把围裙拎起来擦了擦，油腻的布料上登时多了几道水痕，可他觉得这样更脏了。
　　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铭御绕道前面，从窗口那端了菜，扫了一眼旁边票据上的桌号，二十七。
　　一转身他才知道那些叠起来的桌子塑料凳是做什么的。中午人多，桌子从门口一路摆到街上，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拖来拖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中午喝酒的人少见，但不代表没有。人一醉了就吵，就闹，小小的一个饭店也是闹得人声鼎沸的。
　　他一路找了过去，穿过人群，侧身避开了一个站起来那啤酒的男人，把炒饭放到了桌上。
　　“您的炒面，请慢用。”
　　“诶诶诶慢着。”
　　萧铭御手腕一沉，忽然被拽住了。他回头一看，那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在汗液的浸润下，把周围的皮肤蹭的有些发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以上：“新来的？”
　　“嗯。”不说话没礼貌，所以萧铭御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几岁了？”
　　“十八。”
　　“十八？”旁边的那个男人乐了，凑上前，从萧铭御后腰顺着往上闻了一道，又朝着那大汉道，“没味道啊，你信吗，他说他十八。”
　　“万一是个还没长开的beta呢。”大汉笑起来，“多少钱一个晚上啊，小朋友？”
　　萧铭御皱了皱眉。
　　“来，坐下喝一杯，和哥哥们慢慢聊，保证不亏待你。”
　　“我在上班。”
　　“装什么纯洁，直说呗，多少钱一晚啊，来坐着聊，哥不差钱。”
　　他还是无动于衷，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展露出什么攻击性。
　　于是旁边那个人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顺带捏了一把，力气不大，但戏谑的意味十足：“让你坐你就坐，又不吃你。”
　　“老板在那边，您要找他喝酒，我可以帮您叫一声。”萧铭御还是没有反抗，他乖的不行，被摸被掐都不会反抗，但也冷的不行，一双眼睛像摄像头似的盯着他们。
　　大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扫兴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意思，你走吧。”
　　萧铭御转身就走了，回到后厨门口，把空掉的托盘放在台子上，然后去端新的菜，继续在人群中游走。
　　不断有人和他搭话，摸他碰他，闻了他身上没味道，就问他一晚上多少钱。萧铭御一开始还会反驳几句，后面就什么都不说了，把菜放下了就走，像一个只会送菜的机器，被怎么摸都无所谓，因为知道反抗只会让这些男人更兴奋。
　　人忙着忙着，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眼看着饭店里的人越来越少，萧铭御就知道自己中午的工作要结束了。于是他又回到后厨去，重新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盆里面又多了好多只碗碟，还有数不清的筷子。这些白花花的瓷器和筷子从早上的多慢慢变少，现在又变多，好像永远也洗不完。
　　但是洗不完也行啊，这样萧铭御就一直有钱赚。他坐在那，美滋滋地打算继续洗碗。
　　“诶，幺儿你身上什么味道？”老板娘凑上来往他身上闻了闻，怒道：“那些老□□对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喝酒。”
　　胖乎乎的女人把手里油腻腻的帕子一丢，呸了一句：“不得好死的烂货，以后别理他们。”
　　“好。”
　　“下次再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你就来告诉我。”她把自己的袖子撸了上去，露出健康结实的手臂，“我呸，敢在老娘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的。”
　　萧铭御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生气，想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不敢，只能闭上嘴，轻轻“嗯”了一声，犹豫了半晌才抬起头，对着女人说了一句：“谢谢您。”
　　她怜爱地想摸摸萧铭御的脸，眼神是水光一样在动的——可萧铭御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不是喜悦，也没有愤怒，反正不是危险的，不会伤害他。
　　“算了，咱的手太脏了。”
　　“没关系。”他猛地摇了摇头，“不脏的。”
　　女人愣了一下，最后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脸，那种感觉又轻又柔，不带任何戏谑的意味。虽然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虽然她手背有些粗糙，但萧铭御觉得很舒服。
　　“受委屈了就跟姨说，姨虽然没当过妈，但当妈还是很有经验的。”她眉飞色舞道，又一次展示自己结实的臂膀，“老板娘也是娘。”
　　“好。”萧铭御笑着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份特别好的工作。老板人好，老板娘关心他，每天还有九十块的巨款可以拿。
　　这一天还没结束，他就已经开始盘算可以用这九十去给叶银啸买什么吃的了。
　　可今晚叶银啸不回来。
　　萧铭御上班只到下午五点半，帮后厨备完菜就可以走了，但是明天要早点来，至少八点半就要到，万幸叶银啸的出租屋离这里不远，走个十分钟就能到，完全来得及。
　　夏天太阳落得晚，所以他回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但菜市场离这远啊，又要反方向走十分钟，所以萧铭御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堆烂叶子了。所以他当机立断，打算明天起早一点，赶第一趟早集，然后回家把它们装进冰箱里保暖，再下楼上班。
　　真好，生活就这样有规划地重新开始了。快六点，萧铭御抬头望着还没亮起来的路灯，无所谓，反正天还不是很黑，他可以连蹦带跳地回去。如果等自己到家的时候再来一场大雨就好了，让那些水珠哗啦啦地向下，然后他就趴在窗台边看这个世界被雨淋湿，然后自己干爽温暖地呆在屋檐下。
　　不用担心挨饿，不用担心会生病。
　　叶银啸今晚不回来，所以气喘吁吁地爬完楼梯，推开门的一瞬间，家里还是黑的。
　　萧铭御忽然有一点点失落，但也只是一点点，因为下一秒他就开了灯。
　　啪，屋子里亮了起来，然后万事万物就都有了具体的颜色和形状。
　　灯一亮就有了家，就像地球自转有了昼夜，公转有了四季，但每个昼夜长度都有所不同，同样的季节也会有不同的花开花落。
　　萧铭御望着浩渺的天空却不再觉得自己渺小，他发觉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或许并不是全都充满了荆棘，还有这样那样的东西等着自己去体验，去感受，比方说那个永远不等同于昨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