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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雨夜验尸 昭宁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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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二十三年,三月初七,京师落了整日的冷雨。
城南义庄的屋顶漏了。雨水顺着椽子一滴一滴砸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阿蛮举着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满屋子白布都像在动。
“姑娘,”她小声说,“要不……明儿再验?”
姜青梧没抬头。
她蹲在停尸凳前,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面前躺着一个刚满十八的新娘,红盖头还盖在脸上,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像一摊化开的胭脂。
“明儿她就臭了。”她说。
阿蛮打了个哆嗦,把灯举高了些。
姜青梧伸手,捏住盖头一角,掀开。
盖头底下是一张青紫色的脸。眼睛半睁,舌头微微吐出来,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耳后斜斜向上,没入发间。怎么看,都是自缢。
顺天府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城南铁匠铺王家新妇,陈翠娘,新婚夜里与丈夫口角,悬梁自尽。人证物证俱全,连娘家人都在状纸上按了手印。
姜青梧看了三息,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屁。”
阿蛮手一抖,灯油差点泼出来:“姑、姑娘,您别骂人……”
“我骂的是活人。”姜青梧把灯接过来,放在脚边,“死人听见了,也不会怪我。”
她俯下身,先看死者的眼睛。
眼睑内侧有针尖大的出血点,不多,但密。她又掰开死者的嘴,齿关紧咬,舌尖完好——上吊的人,死前挣扎,十有八九会咬破舌头。
再摸颈子。
那道勒痕看着像缢沟,可姜青梧的指腹一压,就觉出不对。真正的缢死,索沟该是“八字不交”,着力处深,两侧渐浅,到耳后提空。这一道却是平的,绕着脖子整整一圈,深浅如一。
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勒死了,再吊上去。
她掀起死者的衣袖。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金粉,细得像研碎的日光。
姜青梧盯着那点金粉,眼睛慢慢眯起来。
“阿蛮。”
“哎。”
“去把我爹那套小刀拿来。”
阿蛮脸都白了:“您、您要剖?”
“不剖,留着过年?”
“可府衙那边说了,明儿一早就得装殓……”
“那就让他们明儿一早来收两具。”姜青梧头也不抬,“一具是她,一具是我。我要是把这案子按自缢结了,晚上睡不着,早晚也得躺这儿。”
阿蛮知道劝不动,跺了跺脚,转身去里间取刀。
顺天府原本有三个仵作。姜九死后,一个告老,一个调去了通州,剩下一个姓吴的,验伤都能把活人验死。府尹没辙,只能让姜青梧顶着。不上册,不给俸,只拿姜九那份工食银的一半。
京城人都知道顺天府有个女仵作。有人说她克父,有人说她晦气,还有人说她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将来嫁不出去。
姜青梧全当没听见。
嫁不出去正好。她也没打算嫁。
刀是姜九留下的。十二把,长短不一,装在一个旧牛皮囊里,囊口磨得发亮。姜青梧接过来,抽出一把最薄的,在灯焰上过了过。
“陈娘子,”她低声说,“得罪了。”
刀锋落下。
门在这时候被拍响了。
“姜仵作!姜仵作!”
是顺天府的张捕头,嗓门大,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
姜青梧没停手。阿蛮去开门,张捕头带着一身雨水闯进来,一眼看见停尸凳上的情形,“哎哟”一声捂住了眼。
“我的祖奶奶,您怎么又剖上了!”
“张捕头,”姜青梧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头也不回,“你来得正好。这案子,不能结。”
“不能结?”张捕头放下手,脸皱成一团,“府尹大人亲自批的,王家也认了,娘家人也认了,您说不能结?”
“我说不能结。”她把镊子举到他眼前,“看见没有?她胃里有金箔。铁匠铺的新媳妇,哪来的金箔?”
张捕头往后仰:“兴许是嫁妆……”
“嫁妆藏在胃里?”
“这……”
“还有。”姜青梧放下镊子,掰开死者的手,“她指甲缝里有金粉,指腹有细麻绳的勒痕。一个要上吊的人,死前先把自己手指头勒一遍?”
张捕头不说话了。
雨声灌满屋子。
过了半晌,他压低声音:“姜姑娘,我跟您说句实话。这案子,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让快些结。您非要翻,翻得动吗?”
“翻不动,也得翻。”姜青梧把白布重新盖回死者脸上,“她才十八。”
张捕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叹口气走了。
姜青梧把剖开的创口重新缝上。针脚细密,像她爹教的那样。
缝到最后一针,她停下来,替死者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陈娘子,”她说,“你要真是自己走的,就当我多事。你要不是——”
她没说完,把白布盖了上去。
张捕头走了不到半炷香,门又响了。
这一次,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风雨灌进来,油灯“噗”地灭了一半。阿蛮惊叫一声,躲到姜青梧身后。
姜青梧抬起头。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为首的那个没打伞,一身衣裳湿透了,雨水顺着帽檐、肩线、刀鞘往下淌,在门槛外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
他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淬过雪的刀。
姜青梧听过他的名字。
锦衣卫指挥使卫昭,二十六岁,掌北镇抚司。诏狱里出来的犯人,没有不招的。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吃饭都用绣春刀切肉。还有人说,他长了一张菩萨脸,却生了一副阎王心。
她一直以为是以讹传讹。
现在看来,脸是真的,心也是真的。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停尸凳,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刀。
“顺天府仵作,姜青梧?”
声音也冷,落在雨里,像石子砸进冰面。
姜青梧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血:“是我。”
“锦衣卫指挥使,卫昭。”他说,“这具尸体,我要带走。”
姜青梧没动。
她身后,阿蛮已经吓得腿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京城里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她一个小小仵作,按理说该让路。
可她把刀往停尸凳上一搁,说:“大人要尸体做什么?”
“验。”
“不巧。”她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我验完了。”
卫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姜青梧看见了——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仵作,倒像在看一个隔了很久的人。
“验出什么了?”他问。
“大人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收尸的?”
“有区别?”
“查案,就听我说完。收尸,就把人抬走,明儿顺天府结案,说是自缢,皆大欢喜。”她顿了顿,“只是那位陈娘子,死得冤。”
卫昭沉默片刻,抬脚进门。
他身后一个年轻千户忍不住了:“大人,跟一个仵作废什么话——”
“陆云峥。”卫昭没回头。
那千户立刻闭了嘴。
姜青梧重新蹲下去。
她当着他们的面,剖开了死者的胃。
阿蛮别过脸。几个锦衣卫也皱了眉,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卫昭站着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刀锋沿着胸骨下缘走,不快不慢,像裁一件旧衣裳。
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半碗没消化的面,几片青菜。姜青梧用银镊子拨开,在最底下,夹出一片薄薄的金箔。
金箔只有指甲盖大,被胃液浸得发暗,可上面压出的纹样还在——一只展翅的雁。
她用清水冲净,托在掌心,递到卫昭面前。
“死者胃里的。”
卫昭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那点冷淡就裂开了。
他伸手接过金箔,指节捏得发白。
“你认得?”姜青梧问。
他没答。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是我家旧物。”
屋里静下来。雨声忽然显得很大。
“大人姓卫。”姜青梧说。
“这金箔上的雁,是我父亲的军功纹。”卫昭把金箔收进掌心,“十七年前,卫家满门抄斩,家产籍没。这样的金箔,本该一张都不剩。”
姜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年前,她才五岁。可她听父亲提过那一夜。
那夜也是下雨。父亲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男孩浑身是血,牙关咬得死紧,父亲掰开他的嘴,灌了半碗米汤。
她问那是谁。
父亲说:“一个不该死的人。”
第二天,男孩就不见了。
“你父亲是姜九?”卫昭忽然问。
“是。”
“五年前死的?”
“是。”
“怎么死的?”
“落水。”
卫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意外。”
姜青梧的手指蜷起来:“大人知道什么?”
卫昭没有回答。他把那片金箔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姜仵作。”
“嗯。”
“你爹死的那晚,本来该死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