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起人间》慕妍宁

1、蝉鸣里的夏天

　　临江的七月，像一口焖烧的铁锅。

　　老机械厂家属院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蝉鸣一层叠着一层，从清早天刚亮就扯开嗓子，一直吵到傍晚落日把围墙染成橘红色。楼道里飘着各家晚饭的味道，酱油、炖冬瓜、腌辣椒，混着老墙皮潮湿的霉味，是林砚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气息。

　　三楼，302室。

　　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砚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指尖压着一张折痕很深的高考准考证，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老旧的厂房烟囱上。

　　今天是查分之后的第七天。

　　“砚砚，发什么呆？你爸在客厅又念叨了。”母亲苏惠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推门进来，把盘子轻轻放在书桌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爸心里还是那个想法，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专业要是不理想，他还想劝你复读。”

　　林砚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苏惠兰看着儿子清瘦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话少，性子稳，读书不用大人操心，就是太有主意。她把一块西瓜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想报机械，跟你爸一样，吃技术这碗饭。可现在不一样了，老机械厂这几年是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好多老同事都内退了。
　　你爸是舍不得当年那套手艺，可他不想你以后跟他一样，熬一辈子，工资涨得慢，退休了一身职业病。”

　　客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林建国粗哑的声音跟着飘进来：“惠兰，你又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林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还留着车床磨出来的老茧，他走到房门口，靠着门框，眉头皱着：“机械怎么了？技术永远不会过时。现在外面那些年轻人，一窝蜂追什么新东西，看着热闹，风一吹就散了。人这一辈子，有一门实在手艺，心里踏实。”

　　“踏实是踏实，可是收入呢？”苏惠兰转头反驳，“隔壁老王家儿子，去年去南方做互联网，过年回来换了新车。咱们砚砚要是进厂里，以后十年，一眼就能看到头。”

　　“新车是赚快钱，快钱能长久？”林建国语气硬起来，“我不是反对孩子读大学，我是怕他被外面那些虚的东西勾走心思。”

　　林砚没有立刻插话。他从小就在父母这种讨论里长大，父亲信奉实业、技术、稳定；母亲更看重收入、机会、未来的可能性。两种观念，像两条绳子，从小就缠绕在他身上。

　　他拿起西瓜，咬了一口，甜里带着一点微酸。

　　“爸，妈，志愿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林砚开口，声音平静，“第一志愿，省城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但是我也打算，大学里面多学计算机相关的课程。时代在变，机械不会消失，但是以后的机械，肯定要跟数字化结合。”

　　林建国愣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卡在喉咙。他没想到儿子并不是完全固守老路子。

　　苏惠兰也怔住，随即轻轻点头：“你能这么想，倒也不是坏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喊声，是同院的张叔，仰着头朝三楼喊：“林建国！你家通知书！邮政的人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吊扇依旧咯吱转着，蝉鸣好像一下子变得遥远。林砚握着准考证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二年读书，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演算，所有的等待，就在这一刻，落地了。

　　林建国快步往外走，苏惠兰连忙跟上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向林砚：“砚砚，快下来！”

　　林砚站起身，心脏砰砰跳动，跟着走出房间。楼道的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烫，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家属院里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有人笑着起哄。

　　邮政工作人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省城理工大学的校徽。

　　“林砚？签收。”

　　林砚接过信封，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能感觉到薄薄纸张里沉甸甸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拆开，抬头看向父亲。林建国脸上是压不住的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他拍了拍林砚肩膀，手掌厚重有力：“好，进去，回家拆。”

　　人群里有人笑着恭喜，苏惠兰脸上带着笑意，一边客气回应邻居，一边催促父子俩上楼。

　　回到302，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林砚坐在餐桌前，慢慢拆开信封。录取通知书，崭新的，烫金字体。

　　林砚同学：经批准，你已被我校机械工程学院机械工程专业录取，请于2008年9月5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苏惠兰凑近看，眼眶微微发热：“考上了，真考上了。”

　　林建国拿起通知书反复看，嘴角上扬，难得露出笑容：“好，省城理工，老牌工科院校。好好读，把技术学扎实。”

　　林砚看着通知书，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狂喜。他知道，这只是起点。

　　这个夏天，属于临江县城的蝉鸣还没有结束，但是属于他的人生，即将离开这座满是机床、烟囱和老家属院的小城，去往省城，踏入一个更大、也更陌生的世界。

　　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几年，时代会掀起巨大的浪潮，移动互联网、产业转型、风口起落，所有他此刻还模糊预判的变化，都会一一撞在他的人生之上。

　　窗外，夕阳沉到厂房后面，天边烧起大片红霞。

　　林砚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收进信封，轻声说：“爸，妈，开学之前，我想去省城提前看看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