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江声》蝶梦半夕

4、似是故人来（3） 一路上我都

　　一路上我都有些精神恍惚，一直靠着车窗发呆。任意倒也识趣，安静地开着车，只在空闲时瞟我两眼。

　　“到站。”任意把车停在楼下，“我今天表现还可以吧？有没有让你产生了一点不舍之情？”

　　“没有。”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此时此刻，我心中所想的是，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该怎么还，而且任意无缘无故都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该不会要求我以身相许吧！

　　想到这里，我就很惶恐，这个沈默，连我住在哪个小区哪一栋楼都告诉他了，以后我想耍赖都不好耍。

　　“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一个大大的人情？不用担心，我肯定会让你还的。”任意冲我晃晃手里的钱包，“为了让你不产生负疚感，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饭，所以，钱包就先押在我这里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神奇哎！”想到下次再见到我的钱包的时候，它就会变得空空如也，我的胃就一阵抽搐地疼。

　　“所以说，你对我产生了什么想法了吗？”任意凑过啦，鼻子尖几乎碰到我的脸了。

　　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真是大，眼睫毛已经浓密纤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几乎出于嫉妒心想要拔下来几根，但是考虑到我的钱包还在他手里，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只好把这个念头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再见。”我慌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蹦下去。

　　回头看时，任意正看着我笑。

　　这个人，是有多爱笑呢，又或者是，他就是喜欢看人慌乱的样子？

　　那时的我，尚不知，眼前这个陌生爱笑的男人，和我，居然有深不可解的羁绊。】

　　任意生前，我们曾无意中聊过一次生死。他说，他才不想要什么墓地，他理想的埋葬方式是，把骨灰洒进郦江里。

　　其实我也并没能找到任意的尸骨，那场火太大，太多人在那冲天的火焰里化成了灰烬，尸骨无存。

　　任意走后我一直都不相信他已经离开了，可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戒指是最有利的证明，上面，刻有任意和我的名字。

　　我在他居住过的房间里等了他那么久，我不敢离开，我怕他回来了找不到我。
　　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变做了江河湖海里的一尾鱼，或者化为了浩淼宇宙中的一颗星星。

　　我擦一擦模糊的双眼，决定了，就此离开吧，离开这里的一切，离开这个城市。像过去的年月一样，在不同的地方之间流转，像因风而起的柳絮，像无根的蓬草。

　　嗯，就这么决定吧！我摸一摸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他却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转身往回走。脑海里涌现出的都是和任意在一起的那些欢乐时光。

　　从此以后，我要只记得他在时那些闪耀的日子，忘记他离开后的无边黑暗和弥漫的悲伤。

　　抬头却看到不远处多出了几个人，明明刚才还不在。

　　再看看那几个人的打扮，穿戴跟□□似的，还戴着墨镜。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人站成一排不好么，还非要站得那么开，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也罢了，居然车也不好好停，就这么停在桥上，也不怕引发交通事故。

　　能不能有点公德心啊。我腹诽着，稍微放缓了脚步，目光看似看着前方，却止不住地偷偷打量这几个人，揣测他们的身份。

　　哈哈哈，不会是那个什么，丧葬一条龙服务吧！我心里想着，努力牵扯嘴角，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可是下一秒钟，这种忍不住想笑的感觉就消失殆尽了。背对着我站立的那个人，背影，像极了任意。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心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那人微微转了一下头，看向河面。

　　看着他的侧脸，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个人，除了任意，还会是谁？

　　我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我张开双臂去抱那个熟悉的背影。我们已经分离得太久太久，这一次，我再也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离开我。

　　我的拥抱落了空。

　　他竟灵敏地躲开了。

　　我毫无防备，径直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生生把那人推倒在地。

　　我是被人拉起来的，确切地说，是被人拽起来的。

　　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把我的胳膊反扣在背后，这个姿势，让我恍惚产生了一种历史穿越感，仿佛变成了古代的罪人，或者是大无畏要慷慨赴死的英雄。

　　“说，谁派你来的？”身后的人手钳子一把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一用力，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唉！看来我判断有误，这可不是什么送葬队伍。

　　我抬头去寻找任意，却撞上了一束冷峻的目光。

　　那张脸，可不就是任意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唇，唯一不同的是，神情。

　　眼前的人神情漠然，表情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酷。

　　这不是任意会有的表情，可是这面孔又如此地相似。

　　我一度坚信如果有一天任意再出现，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能一眼认出他来。

　　可是，看着眼前这张和任意一模一样的脸，我却迷惑了，他是任意吗？他是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吗？

　　我一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那张脸看到我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淡。

　　“先放开她。”他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威严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看来的确是我认错人了。

　　令行行止，我的手腕顿时轻松。

　　我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自己的胳膊腿，用好奇又怀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人，冷不丁，我凑到那人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任意？”
　　他不吭声，只是伸出手，按着我脑袋，一把把我推开了。

　　喜欢按我头，这是任意的习惯。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知道有多投入，却忽然听到头顶上幽幽传来一句话：“你认错人了。”

　　这下轮到我错愕了。

　　我离开他的胸口，擦一擦眼泪，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好明白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可是我怎么揉眼睛都还是很模糊，总也看不清。

　　“你叫什么？”

　　我总算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他：“胡梦蝶。”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迷惑，但忽然，他的眼眸一紧。

　　我心里一喜，装不下去了吧。不等我话说出口，却听他说：“小心！”

　　紧接着身后就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回头看时，却是一辆车撞在了停在路边的车上。

　　看吧，不好好停车，出交通事故了吧。我心里嘀咕着。

　　再看下去，却不太对，撞过来的那辆车居然再次发动了，而且有向我们撞过来的趋势。

　　我一时愣在那里。这是什么情形？

　　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来不是吓唬人这么简单。

　　这是谋杀！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太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拉住了我。那辆车从身边擦过，撞破桥栏杆，直接冲到河里去了。

　　总算捡回一条命。

　　我惊魂未定，转身想要看看拉住我的那个人，脚下忽然一松，身子一个趔趄，径直向下坠去，伴随着我一同下坠的，是因桥面坍塌而产生的水泥块，以及那个和任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