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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国家海洋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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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征用
顾淮出海第三天,船上的雷达扫到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出海的头两天,日子平静得像水。测绘船沿着既定航线走了两个来回,声呐屏幕上除了海底的泥沙和鱼群,什么都没有。白天,顾淮按规程操作设备,记录数据;夜里,他值完班,就靠在船舷上看海。海上的夜比镇上的夜黑得多,也静得多,黑到看不见海平线,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习惯性地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想起上船前妹妹把烟摸走藏起来了,理由是“医生说你对肺不好”。他笑了笑,把空手收回来。
第三天上午,周工找到他,说上面要加测一个坐标。坐标离原航线有四十多海里,偏得没边儿,在一张没有任何标注的海图上。周工说这是“地质普查补测”,顾淮没多问,照着做了。可声呐图像一出来,他愣住了——海床深处,一根笔直规整的柱状物,像一根被埋了半截的巨大钉子,从海床深处一直戳到离水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这是人工结构。”顾淮说,“声呐图像太规整了,不是礁石,不是沉船。像……柱子?”
“可能是废弃的钻井平台基座。”随船的“技术顾问”周工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老设备了,当年勘探的时候留下的,很正常。”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工四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上船以来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提前量好尺寸的。他自称是“海洋测绘中心”的工程师,可顾淮注意到,他的工牌上没有单位编号,胸口别着的徽章,也比正规测绘队的旧——像是专门做旧了似的。
更让顾淮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上船第一天,周工就单独找过他一次,递给他一份“保密守则”,要求他不得向任何人——包括家属——透露测绘的具体位置、目标和数据结果。“国家项目,纪律第一。”周工说。
顾淮签过字。他当了八年兵,签过的保密协议比这厚的都有,规矩他懂。可他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正规的测绘任务,会先做安全评估,会配安全员,会有明确的作业流程。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坐标,一个说不清来路的技术顾问,和一句“纪律第一”。
第三天夜里,顾淮值完班,在甲板上抽烟。海面黑沉沉的,风不大,浪声均匀。他忽然注意到,船尾方向的远处,有一点极暗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海上打信号。
他掐灭烟,摸出望远镜。光点来自大约两海里外,在夜色的海面上浮浮沉沉。他调了调焦距,看清了——那是一艘没有挂任何灯光的快艇,灰白色的船身,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艇上站着一个人,正举着一台仪器,对着海面慢慢扫。仪器顶端闪着一点幽蓝的光。
顾淮放下望远镜,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他在部队学过侦察,认得这种扫海仪——这不是民用测绘设备,这是军用级别的海底扫描系统。而那个扫描的位置,正好是他们白天测到“人工结构”的正上方。
“海测七号”的任务是测桥桩。可那个桥桩正上方,为什么会有一艘军用级别的扫描船?
顾淮没有声张。他记下了快艇的位置和方向,回到舱里,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23:40,船尾方位215°,发现不明快艇一艘,未挂灯,停留约20分钟后驶离,方向西北。”写完,他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后面补了一句:“建议上报。”
搁下笔,他靠在舱壁上,听着船外均匀的浪声,忽然想起前年在部队的事。那场演习事故之后,他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医生说他左腿保住了,但再也跑不了长跑;脑子里的“回响”会跟他一辈子,让他晚上睡不踏实。出院那天,营长亲自送他上车,握着他的手说:“顾淮,你在部队一天,就是国家的兵。回了地方,也要记住,军人的眼睛,永远向着该看的地方看。”
他记着这句话。所以当他看见那艘不挂灯的快艇时,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是“这东西不对劲,该有人盯着它”。
第二天,周工看完值班日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日志合上,放回原位。顾淮注意到,周工翻日志的手指很干净,没有一丝油墨印——一个整天在海上作业的工程师,手指不该这么干净。
顾淮的疑虑,在第四天得到了印证。
那天下午,周工突然宣布“任务提前结束”,要求测绘船立即返航。顾淮问他数据够不够,周工说“够用了”。返航途中,顾淮发现,声呐系统的数据存储卡被人动过——原本应该存满三天的数据,只剩下了前两天的,第三天——也就是他们测到那根“柱子”正下方那天的数据,被单独抽走了。
“数据是上面要求封存的。”周工的解释滴水不漏,“保密项目,数据不上岸,直接回传总部。”
顾淮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一个“国家测绘项目”,一个说不清来路的顾问,一艘深夜出现的军用扫描船,一份被抽走的数据。他当了八年兵,见过形形色色的“上面”——但他从没见过哪次“上面”,是这样鬼鬼祟祟的。
那天夜里,测绘船靠岸。顾淮没回宿舍,先去了码头边的公共电话亭——他想给妹妹打个电话。可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喂?请问找谁?”
“找顾临。”顾淮说。
“顾临不在。”那女声温和、礼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疏离,“她今晚有事,不方便接电话。您是顾淮同志吧?我是她的同事。您要是有急事,可以跟我说,我转告她。”
顾淮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用了,谢谢。我明天再打。”
他挂断电话,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外面。码头的灯昏黄,泊位上停着几条渔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他忽然想起妹妹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想起她签征召通知时那句“行,我哥签”,心里无端地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电话的时候,顾临正戴着助眠仪,躺在家里,在梦里顺着那根线,一步一步,走向桥的那一头。
沙尾镇的老街上,这几天也出了新的怪事。
先是镇上的井水,一夜之间泛起了淡淡的咸味——有人说是海水倒灌,可沙尾离海远着的几口老井,一夜全咸了。再是韩爷的中药铺,门板大白天就上着锁,老韩头说是“出远门采药”,可镇上的人都知道,韩爷采药从来不出镇。
沈乐来找顾临的时候,顾临刚醒,还坐在床上揉太阳穴。沈乐进门就嚷嚷:“临子,我跟你说,我直播间见鬼了!”
“什么鬼?”
“我昨晚直播赶海,镜头晃到码头上,拍到一个穿浅灰色裙子的女的,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的,站了整整五分钟!”沈乐压着嗓子,“我以为是观众,想喊她入镜,结果我喊了两嗓子,她一转身,走了——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我回放录像,录像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底下亮着一团光!”
顾临的后颈一紧。她想起白天韩爷说的话:“影子没有魂,不会说话,站一阵子就散。”她的“阿萤身”,又出来了。
“乐乐,”她拉住沈乐的手,“你听我说,那个女的——以后你看见了,别拍她,别喊她,就当没看见。”
“为啥?”
“因为……”顾临斟酌着措辞,“她是海市蜃楼。投影,懂吗?海面上反射的旧影像,看着吓人,其实碰不着。”
沈乐将信将疑地走了。顾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这两天睡眠不足,指尖微微发凉。她忽然想起梦里秦先生说过的话:“影子没有魂。可它既然能在镇上现形,说明桥上的潮,涨过头了。”
那天傍晚,顾淮回镇之后,没有直接上楼。他先去了电竞馆,找老周打听妹妹最近的情况。老周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三句两句就把“梦境陪练”“日结三千”“苏小姐”全抖了出来,末了还补一句:“小临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压着事儿呢。顾淮,你可得盯着她点。”
顾淮听完,没有表态,只说“知道了”。他站在电竞馆门口,点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沿上,才上楼回家。
他没有问顾临那些事。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一瓶她爱喝的橘子汽水,又把自己退役时留的那把折叠刀,压在了汽水瓶底下。
第二天一早,顾临看见那瓶汽水和那把刀,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知道,那是她哥在说:我回来了,家里有我。
潮在涨。她哥的船回来了,数据被抽走了,曌光的人正在步步紧逼。而她,一个沙尾镇的代练,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站在桥的中央,前后都是雾。
“韩爷,”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你教我的口诀,我记着呢。线在我手里。可我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一点幽蓝的光,一闪,一灭,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
那是桥桩的方向。
也是桥,正在被人一寸一寸钉进海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