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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天300 ...

  •   第二章阿萤
      顾临回到电竞馆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回来,冲里面努了努嘴,表情像吞了个活蛤蟆。
      “人在里头,”老周压低声音,“小临,这娘们儿看着不像善茬,你留个心眼。”
      顾临没应声,推开半掩的卷帘门。午后阳光斜着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馆子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很年轻,看着比顾临还小一两岁,五官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笑起来却很淡,像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
      “顾临?”她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普通话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我是雾桥科技的客户代表,姓苏。你叫我苏小姐就行。”
      “苏小姐。”顾临拉开椅子坐下,打量她,“有什么事?”
      苏小姐没有寒暄,从手边一只小巧的银色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的助眠仪使用申请已经通过,按合同,你需要签这份补充协议。”
      顾临低头看。文件薄薄两页,标题是《梦境陪练服务补充协议(试用期)》,条款写得规规矩矩:服务期一个月,每晚十点至凌晨两点,佩戴指定设备入睡;工作内容为“陪伴并记录客户言行,如实提交记录日志”;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客户身份及谈话内容;如有违约,乙方须赔偿甲方全部培训费用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小字:乙方在服务期内如出现身体不适,应立即终止服务并报告甲方。
      “培训费用?”顾临挑了挑眉,“你们还没培训过我呢。”
      “助眠仪就是培训。”苏小姐说,语气平静,“它的引导睡眠过程,本身就是一次适应性训练。你的数据……很理想。”
      她说“很理想”三个字的时候,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像在掩饰什么。顾临没漏掉这个细节,但她更没漏掉协议最下面那一行的到账数字:又打进来一万二,预付试用期工资。
      “行。”顾临利落地签了名,摁了手印,“那咱们就按合同来。”
      苏小姐收起协议,站起来,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顾临。如果梦里那位秦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桥,关于云港,关于任何你不该知道的事——请你不要当真。他是客户,是病人,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你只需要陪他,记录他,然后忘掉他说的那些话。”
      顾临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只是笑了笑:“我陪聊而已,他说他的,我记我的,本来就当不了真。”
      苏小姐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老周在门口目送她走远,回头冲顾临挤眼睛:“她说啥了?”
      “没啥。”顾临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兜里,“就是让我好好干活。”
      “你可得小心,”老周压低嗓门,“这种来路不明的高薪,十有八九有鬼。镇上那些搞‘科考’的,我看跟她也像一伙的,都是生面孔,都往海边凑。”
      顾临没接话。她心里那句“桥”字,像颗钉子一样扎着。
      晚上十点,顾临照例躺下,戴上助眠仪。银色的触点贴上太阳穴,微微发热,像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她的眼皮。她放松下来,任意识沉进那片熟悉的黑暗里。
      再睁眼时,她正站在一座天桥上。
      天桥横跨一条极宽的街道,桥面是某种透明的材料,踩上去能看见脚下川流不息的灯光。两侧的路灯不是灯,是悬浮在半空的细长光柱,向远处延伸成两排静静燃烧的银线。街上没有人——至少,没有她熟悉的“人”。她看见几只形状像鸟、却没有羽毛的机械造物贴着楼宇掠过,留下一道道淡蓝色的尾迹。远处的天空被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的弧形穹顶罩着,穹顶上滚动着细密的文字和图案,像一张缓缓翻页的巨报。
      风穿过桥面,带着海盐与金属的气味。这个味道她已经在梦里闻过两夜了,渐渐熟悉起来。
      “阿萤。”
      秦先生站在桥的另一端,还是那件灰衬衫,还是那副细框眼镜,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根手杖,杖头磨得发亮。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当,像走过这条路许多遍了。
      “你今晚来早了。”他说,“早了三分钟。”
      “难得早到,秦先生不高兴?”顾临迎上去,自然地跟在他身侧。她发现这具身体走路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猫。而她的后颈,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正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它还在,一直在,像一根牵在暗处的手指。
      “去喝杯茶吧。”秦先生说,“前面有家老茶馆。”
      他带着她走下天桥,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建筑不高,白墙黛瓦,檐角挂着一串串看不清形状的铃铛,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在唱一支很老的歌。顾临忍不住问:“这是哪儿?”
      “云港的老城区。”秦先生说,“云港有两副面孔,这是它睡着了的那一副。”
      “那醒着的那副呢?”
      “醒着的那副,”秦先生顿了顿,“你得白天才能看见。可惜你只夜里来。”
      茶馆很小,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茶”字,笔画古朴。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灰褂子的老人,见秦先生进来,也不招呼,只点了点头。秦先生坐到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茶端上来,是顾临没闻过的香气,清冽里带着一丝苦。
      “这是什么茶?”
      “云港的本地茶,叫雾芽。”秦先生给她斟了一杯,“长在云港东郊的雾山上,一年只采一茬。味道淡,后味长。”
      顾临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汤滑进喉咙,真的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回甘,像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一点湿润。她忽然觉得,这个梦做得越来越“细”了——细到一杯茶都有来历,细到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活着”。
      “秦先生,”她放下杯子,直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秦先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串风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被谁关起来?”
      “被我自己的选择。”秦先生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倦怠,“阿萤,我说过,你问得太多了。可是今晚——”他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今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过一条……光带吗?就在城市上空。”
      顾临的心跳快起来。她当然记得——那条横亘夜空的、像桥一样的光带。她点了点头。
      秦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倾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阿萤,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出了这扇门就忘掉,就当没听过。但你要记住它,记在骨头里——”
      “云港,不是你的明天。”
      顾临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先生盯着她,“你不是在梦里看见未来。你是被未来看见的那个人。”
      窗外的风铃忽然剧烈地响起来,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撞过。顾临的后颈猛地一紧——那根线,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线被狠狠扯了一下,从她的后颈一直扯到喉咙,像有人要顺着线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秦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秦先生却忽然恢复了常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茶凉了。”他说,“阿萤,今天你该回去了。记住,出了这扇门,就当没听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临感觉到那根线骤然绷紧,随即一松——梦境像潮水一样退走。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盏旧灯,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她坐起身,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零一分,到账通知准时躺在通知栏里:三千元。
      顾临没有去看那条到账通知。她盯着黑暗,反复咀嚼秦先生那句话——
      “你不是在梦里看见未来。你是被未来看见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什么叫“被未来看见”?她一个沙尾镇的代练,有什么值得未来看的?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码头的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快艇还泊在那里,甲板上的暗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正抬头——朝着她家的方向。
      顾临后退一步,拉上了窗帘。她背靠着墙,心脏擂鼓一样跳。她忽然想起苏小姐下午说的话:“如果梦里那位秦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桥,关于云港,关于任何你不该知道的事——请你不要当真。”
      苏小姐知道秦先生会说那些话。苏小姐甚至知道秦先生会提到桥,提到云港。
      那苏小姐到底是什么人?雾桥科技,云港制造——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名,一间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却在沙尾镇这个连快递都要多走两天的海边小镇,安排了一个精致的客户代表,给她送钱,给她立规矩,然后轻轻巧巧地警告她:别当真。
      顾临把助眠仪从床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触点泛着冷光,内侧那行小字清晰如昨:雾桥科技 ·云港制造。
      她把助眠仪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又出现了那根线——细若游丝,牵在她后颈,线的另一头伸进一片浓雾里。她顺着线走,雾里渐渐浮现出一座城的轮廓,她知道那是云港,可她走不到——脚下像踩着一层无形的薄冰,每走一步,冰就裂一道缝。她听见雾里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秦先生的声音,可那声音隔着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海。
      她惊醒时,天已经大亮。窗外传来渔船靠岸的汽笛声,楼下有人在吆喝着卸货。她坐起身,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有,可梦里那层冰碎裂的感觉,还留在脚底。她忽然想:如果那层冰真的碎了,她会掉进哪里去?是沙尾,还是云港,还是——中间那片雾?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又麻了一下。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起身洗漱。镜子里的她眼下有两圈淡淡的青黑,像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她拍拍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顾临,你可是拿日结三千的人,别还没到手的钱,先把人赔进去。”
      第二天早上,顾临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电竞馆。老周一看她的脸就明白了:“没睡好?那活儿是不是累人?”
      “不累,”顾临打了个哈欠,“就是……怪。”
      “怎么个怪法?”
      顾临想了想,没说秦先生那些话,只说:“梦做得太真了,醒过来一时分不清。”
      老周咂咂嘴:“做梦做得太真,那叫‘魇着’了。我小时候听韩爷说过,人要是被‘魇’住了,就是魂被什么东西牵走了。小临,你要不要去找韩爷看看?他那有安神的药。”
      “魂被牵走。”顾临念叨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梦里那根线——那根从她后颈一直伸向窗外的、细若蛛丝的线。她摸了摸后颈,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老周,”她忽然问,“镇上那个韩爷,除了看病唱戏,还懂别的吗?”
      “懂什么?”
      “比如……桥。”
      老周愣了:“桥?什么桥?”
      “没什么。”顾临摆摆手,心里却盘算着,今晚入梦之前,得先去韩爷的药铺坐坐。
      夜里九点半,顾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老街那间中药铺。铺子还没上板,药香混着陈年的木头味扑面而来。韩守舟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翻一本泛黄的书,见她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抬起眼,慢悠悠地说:“小临来了。坐。”
      “韩爷,”顾临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
      “您说,人要是做梦,梦见一座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城——那城是真的吗?”
      韩守舟翻书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一双老眼里混浊的雾忽然散开,变得又清又亮,直直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临,”他放下书,声音轻得像叹气,“你见到那座城了?”
      顾临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有说城叫什么名字,可韩爷问的,分明就是“那座城”——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座城似的。
      “韩爷,您知道那座城?”
      韩守舟没有回答。他起身,从柜台后的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只落满灰的旧木匣,吹了吹灰,打开。木匣里垫着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老银元大小的圆片,圆片中央刻着一个图案,线条拙朴,像是——一只手,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盏灯。
      “小临,”韩守舟把圆片递到她面前,“你认得这个图案吗?”
      顾临看着那只“手牵灯”的图案,后颈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麻。梦里那根线的触感,又清晰地回到了她的皮肤上。
      “韩爷,这是什么?”
      “这是皮影。”韩守舟说,“老辈人的皮影。戏台上的皮影,人牵线,线动影,影演人。台后的人一拉一放,台上的影就哭就笑,身不由己。”
      他把圆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字迹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
      “雾桥守人。”
      “雾桥”两个字撞进顾临眼睛里。她猛地抬头,盯着韩守舟,声音发紧:“韩爷,雾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韩守舟看着她,老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一盏将熄的灯。半晌,他缓缓地说:
      “雾桥不是东西。雾桥是——两个时代之间的一条河。有人想踩着这条河过去,也有人,想拦着这条河不让人过去。”
      “守桥人守的,就是这条河。”
      窗外,夜风呜咽着掠过老街。顾临攥着那枚冰凉的银圆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条极宽的河边,听见了潮水涌来的声音。
      那潮声,和梦里的城市一样,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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