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小离家 他走了,原 ...
-
中洲北庭中部,褚氏族居,寅时。
二月春风,恰是北庭花开时节,褚氏族居种满了赤莲树,朵朵红莲在枝杈上炸开来,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焰火芳菲。
几瓣花落到少年人的齐肩银发里,为其本有些冷淡的神色染上几分热烈的颜色。褚麟十三岁,一身月白劲装,腰上别着一个长条布袋,里面装着的是他此生唯一的剑。
他今天第一次要独自离开族居,这个自他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的地方,是为了前往逍遥海参加逍遥一族举办的试剑大会取得名次,好得到进入剑冢的资格,给自己的爱剑找到它原配的下半截。
剑名隙月,褚麟六岁时在族居迷路误入后山一洞府所得。
初见隙月时,它没有剑格,也并未配有剑鞘,就连剑身也只剩一半不到,却并不老旧,表面洁净锐利得就好像刚刚被锻造出来一般,映着天光,耀目得仿佛山涧间的月亮。
他自小身为褚氏嫡系一脉同辈里唯一的孩子,又幼年丧母,是以备受族老宠爱,要什么得什么,就是要星星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性格也就被养得肆意娇纵了些。
因而在看到隙月的第一眼,他心里只理直气壮地蹦出一句话——这剑,天生就该是我的。
等到将它取下带回院里时,褚麟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镇族之宝。
但他预料中的惩罚却并未降临,毕竟族老虽溺爱他,父亲待他却并不亲和,是典型的严父,平日里课业凡是敢划一下水,那等待他的将会是十道皮鞭。
是以那时他心想道:平日小错便已是十道皮鞭,那这次大祸岂非就要去尝尝那五十大板先试试味儿了?
却没想到一群族老说着什么天意什么命运,就把隙月交回了他手上,还嘱咐他务必守好这把剑,就像守好自己的性命一般。
还用他们说?
我的剑,我自然会与其同生共死。
可隙月毕竟是把断剑,即使曾是神兵利器,现在也并不能称得上好用了,族老们商讨许久,为它接了临时的完整剑身,好让褚麟能暂时用得顺心些。
但这么些年过去,褚麟修行不断,天资又极为过人,如今已然从当时的练气修到了金丹初期,这后补的剑身自然就不太顺手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褚麟修为到金丹初期后就陷入了瓶颈。
“诶呀,小子,别走那么急呀,这条玉带,你系上,是个空间法宝,里面药都配齐了,法衣也不少,灵石也带了些,路上千万别苦了自己啊。”
褚麟已走出族居近一里,就要到褚氏地界的传送界碑时,一个年老的声音叫住了他,他回过头去,发现是族老天云。
天云看着年长,事实上年纪也不过半千,已是合体修为,只是故意常以老脸示人,平日与褚麟最是亲近。
“老头是你啊……”
“没大没小!”天云正给褚麟系着玉带,闻言抬头撇了他一眼,却见少年眼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失望与忧伤,“你还想让谁来呀?
“……你爹有事儿忙,我们这群老家伙是闲了,但他是一族之长,你,体谅体谅。”
等天云系好后,褚麟看着天云隐隐带着不舍泪意的双眸认真说道:“嗯,我知道。我年纪也不小了,爷爷当年在我这个年纪早已游遍九州,打遍同辈天骄。”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别想……别担心我。
“走了。”
说罢,褚麟转身一挥手朝着界碑走去,没再回头。
却没想到,一月后再回来,父亲不见了,族亲一个不剩,那个会笑着给他讲奇闻异事,教他功课,陪他修炼的老头也不知去向。
传送界碑高约十尺,是流行在修真界世家大族的通行工具,便捷,快速,也极为安全,使用方式也很简单,提前录入使用人的一滴血液后,想要去往何方就只需将手按在界碑的镂空处注入灵力即可。
褚麟踏上界碑的石台注入灵力,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已经到了两万多里外,位于中洲南庭北部逍遥海上的逍遥岛。
同是二月,北庭已经浸润了初春的暖意,南庭却还未摆脱冬的追逐,天空仍不知疲倦的纷飞着雪花,天地入目皆是一片雪白,让人几乎就要分不清前行的道路。
因为法衣和修为的缘故,褚麟一丝冷意也没感受到,只是穿得太单薄了些,本就还未开始发育的身形在这白茫茫的大雪中显得格外瘦小,他为了在暴风中行进得再快些微微躬着身子,小小的一点,像是要被掩埋了。
他固然可以用法器,再不济贴张符纸瞬移至逍遥门,可他第一次见到外界的风光,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雪,毕竟年少,难免多了些贪念,说不上是不是因为自由。
他平心而论,除却大是大非,课业修炼,自己本未曾受过什么桎梏。
只是就像燕子一生中的第一次迁徙,鼹鼠第一次见到光明,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所以他无法克制的想要就这样放纵自己一回,就这样感受一回狂风拍打皮肉,就这样任由雪花沾湿头发与眼睫。
这样走了半个时辰,褚麟终于看到了乌泱泱的参赛之人,和地志上所说两万年前由一众铸剑大师建立的逍遥门。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隙月,暗道:我们到了,等我为你找回你的残缺。
试剑大会平年一年只有春天这一届,闰年一年有春秋两届,今年是平年,只有春届,春意有万物生长,是以春届也意在鼓励低段的修行之人互相交流,互相学习,于是规定只有骨龄两百岁以下修为元婴之下的修士可以参与。
而试剑大会的重头当然不在此处,凡是参与者最终排名在前一百名的,不仅来往车费全免,也可就此凭自己的意愿加入逍遥门,前二十名的就可前往传说中藏有名剑神器无数的剑冢。
当然,说着一百名像是不少,但逍遥门毕竟是整个中洲修真界的最强九大宗门之一,且其内几乎都为逍遥族人,试剑大会是寻常外族人能进逍遥门的唯一路径,是以每年的参赛之人光散修就数以万计,更别提还有其它八宗派来历练的天骄。
当然,天骄至此,所为多半为得到号为天下第一剑的逍遥剑主的青眼,从而得其指点,不过上一个得其青眼的人已是三百年前的宿火剑仙,如今已然不知去向,多半是逝去了。
“今年这雪,实在是大了些,好在我有一仁兄在大门户做客卿,让我蹭到了石碑。”
“你这运气不错,我就不行了,一路从西庭那边赶来,车马费花了不少,好在是赶上了,我已经来三次了,第一次没赶上,第二次倒是赶上了,但最后那积分排名都一万多名去了,希望这次能运气好点吧。”
“诶,不知二位兄台是何修为啊?我第一次来参加,有些紧张。”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五十来岁,像是刚筑基吧,现在快一百岁的人,终于熬到了筑基后期。”说着,这人潸然泪下,周围的人看着,都露出一抹感同身受的表情。
褚麟在靠近人群之前,自知自己的一头银发有多么扎眼,于是找了一兜帽将整个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寒星点点的深灰色眼眸。
他孤身游离在人群之外,听着人群三三两两的讨论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反而有些困倦起来,他的生长环境与经历注定了他对于人世间一切的感受都是淡漠的。
他或许会去怜惜那随风飘零的残花黄叶,却很难去共情一个正在诉苦的活人。
参与试剑大会很简单,到逍遥门,这个褚麟已经办到了,然后到测灵台排队测骨龄,修为,接着此修士的信息就会被记录在册投入随机分配中。
匹配到的人不仅可能是外族人,也可能是逍遥氏。
队伍一条一条的,相互交错,分割着这片纯粹的雪地,像是一条条交汇后又分开的溪流。
褚麟很快排到,他在台上站好,又走下去,见负责记录的人看了结果后极快地朝他撇了一眼,像是在惊讶,眼神里又藏有嫉妒。
“叫什么名字?”
“……林楚。”
不过褚麟并不在意,他很是认同不遭人妒是庸才的观点,却并不以此为荣。
此时此刻,他心中在乎的,惟有他自己,和腰间的剑而已。
褚麟走进那座由白玉,青金与海晶铸成的大门,就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顺着白玉路引一路前行,他见到了那五座据典籍记载自逍遥门立宗以来就一直存在的五行圆筒楼。
除却色彩和细微装饰的不同,五座圆筒楼内部大致没什么不同,观台堆叠,高耸入云,将中间的对战石台围成个正圆,上头并未封顶,雪花肆意的纷飞落地。
他被分到了木行,走进去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往下俯瞰着石台上刻着的逍遥族徽。
赛程共五十轮,而今日为首日,和往年一样,安排了十五轮。
他到此处时已将近卯时,而打了十轮后,时间已然快到未时了,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一场,林楚,对……逍遥离!”
就在褚麟打完坐着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是耳畔骤然响起的阵阵惊呼。
“逍遥离!竟然是逍遥离!”
“他可是逍遥本族人啊,我进来的时候还听说这逍遥离可是放进整个九宗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天骄,而今不过十七,就已是金丹初期!”
“这么说,这林楚不就惨了?林这个姓,倒是没怎么听到过……可怜哟。”
“我看也不尽然吧,你刚来前面没看不知道,这林楚……前十轮可是全胜!就是整张脸围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何年岁,看那身量,大抵要么是个女人,要么……是个孩子。”
褚麟不耐地揉了揉耳朵,不紧不慢地走上石台,他并不喜欢别人对他的议论。
“在下逍遥离,阁下前几局的对战在下恰在现场,看得出阁下实力水平至少与我相同,请赐教!”
逍遥离其人,长相颇为青隽,穿着逍遥门内门一贯的青蓝衣袍,头顶羽冠,是他身为主峰首徒的象征,通身气概本该温润而泽,可偏偏身长七尺,他的佩剑也有近五尺之长,褚麟现今的身高也不过如此。
是以逍遥离不笑时总有一番迫人的气概,尤其他此刻已然拔出了那把长剑,一瞬间,褚麟感觉有罡风刺脸。
他并不出声回应,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满天纷飞的雪花负手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