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癖》辣条卷饼

1、第一章 我知道他要

　　“唉，要是还在老家就好了。”

　　他这么感叹。

　　他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年男人。

　　中等身材。

　　脸像用泥捏成的。

　　皮肤黑黄，眉眼间透着股不太灵活的老实感。

　　叫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仿佛能从他的肤色、从他微躬的肩背、从他结了厚实老茧略有变形的手指，看见他在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样子。

　　他一直以在工地做小工为生。

　　别人搭话他也应，没人找他说话就一个人安静待在角落里，很孤单的样子。

　　一说，准得说起他老家。

　　那听起来实在是个很普通的地方，和任何一个古老乏味的农村没有区别。

　　“城里啥都有，”我灌了口水，“你老家一个亲人都没有，就算以后想回去住，也得赚够娶媳妇的钱吧，不然怎么过日子啊。”

　　他嘴角撇下去，不开心立刻就挂到了脸上，“伯伯当时也是这么给我说的，我才出来了，但城市不好。”

　　说着，他有点难过似地，“过年时回去，家里也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

　　听他说过，他以前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读小学时爷爷生病过世了，奶奶没过几年也走了。

　　后来妈妈也生病走了，爸爸醉酒跌到河里淹死了。

　　没人的家能和以前一样吗。

　　想到这里，他似乎带了点令人惋惜的可怜。

　　“你还年轻着呢，以后日子大把的，城里才能学到新东西。”我劝道，“你要说城里不好，那肯定整天扎工地里跟年轻人混少了。

　　“那种大点的工程里，就有年轻大学生了。你得多跟那些人玩玩，学学现在这手机……多方便啊，就是太方便了，快不会用了……”

　　他摇了摇头，“我换了好几个城市了，都很难闻。”

　　“难闻？”我拍他一下，“你在工地里还想闻到什么？”

　　他急起来，“不只是工地，街上也是，就算有些地方有树林，但味道也和我老家不一样！”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说起他老家，他不怀念亲人，只怀念那各种各样的气味。

　　那些东西在我印象里都太遥远了，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我年年回家，年年看着家里一样样的变。

　　田地渐渐荒了，马路被杂草覆盖。

　　小孩子就那几个，人人拿着个手机窝在家里，跟童年里光着屁股在山里田里到处乱窜的样子不一样。

　　家里的土屋却变成了砖瓦屋，又刷上水泥贴上瓷砖，整得很有模有样的，但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明明大致上出了多少钱、我作为兄弟姐妹的一份子给爸妈翻新老宅掏了多少钱我都是知道的。

　　可这些钱和日益老去需要照料的老人，越来越陌生。

　　他却像个还停留在十来岁的孩子，看不见这些人事物的变化，固执地把脑袋一头扎在似乎变得最慢的大自然间。

　　“下次再说吧。”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比起聊这个，我宁愿多干一小时，“走了，干活去。”

　　他沉闷地应了声。

　　那些神采从他脸上消失了。

　　人一要做事就先把自己变成机器。

　　他也没什么抱怨的——他从不抱怨干活，做事也很扎实——沉默地去拿起铲子，老实地卖他的力气。

　　虽然他不喜欢城里，但同样的力气卖给工地，只要能拿到工资，总归比卖给老家的田地赚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