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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焚舟 哭要花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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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沈昭站在船头看月亮的时候,还会想起这个晚上。
开海历元年夏汛,沈氏倾覆后的第七日。抄家的兵走了,祠堂空了,连檐下的燕子都换了人家。她爹死在诏狱里,死讯是族里一个远房叔公捎来的,那人低着头,说姑娘节哀,棺材已在路上了。她没哭。她在空祠堂里坐了一整夜,抱着那只装了半卷旧图的木匣,天亮时对十一岁的沈琅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火是从船底舱烧起来的。
那船是沈家最后一条海船,桐木龙骨,走了三代人的水路。帆是去年换的,她爹亲手换的,说跑远洋得用新帆,这船还能再跑二十年。她泼了两坛子油,油不够,把舱里的帆布全扯下来堆上。火苗先舔帆布,再舔桐木,黑烟腾起来时,整条船像一头被按进深水的老兽,一声不吭地烧着。她立在礁石上看,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进水里。她没哭。哭要花力气,她还得划船。
沈琅在旁边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喊,姐,那是咱家的船。
她没回头,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上舢板。
她不是不疼。可她要是哭出来,沈琅就真没人撑着了。
沈家的船不能留。船上有沈家的旗,有沈家的印。崔世安那种人,拿着这条船,三天就能把她爹的“通倭谋反”再坐实一遍。船留着是祸,烧了是断。她爹生前教她算账,一条船的价钱,换一家人往后不被牵连,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这话她没同沈琅说。十一岁的人,说了也记不住。
舢板是条旧舢板,黑漆漆,船身尽是补丁,是她爹出事前一个老船工偷偷塞给她的,说姑娘,留着跑路用。老船工姓什么叫什么,她不知道,塞完船第二天人就没了。沈昭有时候想,这条舢板怕是沈家最后一件还姓沈的东西了。
舢板上有半袋陈米、一口豁了口的锅、一包新火折子,都是老船工塞的。她上船时数了两遍。
她划了大半夜的桨。
天快亮时,沈琅在她怀里睡着了,睡着前还在抽噎,抽得她前襟都湿了。沈昭没管他,盯着海面。海面黑漆漆的,浪头一层层压过来,舢板吃水浅,一浪一幌,幌得人心里发慌。她把桨握紧了些,手背青筋鼓起。
船尾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什么在水下蹭着船底。她慢慢转过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看见船尾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湿得透透的,头发散在脸上,看不清死活。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有桨声,没有水花,像从海底浮上来的一截影子,坐定了,就不再动。
沈昭的手按上锈刀。她没出声,先看了一眼沈琅,他还睡着。她再看那人,说,你是谁。
那人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死了,他才动了动,哑着嗓子说:“搭一段。”
声音像砂纸刮锅底。
沈昭说,我这船不搭人。
那人说:“我有消息。”
沈昭没接话。她爹教过她,海上最贵的就是消息。风向是消息,潮汐是消息,哪条水道暗礁多,哪片海有贼,都有人肯出钱买。一条好消息,值一条命。
她说,什么消息。
那人说:“黑沙澳,官军封了口子。你这船,过不去。”
沈昭心下一沉。黑沙澳是她定的第一站。她爹生前的老关系都在那,走私的,跑船的,混海的,三教九流,都在黑沙澳落脚。她原想先到黑沙澳,找人,买船,再想下一步。黑沙澳一封,她这点家底,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黑沙澳。
那人又不动了。过了会儿,他说,你从澄江府出来,船头往西南偏了一指,正是去黑沙澳的航向。你划了一整夜,没偏过一分。
沈昭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更紧。这人湿淋淋地趴在她船尾,看她划了一夜船,她竟没发现。她爹教她认航向时说过一句话,海上最怕的不是风暴,是有人比你更懂你。
她说,你到底是谁。
那人说,讨饭的。
沈昭气笑了。讨饭的会认航向?讨饭的会趴在别人船尾泡一夜海水?
她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顾念生。念是惦记的念。”
惦记。沈昭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没接话。她把刀松开,转头看海面。天边已泛出一点鱼肚白。黑沙澳去不了了,那去哪,她还没想好。身后那人又说,你要是不嫌,我给你指条路。
她说,什么路。
他说,西北三十里,有一片暗礁,官军的船吃水深,进不去。那有个荒岛,能歇脚。
沈昭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在那片海里泡过三年。”
泡过三年。沈昭想,那该是死过三回的人了。她没再问,调转船头,往西北划。
船划出不到半个时辰,她看见海平线上冒出几个黑点。黑点渐近,是官军的快船,三艘,吃水不深,追得很快。船头站着兵,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里噼啪响。旗看不清,式样她认得,澄江府水寨的旗。
她骂了一声。
沈琅被吵醒,揉着眼睛问,姐,怎么了。沈昭把他按进舱里,说,别出来。
快船越追越近,近到能听见桨声。沈昭的桨划得快,可舢板跑不过官军的快船。她在心里把利害算了一遍:跑不掉,打不过,跳海,沈琅不会水。她甚至想好了,万一被抓住,就说自己是逃难的,船是捡的。
身后那人说,往左,贴着那块大礁石走。
沈昭回头,看见顾念生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坐在船尾,湿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黑得像井。
她说,你疯了,贴礁石,会撞。
他说,不会。贴着走,浪头打过来时松一下桨。
沈昭想骂他,还是听了。她甚至想过,这人要是官军的探子,引她撞礁,正好一了百了。可她没别的路。火把越来越近,有人喊,前面的船,停下。
她把心一横,船头往左一拨,贴着礁石走。
快船追了上来,最近的一艘,船头几乎贴着他们船尾。有人喊,再不停下,放箭了。
顾念生说:“现在,松桨。”
沈昭松开桨。浪头正巧打过来,把舢板往礁石缝里推了一把。就这一下。快船吃水深,擦着礁石边缘滑过去,船底刮过石头,发出一声钝响。沈昭听见那边有人骂娘。
她不敢停,重新握住桨,拼命划。礁石缝里水急,舢板在浪里翻上翻下,船帮擦着石头响了几声,但到底没撞。快船在礁石外绕了半圈,追不进来,火把晃了几下,渐渐远了。后来她回想,那段水路其实不长,可当时她觉得过了小半辈子。
沈昭划到荒岛边,天已大亮。
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矮树林和几块大石头。她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把沈琅安置下,又去捡柴生火。矮树丛里惊起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走,叫声又尖又哑。火升起来时,她看见沙滩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沈琅的。她顺着脚印看了一眼,脚印在礁石边断了。她捡完柴回去了。
她把沈琅抱下船,沈琅一上岸就吐了,吐完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姐,我们活下来了。
沈昭说,嗯。
她回头,看见顾念生还坐在船尾。他下了船,没站稳,扶了一下船帮,又站直了。他站在晨光里,浑身湿透,衣服贴着皮肉,往下滴水。
沈昭问他跟着她做什么。他说她答应让他搭一段。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想。她打量他,这人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脚踝上一道旧疤,颜色很深。她没应声,他又补了一句,那再搭一段,说这话时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昭忽然觉得,这人怕不是要赖上她。她爹生前教过她,海上遇见来历不明的人,要么杀了,要么用着。她琢磨了半天,杀是舍不得的,这人刚救过他们。
她说,你留下可以。我这儿不养闲人。
他说:“好。我还能干活。”
夜里,沈琅在火堆边睡着了。沈昭在补网,补着补着,抬头看了一眼,顾念生坐在火堆另一边,低着头。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只旧木匣。
旧木匣里装的是沈家带出来的旧物。半卷残图,几页旧文书,还有别的,她没拿出来看过。那半卷残图她爹生前常看,看的时候不让人近身,她问过一次,她爹没答。
她没说话,把木匣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顾念生抬起头,看着她,说,我不看你的东西。
她没答话。
他说:“我只是想起来,我好像在哪见过那种匣子。”
沈昭问,在哪。
他看了一会儿火,说,记不清了。海里泡太久,记性不好。
沈昭没再问。
海风从荒岛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她继续补网,补完一面翻一面。补网的时候她想她爹教她的潮汐,也想明天往哪走。黑沙澳去不了,这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她补到深夜,火堆快灭了,抬头看了一眼,顾念生还坐在那儿,没睡,望着海。
沈琅翻了个身,梦里喊了声姐。
沈昭应了一声,把火拨旺了些,又添了两根柴。火苗窜了一下,照亮顾念生半张脸。她解下自己那件旧袄子,走过去,搁在他脚边,没说话,回来坐下。天亮之前,她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是她这辈子难得的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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