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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黑街地下二 ...

  •   黑街地下二层的空气永远是潮的。

      弗洛拉蹲在旧机房门口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压缩饼,脚边放着三根捡来的光纤线。机房铁门上用喷漆写着"玛莎机房,闲人免进",那个"进"字被人拿刀划掉,改成了"死"。玛莎说这楼里以前死过人,后来就没人敢改回来。

      "你嘴里那玩意儿,啃了二十分钟了。"零的声音从她后颈那块芯片里漏出来,沙沙的,像谁把旧收音机拧到没台的频段,"再啃下去牙先没了。你那一口牙还是原装的,别糟蹋。"

      "原装才要省着用。"弗洛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嚼了两下灌了半瓶水,"换一口牙多少钱?我上周卖三条消息才够买这半瓶水。"

      "所以我说你该换个营生。"

      "你闭嘴。"

      零哼了一声,装死。

      弗洛拉把光纤线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灰。这件灰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是她八岁那年从废墟里捡的,当时太大,现在刚好。黑街上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一个没装义体、瘦得像根线的姑娘,混在垃圾堆里跟废铁一个色,最不容易被注意。

      她弯腰钻进机房侧面的检修口,往下爬了两层锈梯,脚踩到实地时,头顶的感应灯闪了三下才亮,昏黄的光照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一张行军床,一张从废品站淘来的折叠桌,桌上摊着三块报废的数据板,用胶带缠在一起当显示器用。

      她的家。

      弗洛拉在桌前坐下,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区二号仓最近车进车出比平时勤了三倍;老麦说看见霍布的人在西市收二手义体,专挑便宜的、型号杂的收;苏那丫头在边境蹲了一上午,说清扫队的巡逻车换班时间乱了,以前两小时一换,今天一个半小时就换了一拨。

      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凑一块,就有味道了。

      "零。"她敲了敲后颈。

      "听着呢。"

      "北区二号仓、霍布收义体、清扫队换班乱。你帮我串一下。"

      沉默了两秒。零处理数据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嗡鸣,像老冰箱。弗洛拉听惯了,知道这声音意味着它在干活。

      "三种可能。"零开口,"一,霍布在攒货赶在清扫前出手,这是常规操作,风险中等。二,霍布在替人代收,收货方不是他,那这些义体的去向就是关键,风险偏高。三,清扫队换班乱是因为有大规模行动在调人,霍布收到风了,在抢跑。"

      "我倾向第三种。"

      "为什么?"

      "因为霍布这人贪,但胆小。他要只是攒货,不会同时动西市和北区两个点,动静太大了,黑街的规矩是先悄着来。他现在这么急,说明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零又嗡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弗洛拉把三块数据板拼成的显示器点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上跳出几条杂乱的记录。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把北区二号仓的消息卖给霍布。"

      "……你卖给他消息,让他抢跑?"

      "不。我把消息卖给他,让他以为清扫队明天就到,逼他今晚就把货集中到二号仓出手。他一集中,我就知道他到底在替谁攒货。"

      "然后呢?"

      "然后我看看收货的人是谁,再把这条消息卖给出价最高的。"

      零沉默了一会儿:"你收霍布的钱,收买家的钱,最后把两边都卖了。"

      "你总结得挺准。"

      "我是在提醒你,霍布上个月刚捅死一个欠他钱的赌鬼。"

      "所以我才要先卖消息给他,让他觉得我有用。"弗洛拉把数据板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有用的人不容易被捅。"

      零没再说话,但弗洛拉听得出它那声嗡鸣里带着不赞同。她懒得管。不赞同归不赞同,反正它每次还是帮她算。

      出门前她蹲下来,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块备用芯片和一卷现金,总共四百二十信用点。她数了一遍,又放回去,把铁盒塞回床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块废铁皮盖住。

      四二〇。这是她的全部家底。

      在黑街,这数目够她活三个月,或者够买一条人命。

      她把铁盒的位置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床底第三块地板砖下面,铁皮压着,铁皮上面堆着两双破鞋。万一有人摸进来,翻到鞋那层多半就停了,不会往下掀铁皮。

      "走了。"她冲后颈说。

      "嗯。"

      钻出检修口的时候,黑街的天是灰的。准确地说,黑街没有天,只有一层永远散不掉的雾,雾上面是七冕的高架轨道,轨道上面的世界跟黑街没关系。弗洛拉抬头看了一眼,轨道上有一列货运车正滑过去,车身上印着第四冕维恩的家徽。维恩家的货从黑街上空过,一粒米都不会掉下来。

      她低头往西市走。

      西市是黑街最热闹的一块地方,热闹的意思是,你能在这里买到任何东西,也能在这里把任何东西丢掉——钱、命、或者两条都丢。弗洛拉穿行在摊位之间,卖义体零件的、卖假药的、卖来路不明身份证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凯特的军火摊在街角,摊上摆着几把二手手枪,都拆了弹匣,枪口朝墙。凯特本人坐在摊后面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一把正在擦的短管脉冲枪。

      弗洛拉走过去,没开口,先看了一眼那把枪。

      "别看了。"凯特头也不抬,"这把有人订了。你想要得排队。"

      "我不□□。我问个事。"

      凯特这才抬眼。她四十来岁,一只眼是义眼,灰白色的,不会转,看人的时候那只假眼总对着一个奇怪的方向,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在看哪。

      "问事收钱。"

      "老规矩,问完了我告诉你一条你用得上的。"

      凯特把枪搁下,用擦枪布擦了擦手:"说。"

      "霍布最近在收义体,你知道他收去干什么吗?"

      凯特那只好眼眯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手里有条北区二号仓的消息,想卖给他。但我得先知道值不值。"

      凯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小灰茬,你胆子见长。霍布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刚捅死一个——"

      "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来问你。"

      凯特把擦枪布往摊上一扔:"他买了四把短管脉冲枪,二十发弹匣,还有一套神经干扰器。"

      "什么级别的干扰器?"

      "精英级。专门对付过载者的那款。"

      弗洛拉心里过了一遍账。四把脉冲枪,二十发弹匣,一套精英级神经干扰器,这配置不是防身用的。这是要硬碰硬。

      "他哪来这么多钱?"

      "这我就不知道了。"凯特重新拿起枪,"你的消息呢?"

      "北区二号仓今晚有人盯。清扫队的巡逻车换班时间改了,我的人看见的。"

      凯特擦枪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你要出货就趁早。"

      凯特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枪,但弗洛拉注意到她擦的动作快了。

      弗洛拉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零的声音冒出来:"你刚才那条消息,半真半假。"

      "嗯。清扫队换班乱是真的,'今晚有人盯'是我编的。"

      "为什么编?"

      "凯特手里有枪。她要信了,今晚就会少去西市,霍布那边就少一个能帮他的人。她要不信,我也没损失。"

      零嗡了一声,没评价。

      霍布的地盘在西市后巷的一间旧仓库里。弗洛拉走到巷口就停了。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一个装机械臂,一个装腿。她没急着进,先蹲到对面垃圾箱后面,数了一遍进出的人。十分钟里进去三个,出来两个,门一直开着。

      "你要直接进去?"零问。

      "不。我找人递话。"

      她绕到仓库侧面的排水管下面,捡了块小石头,往二楼窗户上扔。扔第三下的时候,窗户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满脸雀斑。

      "苏。"弗洛拉压低声音,"是我。"

      苏左右看了一眼,缩回去,过了半分钟从侧门溜出来。这丫头是黑街土生土长的,瘦小灵活,跑腿比谁都快。

      "姐,你找我?"

      "帮我给霍布递个话。就说灰茬手里有北区二号仓的消息,要卖,今晚之前。他要见我就到西市茶摊来。"

      苏点点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姐,霍布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刚骂了人。"

      "骂谁?"

      "不知道,就听见仓库里砸东西。"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苏钻进巷子不见了。弗洛拉退回到西市茶摊旁边,找了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茶。茶是碎的,泡出来一股土味。她慢慢喝,眼睛看着街面。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霍布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他本人四十来岁,矮胖,脖子上挂着一串义体接口当项链,走路带喘。他在弗洛拉对面坐下,桌子被他压得吱了一声。

      "小灰茬。"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听说你有北区二号仓的消息?"

      "有。"

      "说说。"

      "先说价。"

      霍布的笑收了收:"你胆子不小。"

      "你时间不多。"

      霍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信用点卡拍在桌上:"两百。消息要是真的,再给一百。"

      弗洛拉没动那张卡。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清扫队换班时间改了,一个半小时一换。我的人在边境数出来的。北区二号仓今晚有车进出,比平时多三倍。你手里那批货,再不挪就来不及了。"

      霍布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货?"

      "整个西市都知道你在收义体。你收得那么急,不是自己用,就是替人收。不管是哪种,你都赶时间。"

      霍布沉默了。他身后一个打手凑上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挡住。

      "三百。"他把另一张卡也拍在桌上,"消息我买了。但你得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今晚二号仓那边的动静。你人熟,眼睛多。有情况马上告诉我。"

      弗洛拉看着桌上那两张卡。三百信用点,够她活两个月。代价是今晚得在二号仓附近蹲着。

      "五百。"她说。

      霍布瞪眼:"你他爹——"

      "你要赶时间,我也要赶时间。五百,我今晚把二号仓盯死。"

      霍布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骂了一句,又摸出一张卡扔过来:"五百。你要是耍我,我捅你三刀。"

      "你放心。我比你还怕你亏。"

      霍布带着人走了。弗洛拉把三张卡收进内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收了他五百,还打算把他的买家也卖一遍。"零的声音凉凉的。

      "嗯。"

      "你不觉得这单做完了,霍布迟早反应过来?"

      "所以我做完这单就换个地方躲几天。"弗洛拉把茶钱拍在桌上,站起来,"黑街的规矩,赚完快钱先跑路,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那你今晚真去蹲二号仓?"

      "去。不去我怎么知道买家是谁。"

      她走出茶摊,天色更暗了。黑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都是昏黄的,照得雾更脏。弗洛拉裹紧外套往北区走,路过老麦的废品站时拐进去打了个招呼。

      老麦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报废的义体手臂,抬头看见她,哼了一声:"小灰茬,今天有货没?"

      "有。明天给你带两条光纤。"

      "行。"老麦低头继续拆,"北区那边今晚不太平,你别往那边凑。"

      弗洛拉脚步顿了一下:"你听见什么了?"

      "下午来了两拨人问路,都是生面孔,问二号仓怎么走。"老麦把义体手臂里的螺丝一颗颗拧出来,"我说不知道。"

      弗洛拉站在废品站门口,把这条消息跟脑子里别的消息串了一遍。霍布收了义体往二号仓集中,两拨生面孔问路,清扫队换班乱。

      她忽然觉得这单可能不止五百。

      "零。"

      "嗯。"

      "今晚二号仓,可能不止霍布一家在动。"

      "那你还去?"

      弗洛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北区走。

      "去。五百块呢。"

      ---

      北区二号仓外面是一片废停车场,水泥地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缝里长着灰扑扑的草。弗洛拉蹲在一辆翻倒的旧货车底盘下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仓库正门和侧面卸货口。她在这里蹲了一个多小时,膝盖发麻,腰也开始酸。

      仓库里的灯亮着,进出的车比白天多了不少。霍布的人在卸货,一箱一箱往下搬,箱子不大,但搬的人姿势小心,像里头装的不是义体就是更贵的东西。

      "零,你看那箱子。"

      "看什么?"

      "搬箱子的人姿势不对。义体零件没那么怕摔,他们搬得像搬瓷器。"

      零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在看。"

      九点过一刻,来了第三拨人。

      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货车从北边滑过来,停在仓库侧门。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灰工装,没带家徽,但弗洛拉认得出那种料子——好料子,防割的,不是黑街货。

      "这衣服你认识吗?"她问。

      "布料的纤维密度我扫不出来,隔着太远。但做工不像黑街裁缝。"零说,"更像……"

      "更像有工厂的人做的。"弗洛拉接完,"七冕哪家管这个?"

      "第四冕,维恩。物流。"

      弗洛拉盯着那四个人跟霍布的人交接。箱子从霍布的人手里转到灰工装手里,灰工装验货,点头,往车上搬。一切很顺,像是做过很多次的生意。

      她摸出随身带的小数据板,调出拍摄模式,对准侧门。镜头里能看见灰工装搬箱子,能看见霍布在门口点头哈腰。

      "拍下来也没用。"零说,"这种照片卖不出价,谁都能P。"

      "我知道。"

      "那你还拍?"

      "拍给买家看的。有人买,就能加价。"

      她刚说完,侧门那边忽然乱了一下。一个灰工装搬箱子的时候手滑,箱子磕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滚出来个东西,在昏黄的灯下反了下光。

      弗洛拉眯起眼。

      那东西不是义体零件。是脑机接口的基座,旧型号,但保存得很好,接口上刻着一圈她看不太清的符号。

      "零。"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符号……"

      零的嗡鸣突然变了调,尖了一下,又压回去。

      "我不知道。"它说,"但你别动。"

      "我没动。"

      "你也别想。"

      弗洛拉没理它。她已经把那一帧画面刻进脑子里了。那些符号,跟她八岁醒来时脑子里乱窜的字符,是同一套。

      她在这个翻倒的货车底下又蹲了十分钟,等到灰工装的车开走,霍布的人开始收摊,她才慢慢从底盘下面爬出来。腿麻得她扶了下车门才站稳。

      回程路上她绕了个弯,从老麦的废品站后面过。老麦的灯已经灭了,但后窗亮着一点光,那是他留着等她的信号。

      弗洛拉敲了两下窗,老麦开了条缝。

      "北区看完了?"

      "看完了。"她靠在墙上,"霍布在跟维恩的人做买卖。你下午说的那两拨生面孔,一拨是维恩的人,另一拨我没见着。"

      老麦嗯了一声:"维恩的人过黑街,从来不走地面。他们走地下管道。"

      "那另一拨呢?"

      老麦没答。他把窗关了半扇,只留一道缝:"小灰茬,有些生意看得见就行了,别打听。"

      弗洛拉看着那道缝合上,站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零开口。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拍到了点东西。"

      "拍到什么?"

      "一个脑机接口的基座,上面的符号是我脑子里那种。"

      零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弗洛拉以为它又要装死。

      最后它说:"你要卖这个?"

      "不卖。"

      "那你——"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她把手插进兜里,往地下二层的方向走,"霍布那五百块我还是照赚。但那个符号,我得弄清楚。"

      走回机房门口的时候,弗洛拉蹲下来,把外套内兜里的三张卡摸出来,借着头顶那盏昏黄感应灯看了看。五百信用点。加上床底那四百二,她手里有九百二了。

      九百二能干什么?能买一条中等消息,能换一次地下诊所的急救,或者够她在黑街消停地活小半年。

      她推开检修口的铁门,往下爬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晚的账还没记。到地下室第一件事,她摸出个旧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霍布单,进五百,风险中。二号仓见维恩,加一条线索。脑机基座符号,待查,不计盈亏。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你写'不计盈亏'是什么意思?"零问。

      "意思是这条我不打算卖钱。"

      "那你打算干什么?"

      弗洛拉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中间的缝。

      "我打算弄明白,我脑子里那串东西,到底是谁刻的。"

      零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它那声嗡鸣才慢慢低下去,像一台老冰箱终于进入了夜间模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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