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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三:迟来的消息 198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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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秋天,夏禾开始觉得累。
起初只是排练结束以后,比从前更容易疲倦。
以前她从剧场出来,还能和同事去街边吃一碗馄饨,回到住处也不急着睡觉。有时她会把当天的台词重新抄一遍,有时坐在窗边听一会儿收音机,等楼下的自行车声渐渐少了,才关灯休息。
最近却不一样。
排练一结束,她便觉得身上没有多少力气。早晨醒来时,手脚沉沉的,脸色也不大好。同事说她是不是又瘦了,她只笑着说,最近演出多,吃饭不规律。
有几次,她刷牙时发现牙龈出血。
她以为是牙刷太硬,换了一把软毛的。
后来胳膊上又出现了几块青紫色的痕迹,不疼不痒。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碰过,只当是排练时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地方。
那段时间,剧团正在排一出新戏。
夏禾的角色不大,却有几场很重要的戏。导演对她要求严格,常常为了一个眼神,让她反复走位。她不愿意因为身体不舒服耽误排练,便把疲倦压了下来。
有一天,排到下午,她忽然觉得眼前发白。
台上的灯光晃了一下,声音也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扶住旁边的布景,站了一会儿。
同事问她怎么了。
“没事,可能早上没吃东西。”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勉强。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吃馄饨,直接回了住处。
房间里很安静。桌上放着几封信,其中一封是柳宁上个月寄来的。她还没有回。
她把信拿起来,又放下。
信里说团里最近在排新节目,小满已经不再害怕高处了。张饶问了几次关于你的消息。柳宁还写,老周前几天又催他去医院,说他咳嗽总不好。
夏禾看见这句话时,曾经想回信提醒他别总不把身体当回事。后来排练忙起来,便忘了。
她坐在桌前,拿起笔。
写了几行,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最后只写了一句:
“我最近也有些累,不过应该没什么事。等这阵子排练结束,我就好好休息。”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排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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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夏禾在一次排练后晕倒了。
那天剧场里很热,灯光长时间照着舞台,演员们一遍遍走位。她刚说完一段台词,转身准备下场,脚步忽然停住。
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听清。
等再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床边坐着同事,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你可吓死我们了。”
夏禾想坐起来,才发现手背上扎着针。
“我怎么了?”
“医生说要再检查。”
她皱了皱眉。
“我明天还要排练。”
同事看着她,没好气地说:“你先别想着排练了。”
医生过来时,问了她近来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出血,有没有经常觉得疲倦。夏禾一项一项回答,听到最后,自己也沉默下来。
抽血检查以后,医生又安排了进一步检查。
她不太明白那些医学名词,只知道医生的神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几天后,诊断结果出来。
白血病。
这三个字落在病历上时,夏禾看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哭。
她只是问医生:
“我还能不能演戏?”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她解释了病情,说需要住院,进一步确定类型和治疗方案。接下来还有许多检查,治疗也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夏禾听得很认真。
她问了几次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排练。
医生告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
她点了点头。
从诊室出来时,走廊里有个小女孩正在哭。她的母亲蹲在旁边哄她,手里拿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夏禾经过时,看了那只橘子一眼。
她忽然想起柳宁。
他以前总说她不爱惜身体,练功的时候明明已经累了,还要逞强。每次她说没事,他就不再追问,只是把她的水杯放到手边。
如果柳宁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再让他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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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后的第一个星期,夏禾没有告诉柳宁。
她给养父母写了信,只说自己身体不太好,暂时不能回去。养母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医院,养父随后也来了。
他们年纪都大了,走进病房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养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怎么不早点告诉家里?”
夏禾低声说:“我也是刚知道。”
养父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一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年轻时把夏禾抱回家以后,他就很少在人前表达感情。她小时候摔跤,他会蹲下来检查她有没有伤着;她长大后去杂技团,他嘴上说不放心,却还是一遍遍帮她收拾行李。
这一次,他在病房里站了很久,才问:
“医生怎么说?”
夏禾把医生的话大致讲了一遍。
养父点点头,说:“那就听医生的,好好治。”
他没有说别的。
可夏禾看见他转过身去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养母替她整理床头柜,把她带来的几本书放好,又把衣服叠起来。她看见一本旧练习本,封面已经磨得发软,便问:
“这个还要吗?”
夏禾伸手拿过来。
“要。”
练习本里夹着一张电影票。
《绝唱》。
票根已经褪色,边角也有些卷了。她把它重新夹好,放进抽屉。
养母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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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夏禾终于给柳宁写了信。
信写得很慢。
她先写天气,写医院窗外那棵树,写养母每天送来的饭菜,又写自己暂时不能演戏了。
她本来想把病情说得轻一些,可写到最后,还是停下笔。
她知道柳宁不喜欢别人瞒着他。
从前她曾经对他说过,有什么事情都应该告诉对方,不要让对方最后一个知道。
如今轮到自己,她却迟疑了。
她把信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
“柳宁:
我住院了。
医生说我得了白血病,接下来要做一些治疗。我现在还不太明白具体会怎样,养父母已经过来了,你不用担心。
我本来想等好一点再告诉你,可又觉得这样不对。
你最近怎么样?咳嗽好了吗?别总不听医生的话。
我这里暂时还好。医院的饭没有你们团里食堂的好吃,不过养母每天都带东西来,我倒也饿不着。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等我好一些,再告诉你后面的事。
夏禾。”
写完,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在信里写“我想你”。
她把信折好,交给养父,请他替自己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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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宁收到信,是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团里刚结束排练,陈小满正在收拾护具。柳宁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拆信。
读到第一行时,他还以为夏禾只是普通住院。
读到“白血病”三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经过,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柳宁没有听见。
他把信重新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纸上的字没有变。
他慢慢把信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排练场的灯还亮着,年轻演员正在收拾东西,有人笑着喊了一声。
那些声音离他很远。
他想起几个月前夏禾寄来的明信片,想起她说海边风很大,头发一直吹到脸上;想起她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惦记。
原来她早已不舒服了。
原来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经历了那些检查和等待。
他拿起信,翻到最后一行。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
柳宁盯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不是生她的气。
是生自己。
他一直以为,只要不去打扰她,就是尊重她的生活。可他没有想到,她真的遇到难处时,竟然还在信里劝他不要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向医院打听地址。
问清楚以后,他又给老周打了电话,说自己要请几天假。
老周听出他的声音不对。
“出什么事了?”
柳宁沉默了一下。
“夏禾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老周才问:“严重吗?”
柳宁看着桌上的信。
“我还不知道。”
他说。
“我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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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柳宁没有睡。
他把夏禾的信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封旧信,按照日期重新排好。
1985年冬天,她说自己接了一场小演出。
1986年春天,她寄来一张剧场门口的照片。
夏天,她写自己去了海边。
九月,她说最近排练很忙。
每一封信里,她都说自己很好。
柳宁坐在桌前,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她究竟过得怎么样。
他只是接受她寄来的那些平安消息,以为她在远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她也许早就有些不舒服了。
也许有过一个人走回住处的夜晚,觉得累得不想说话。
也许有过几次排练结束后,独自坐在床边,连一碗馄饨也吃不下去。
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
天快亮时,他把信重新收好,开始整理行李。
他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还有那张夏禾寄来的剧场照片。
照片被他放在书里,夹得很平整。
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然后关上门,沿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街道,朝车站走去。
他不知道到了医院以后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夏禾见到他,会不会觉得为难。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等她下一封信。
火车站里已经有人排队买票。
柳宁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医院地址的纸条。
广播里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
他抬起头。
天边刚刚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