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无春》言萩辰

38、太顺利了 十几把

　　十几把弯刀劈开飞溅的黄土，三颗戴着染血狼尾帽的脑袋从丈许宽的地洞里钻了出来，领头的蛮子满脸横肉，挥刀就砍翻了离窟窿最近的一个年轻矿工。

　　温热的血水喷在烧得通红的临时泥炉壁上，腾起刺鼻的白烟，原本围着炉子抡大锤的几百号匠人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把装着碎石子的木桶踢得满地乱滚。

　　顾砚一把拽住吓傻了的顾子墨往石阶后头撤了半步，拇指重重压在食指的老茧上。

　　马道旁边的赵成靴筒一抖，半截断刃滑进掌心，猫着腰就往拴着挽马的草料棚摸，嘴里头还扯着嗓子冲乱跑的工匠瞎嚷嚷：

　　“城底下的山根叫蛮子掏空了！守不住了，快抢城门栓子往南跑啊！”

　　这狗东西算盘打得噼啪响，前头流民去撞内城门吸引守军注意，他正好骑上快马顺着官道溜之大吉。

　　赵大桩提着生铁长枪从马道上跳下来，枪杆子横着一扫，把两个往城门洞冲的矿工砸趴在泥地里，回过头冲着石阶大吼：

　　“大人！地窟窿里还在往外冒人，全穿着双层皮甲，弓箭射不透！赵成那杂碎想跑！”

　　顾砚盯着那个冒着寒气的地洞，喉咙里头又泛起甜腥味，他硬生生咽了下去，转头盯死缩在泥炉后头瑟瑟发抖的冯老六。

　　西山巷道图在王老头手里捂了这么多年，蛮子初来乍到，凭什么能摸准废弃支脉的位置直接挖进后仓？除非有人给他们带了路，或者这洞口原本就只隔着薄薄三尺浮土！

　　“赵大桩，别管地洞，去把草料棚的马腿全给我挑断！”

　　顾砚抓起脚边装满浸油干芦苇的竹筐，直接砸在冯老六脚面子上。

　　“冯老六！你那只手在薛家七号窑刨了三十年煤，我问你，西山通往河渡关的废矿道，地下透水层在哪儿？！”

　　冯老六被竹筐砸得龇牙咧嘴，看着二十步外已经爬上来十几个蛮族重步兵，吓得□□都湿了半截，抱着脑袋直往泥堆里缩：

　　“官爷饶命！那条道是前朝挖废的死胡同，底下全是硫磺毒水，早八百年就拿生铁水封死了啊！小的哪晓得蛮子怎么刨穿的！”

　　生铁水封死？

　　顾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视线扫过地洞边缘翻出来的泥土。土色发黑，混着大块的灰白色碎渣，根本没有红褐色的铁锈块。前朝封洞的生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受潮发酥的石灰岩！

　　王家和薛家私开黑窑走私石炭，嫌走太原南门交税贵，早几年就把前朝封洞的生铁撬走卖了钱，改用生石灰糊弄官府巡查！这帮世家蛀虫，把边关的地基当成了自家银库，临死前还要拉着满城百姓垫背！

　　草料棚那边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赵大桩手起枪落，三匹辕马前腿折断栽倒在泥水里。刚摸到马屁股后头的赵成扑了个空，握着断刃转过身，恶狠狠盯着赵大桩：

　　“赵大桩你疯了！没了马，等大水退了大伙全得喂狼！”

　　“大人说了，今天谁敢迈出瓮城半步，先吃老子一枪！”

　　赵大桩把滴血的枪尖往赵成胸口一递，逼得这位前任从三品指挥使连退三步，后背贴上了冷硬的青砖墙。

　　这工夫，地洞里已经钻出来四十多个拔野古部的精锐刀手，一个个举着厚木圆盾，排成半圆形的乌龟阵，踩着泥浆往瓮城中央压过来。打头的百夫长眼珠子发黄，借着火光看见站在石阶上的青衫文官，叽里呱啦吼了一嗓子，十几把短柄飞斧破空砸向石阶！

　　“低头！”

　　顾子墨扑过来拽了顾砚一把，两把飞斧擦着顾砚的发冠钉进后头的照壁青砖里，崩飞的碎石片划破了顾砚左脸颊，血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顾砚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没退反进，伸手拽住冯老六的破麻衣领子，硬把这驼背老头提溜起来：

　　“泥炉里的四千斤铁汁，化开了几成？！”

　　冯老六看着步步逼近的蛮子弯刀，老脸抖成了筛子，扯着破锣嗓子喊：

　　“才烧了两刻钟，顶多化了面上三成！底下全是硬疙瘩，倒出来也是废渣啊！”

　　“三成够了！”

　　顾砚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水桶，指向西侧越陷越大的地洞口。

　　“西山废道外高内低，蛮子从背阴坡往里钻，洞底就是一条蓄水沟！叫你的人拿湿棉被裹手，把十二座泥炉给我抬过去，连渣带水全往窟窿里倒！”

　　冯老六嘴巴张得老大，盯着那十几座冒着红光的土炉子：

　　“官爷！那炉壁滚烫，抬过去咱弟兄两只手就废了！再说那几百斤铁水倒进一丈宽的窟窿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谁让你烧人了？我要你烧油！”

　　顾砚指着后仓塌陷处旁边堆着的二十车清徐残底猛火油，语速快得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把油车推到洞口砸碎！铁汁淋上去，火借风势往矿道里倒灌！矿道狭窄不透气，浓烟和毒火顺着巷道往回抽，在里头排队爬洞的蛮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憋死在地底下！”

　　躲在照壁后头的顾子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法子太绝了，地下巷道就是一个横着的烟囱，洞口大火一封，里头的空气全被抽干，别说三千狼骑，就是三万铁甲也得变成焖炉烤肉！

　　可冯老六还是不敢动，前头四十多个蛮子刀手距离泥炉只剩下不到十步，两个跑得慢的铁匠已经被弯刀劈成了两截，肠子流了一地。

　　“不去是吧？”

　　顾砚松开冯老六，转身冲墙角的赵成抬了抬下巴。

　　“赵指挥使，戴罪立功的买卖来了。你带那三十个晋阳伤兵顶上去挡住这四十个蛮子三息，活下来，我把王老头沉在河里那六千两银子的另一半赏给你，让你买马南下；顶不住，我现在就叫城头弓箭手先把你射成刺猬！”

　　赵成靠着墙根，手里的断刃捏得嘎吱响。他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拔野古部刀手，又看了一眼城头上三十张已经掉转方向瞄准他脑门的硬弓。这姓顾的疯子说到做到，不拼是立刻死，拼一把还能搏三千两买命钱！

　　“晋阳营的弟兄！不想死的跟老子抢刀！”

　　赵成红了眼珠子，抓起地上一面破木盾，猫腰撞进两个蛮子刀手怀里，手里的半截断刃顺着对方皮甲的腋窝缝隙狠狠捅了进去！三十个原本缩在角落等死的晋阳伤兵被主将带起了凶性，抄起扁担、铁锹和刚断了腿的马骨头，发疯似的扑向蛮子的圆盾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这四十多个先锋死士撞退了半步！

　　“抬炉子！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拿铁水浇他全家！”

　　冯老六见晋阳兵顶了上去，总算咬碎了牙，扯下身上的破棉袄沾满泥水裹在手上，带着二十多个胆大的冶铁壮汉，用粗木杠子穿进泥炉底部的预留孔，喊着号子把重达几百斤的滚烫土炉抬离地面！

　　“砸油车！”

　　赵大桩一枪挑翻一个漏网的蛮子，抡起铁枪杆把停在洞口的三辆猛火油大车砸得木屑横飞，黑乎乎的粘稠恶臭油脂哗啦啦流进塌陷的地洞，顺着倾斜的岩石坡面往地下深处淌。

　　蛮子百夫长闻到刺鼻的火油味，黄眼珠子里终于露出了慌乱，甩开缠在身上的两个晋阳伤兵，挥刀就要去砍抬炉子的冯老六。

　　“放！”

　　顾砚站在高阶上，右手狠狠往下一劈。

　　八个矿工喊着号子把第一座泥炉推翻在地洞边缘，橘红色的半融铁水混着烧红的碎石子倾泻而下，砸进黑漆漆的猛火油里！

　　噗——！

　　半丈高的赤红火柱从地洞口喷了出来，灼热的气浪把离得最近的三个蛮子和两个晋阳伤兵同时掀翻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泥炉！滚烫的铁汁封死了洞口边缘，大火顺着流淌的油脂钻进漆黑的地下矿道。不过五息工夫，地底下就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成百上千人挤压在一起的凄厉惨叫！矿道里的空气被大火瞬间抽干，外头的北风倒灌进地洞，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把烈火和黑烟死命往西山腹地里推！

　　瓮城里剩下的三十多个蛮子刀手彻底傻了眼，退路变成了喷火的炼狱，刚一分神，就被杀红了眼的赵大桩和几百个抄起铁锤的矿工围在当中，乱锤砸成了肉泥。

　　赵成浑身是血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左肩膀被弯刀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顾不上包扎，拄着抢来的蛮族弯刀，喘着粗气冲石阶上的顾砚咧嘴笑：

　　“顾通判……洞封死了！老子的三千两银子，你可别赖账！”

　　顾砚没接他的茬，盯着那个还在往里抽风吸火的地洞口，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不对劲。

　　太顺利了。

　　阿史那骨都是能统率两部狼骑的老狐狸，既然知道用东山假消息声东击西，怎么可能把三千重骑的命全押在一条狭窄的废矿道里？刚才钻出来的四十多个人，穿的是拔野古部的旧皮甲，手里拿的却是短柄飞斧——那是塞外附庸杂胡才用的破烂玩意儿，根本不是拔野古部的百战重骑！

　　这地洞里的几百号人，也是弃子！

　　顾砚猛地抬起头，越过浓烟滚滚的瓮城，看向正北方向高耸的外城墙垛口。

　　因为后仓塌陷、瓮城起火，原本守在外城墙上的四百民夫大半都被调下来救火搬运滚木了，现在的正面城头，空虚到了极点！

　　“大桩！上外城楼！”

　　顾砚拔腿就往马道上冲，脚下绊到一块碎砖，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在结冰的石阶上擦出一道血印子。他连疼都顾不上，手脚并用的爬上外城墙垛口，扶着女墙往关外泥滩上一看，整个人如坠冰窟。

　　关门外两百步的浅水滩上，白天推下去做减水坝的那六十辆大车和红木箱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套上了几十根粗牛皮索！

　　借着瓮城火光映照，三百匹披着双层铁甲的拔野古部重骑就停在对岸高坡下，几十头健硕的塞外挽驼正在蛮兵的鞭打下往后猛拽皮索！卡在河道口阻挡凌汛的沉重车厢，正在嘎吱嘎吱的断裂声中，被硬生生从泥坑里拽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没有了大车阻拦，上游积蓄的黄色冰水顺着缺口往两侧低洼处分流，原本深达两尺的烂泥漫水滩，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露出了底下冻得梆硬的青石官道！

　　而在那三百重骑后方的风雪黑影里，两千五百名真正的狼庭精锐骑兵已经列好了冲锋楔形阵，马蹄包着防滑的麻布，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打头一匹白鬃大马上，裹着厚重熊皮的阿史那骨都左手托着弯弓，正隔着两百步的夜色，遥遥望着城头上孤零零的青衫书生。

　　原来东山是假，西山地道也是假！蛮子真正的杀招，是趁着瓮城内乱、守军无暇他顾的这半个时辰，拽开减水坝，放干门前的护城泥潭，用三千铁骑正面平推撞碎河渡关的大门！

　　更让顾砚后背发凉的是，被蛮兵用皮索从泥坑里拽上对岸的第七口红木大箱裂开了一道缝，里头滚出来的根本不是白花花的银铤，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筒子！王老头逃难带出来的压箱底细软里，竟然私藏了晋阳军镇严禁外流的攻城火器！

　　城头上的风吹干了顾砚脸上的血迹，紧绷得发疼。

　　顾子墨跌跌撞撞爬上城楼，顺着顾砚的视线看去，吓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泥炉全砸进地洞毁了，铁水倒光了，四百民夫累脱了力，关门外是露出来的坚硬官道，对岸是三千披甲执锐的狼骑，还有足足一箱子能把城门炸上天的□□！

　　阿史那骨都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白雕翎羽箭，对岸两千八百骑同时压低了马槊，低沉的牛角号声划破了风雪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