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4、第十四章 五点四十 她一张张烧

　　七月剩下的日子，八月前头的日子，都跟平常一样。
　　碗还是她洗，地还是她擦，妹妹的保温盒还是天天摆在玄关矮柜上。母亲没再提过那个红信封，也没再问过名字的事。
　　四十天，一天一天过完。
　　八月二十五，早上六点十分。
　　闹钟响。
　　她伸手按掉。
　　屋里是灰的。八月底的天亮得比六月晚一点，窗帘缝里透进来那一条光是薄的。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服。
　　毛衣还是前年那件，袖口松了，她往上挽了一道。
　　桌上没有卷子了。昨天晚上她把最后几张做完了，对完答案，收进纸箱。
　　厨房里，锅里有粥，凉的，结了一层皮。她盛了半碗，站在灶台边喝完。
　　玄关矮柜上放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她的，塑料袋，两个馒头，一袋榨菜。另一个是保温盒，两层的，银色，带一个布套。
　　暑假里妹妹不上学，保温盒还是天天摆在那儿。母亲摆习惯了。
　　陈微把塑料袋塞进书包侧袋。
　　“妈。”她朝里屋喊了一声。
　　“走了啊。”
　　里屋没有回声。
　　她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到二楼要摸黑走七级。
　　她一级一级数着下去。七级。
　　外面天刚亮。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最东边那户，阳台封着，玻璃上糊着报纸。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上午她去了火车站。
　　售票厅里人不多。她在三号窗口前排了四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身份证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抽出来，从窗口底下塞进去。
　　“八月二十六，”她说，“早上五点四十那趟。”
　　“到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名。
　　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
　　“硬座，两百四十三。”
　　“嗯。”
　　“要吗。”
　　“要。”
　　她把钱数出来，从窗口底下递进去。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三张一块的。她数得很慢。
　　打印机响了一声。
　　窗口里的人把票推出来，顺手把身份证也推出来。
　　“顾昭，八月二十六，五点四十，硬座，十四车。”
　　“哎。”她说。
　　她把票和身份证收起来，装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走出售票厅，太阳已经上来了，晒得地面发白。
　　她站在台阶上，把票抽出来看了一眼。
　　薄薄一张，蓝色的字。
　　她把它折好，塞回口袋。
　　中午回家，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
　　“明天走？”母亲问。
　　“嗯。”
　　“几点的车。”
　　“早上。”
　　“哦。”母亲说。
　　她剥着毛豆，面前摆着一个盆。
　　“到了打个电话。”她说。
　　“好。”
　　“别一去就没影了。”母亲说，“你那个学校，我连名字都记不住。”
　　陈微站在玄关，换鞋。
　　“嗯。”她说。
　　“钱带够了吗。”
　　“够了。”
　　“路上小心。”
　　“哎。”
　　母亲没抬头，继续剥毛豆。
　　里屋的门关着。妹妹在睡觉，或者没睡，在玩手机。没有声音。
　　陈微拎着书包，走回阳台那间屋。
　　下午，她开始收东西。
　　她把床底下两个纸箱拖出来。
　　纸箱是超市装牛奶用过的，边上印着半行字，磨掉了。第一个箱子里是衣服，第二个箱子里是纸。
　　她把第二个箱子抱上桌，打开。
　　最上面是奖状。
　　从初一到高三，六年，她都留着。有区里竞赛的，有期末的，有“三好学生”，有运动会接力第三名。纸的颜色不一样，最早那几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中间，有一张是初二的。那天母亲在家长会上跟旁边的人说“她就是死读书”，回家的路上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包里，说“别拿给你爸看，他烦这个”。她那天把奖状夹进了课本，后来又收进这个箱子。
　　她把那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底下是成绩单。一沓，用夹子夹着，按学期排的。
　　再底下是错题本。
　　一摞，按单元分色。红的是代数，蓝的是几何，绿的是函数。妹妹在楼梯口跟人笑过这个，说她姐把本子分色，跟废品站似的。
　　她把红的那一册翻开。第一页是高一的函数，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有一道题她重做过三遍，每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最后一遍旁边写了个“懂”。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
　　再底下是课本。从高一到高三，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有几本的书角折了，她用透明胶粘过。
　　最底下是那件校服。
　　洗得发白，袖口补过一次，是她自己补的。针脚歪，线头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叠了一下，又放回箱子里。
　　她拿起那个蓝白格子的手绢包，打开。
　　里面是钱。
　　三千四百一十，减去两百四十三。
　　她数了一遍。
　　三千一百六十七。
　　她把钱拢起来，分成三份。一份交住宿，一份留着吃饭，一份压在包最底下，不动。
　　她把钱重新包好，皮筋绕了两圈。
　　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也拿出来，摆在桌上。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上面印着陈微。
　　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那张一模成绩单，上面印着顾昭。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那张撕开的红信封，已经压平了，折痕还在。
　　还有那个铁盒，盖着。
　　她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志愿确认表，回执，满月照，流程清单。
　　她把车票也放进去，把新身份证也放进去。
　　然后她把盖子盖上。
　　她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
　　她想，这些都不能留。
　　她想得很平静，像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她分了两堆。
　　带走的一堆：铁盒，两个手绢包，两件衣服，一块布帘。
　　不留的一堆：两个纸箱里全部的东西，那张奖学金红纸，那张一模成绩单，那张招生简章，那个撕开的红信封，还有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她把带走的那一堆装进书包。
　　两件衣服叠成方块，塞在最底下。铁盒放在中间，用布帘裹了一圈。手绢包塞进侧袋。
　　装完，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在门边。
　　最后她拿起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白色的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她翻开第一页。
　　右下角那三个字还在。顾昭。是他的字，写得很大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
　　看了很久。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发言稿，三月写的。第一句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各位家长”那四个字被划掉了，划痕还在，纸面起了一点毛。
　　她往下翻。
　　后面全是空白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是她七月写的。
　　八月二十六，五点四十。
　　她把本子合上。
　　她把它放到不留的那一堆最上面。
　　她抬眼把这间屋扫了一遍。
　　糊着报纸的玻璃，烤黄的台灯，床底下空出来的两块地，柜门上那道关不严的缝。
　　墙上有一枚钉眼，是很多年前挂奖状留下的。后来墙上空了，钉眼还在。她没补，也没擦，就那么留着。
　　她走过去，用手指在钉眼上摸了一下。
　　指腹上有一点灰。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床被子还叠在床角。
　　奶奶住院那回，她把它抱去了医院，盖在奶奶身上。奶奶走后，她从医院拿了回来，没再铺，一直叠着放在床角。
　　她把被子拿起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中间。
　　她用手把被面上的褶子抹平。
　　抹了两遍。
　　夜里一点，楼上的窗户都黑了。
　　父亲屋里有鼾声。母亲屋里没声音。妹妹屋里的手机光早灭了。
　　她把书包背好，把不留的那一堆装进两个纸箱，抱起来。
　　纸箱不重。纸比衣服轻。
　　她一趟搬不完，分了两趟。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脚落地先落前掌，再落脚跟。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层，她摸黑走七级，再走七级。
　　单元门外，铁皮桶靠墙根斜放着。
　　就是父亲烧奶奶衣服的那只。桶壁熏黑了一圈，底下一个洞，用砖垫着。
　　她把桶扶正。
　　她从纸箱里抽出一张奖状的角，划了火柴。
　　火先烧起来一小片，卷了边，然后引到底下那些纸上。
　　她没有一下子全倒进去。
　　她一张一张放。
　　先是奖状。初一的，初二的，初三的。发黄的纸烧得最快，火苗一舔，字就没了，纸边卷起来，变成黑的一层，往上飘。
　　然后是成绩单。一沓一沓，按学期放。高一上，高一下，高二上，高二下。夹子烧不掉，她把夹子捡出来，放在一边，最后扔进桶里。
　　然后是错题本。
　　红的那一册先进去。封皮是塑料的，遇火先皱，缩成一团，然后才着。她看见里面那页“懂”字，在火里亮了一下，没了。
　　蓝的。绿的。
　　一册一册。
　　然后是课本。书太厚，烧得慢，她把书脊朝下立着放，让火从页缝里进去。纸一页一页自己翻开，又合上，像有人在里面翻。
　　校服最后。
　　补过的那个袖口烧得最久，线头先焦，那一小块补丁缩成硬硬的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塌下去。
　　中间火小了一次。
　　她蹲在桶边，等。
　　楼上有扇窗户亮了一下，又黑了。是有人起夜，或者只是路灯照的。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火自己又起来了。
　　她把那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放进去。
　　红纸，一等奖，陈微，一千二。
　　那三个字在火里先是白的，然后变黑，然后没了。
　　她把那张一模成绩单放进去。上面印着顾昭，六百八十九，年级第一。
　　她把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放进去。照片上那栋旧教学楼，门口有几棵树，先着的是树。
　　她把那个撕开的红信封放进去。折痕还在，火沿着折痕走，走得很快。
　　最后是本子。
　　白色的封面。
　　她拿在手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翻开。
　　她把它放进火里。
　　封面先卷，露出第二页那句被划掉的话，露出最后一页那行字。八月二十六，五点四十。
　　字烧没了。
　　火灭下去的时候，两点二十。
　　她蹲在桶边，等灰凉。
　　八月底的夜里，风从楼缝里过来，吹得桶里最后一点红一明一暗。
　　她上楼回到屋里，把糊在推拉门玻璃上的那张报纸揭下来。
　　报纸揭掉以后，玻璃是光的。阳台外面那一片黑，第一次直接落进屋里，没有东西挡着。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秒。
　　然后她把铁丝从门框上拆了。深绿的那块布帘落下来，她接住，叠了两折，塞进书包侧袋。
　　门框上留了两个小孔。
　　她没补。
　　她拿着报纸下楼。
　　灰凉透了。她用桶里那根铁棍把大块的压碎，压成细细的一层，然后把报纸摊开，把灰倒上去，四角兜起来，包成一个方包。
　　她把那两个没烧完的夹子捡出来，跟灰一起包进报纸。
　　她把铁皮桶底擦了一遍，把桶放回墙根，斜着靠好，跟原来一样。
　　地上没有灰。
　　回到阳台，屋里空了。
　　床底下空了。柜子空了。桌上空了。玻璃光着，门框上没布帘，墙上只有一个钉眼。
　　床中间放着那床叠好的被子。
　　她把书包放在门边，坐在床沿。
　　没开灯。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拿出手机，按亮。
　　点开备忘录。
　　十一月十七满十八，十一月十八去派出所，十二月一号报名用新名字。
　　曾用名，陈微。
　　三月十六一模第一，红榜上是新名字，妈走过没认出来，好事。
　　六月二十八，没事。
　　七月十四，妈说以后每个月往家寄点。我说好。
　　她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删。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另起一行，打了一行字。
　　八月二十五，都收好了。
　　打完，她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加别的。
　　她按了关机。
　　屏幕黑下去。
　　她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下，压在衣服下面。
　　她没有睡。
　　她把外套穿上，八月末的凌晨有点凉。她把书包背好，带子调紧了一格。
　　铁盒在包中间，裹着布帘，硬的，硌着背。
　　四点二十，她站起来。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脸。
　　她把碗柜打开，把碗筷一副一副拿出来，摆在桌上。
　　五副。
　　四副是好的。第五副碗沿有个小豁口，豁口朝外，是她的。
　　她把五副都摆上了。
　　摆完，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把自己那副收回去。
　　她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把抹布拧干挂上，把厨房的灯关掉。
　　玄关。
　　她蹲下来换鞋。
　　鞋架最上面一层是妹妹的，白色的，新的。她自己那双在最下面，鞋头磨白了一块。
　　她把鞋穿上，系好带子。
　　矮柜上，妹妹的保温盒摆在老位置，银色的，带一个布套。
　　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摆正。
　　然后她直起身，把门打开。
　　她没有回头。
　　她把门带上，手扶着把手，慢慢压到底，不让锁舌响。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层。
　　到二楼要摸黑走七级。
　　她一级一级数下去。
　　七级。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是凉的。
　　路灯还亮着，橘黄的，照着空空的马路。
　　天没亮。
　　她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首班车还没来。站牌底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站着等。
　　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灰方包，她拎在手里。
　　站牌旁边有一个垃圾桶。她把方包放进去，松手。
　　报纸角露在外面，很快被别的垃圾盖住了。
　　首班车五点十分来。
　　车上只有三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膝盖上。
　　灯一条一条划过去。
　　五点二十五，到火车站。
　　候车室里已经有人了。有人躺着，有人在吃泡面，有个小孩在哭。
　　她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把包抱好。
　　电子屏上滚着字。五点四十，那趟车，检票口三。
　　五点三十，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车票和新身份证一起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票上剪了一个口子。
　　“十四车。”他说。
　　“哎。”
　　她把票和身份证收回来，装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站台上很冷。
　　车停在那儿，车厢里的灯亮着，一节一节，白得晃眼。
　　她找到十四车，上车。
　　硬座，靠窗。
　　座位是蓝布面的，磨得发亮。她坐下去，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睡。过道那边有人在放行李，铁架子碰了一下，“哐”的一声。
　　五点三十八。
　　五点三十九。
　　五点四十，车动了一下。
　　先是很轻的一晃，然后慢慢往前。
　　站台往后退。灯往后退。候车室的窗户往后退。
　　她没有回头。
　　她把脸转向车窗。
　　外面是黑的。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映着对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映着她自己的脸。
　　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伸进书包，隔着衣服和布帘，摸到那个铁盒。
　　硬的。
　　她把它攥了一下，松开。
　　车往西开。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