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1、第十一章 远 她填了两份

　　五月底，志愿表下来了。
　　一式三份，浅蓝色的纸，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李老师在班上讲怎么填的时候，说了两遍"第一志愿最重要，冲一冲，第二志愿稳一稳，第三志愿保底"。
　　陈微坐在下面听着。
　　她的志愿表放在书包里，一整天没拿出来。
　　——
　　那天晚上，母亲把那张表摊在餐桌上。
　　桌上还有别的：一本翻旧了的招生简章，是本市师范学院的，封面卷了角；一张纸，是母亲自己写的，上面列了几行字。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母亲说。
　　陈微站在桌边。
　　"第一志愿，本市师范学院，小学教育。"母亲指着那张纸，"出来就是老师，稳当。"
　　"妈。"
　　"第二志愿，本市学院，会计。第三志愿，本市职业学院，学前教育。"
　　"这三个都在本市。"
　　"对。"母亲说，"都在本市。"
　　"我想报远一点的。"
　　"远什么远。"母亲把笔放下，"我都给你想好了。"
　　"我那个分数——"
　　"你那个分数我看了，六百八十九。"母亲说，"本市师范去年录取线五百八，你高出一百多分，稳稳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报更好的。"
　　"更好的在哪儿。"母亲说，"北京？上海？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生病了谁管你？"
　　"我不会生病。"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生病。"母亲说，"再说你跑那么远，学费谁出？"
　　"我有钱。"
　　"你那点钱。"母亲说。
　　陈微没说话。
　　她站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张浅蓝色的表。第一志愿那一栏是空的，等着被填满。
　　"你妹妹那个班，"母亲忽然说，"下学期还要续。"
　　"多少。"
　　"八千。"
　　陈微抬起头。
　　"八千？"
　　"高三冲刺班。"母亲说，"刘老师说了，最后一年，得抓紧。"
　　"家里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就借。"母亲说，"你舅舅那边我开口了。"
　　"哦。"
　　"所以你别给我添乱。"母亲说，"你就报本市，出来工作，一个月三千多，还能帮衬家里。"
　　"帮衬家里。"
　　"对。"母亲说，"你妹妹还小，她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
　　陈微看着她。
　　"妈。"
　　"嗯？"
　　"我以后结婚，要不要钱。"
　　母亲愣了一下。
　　"你——"
　　她摆了摆手。
　　"你不一样。"她说。
　　——
　　那天晚上，陈微把志愿表带回阳台。
　　她把台灯打开。
　　她把表摊在桌上，看着第一志愿那一栏。
　　空的。
　　她从书包最里层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了很多次，折痕都起毛了。
　　那是去年冬天，她从学校资料室随手拿的一张招生简章。
　　不是本市的。
　　是西北。
　　学校名字很长，印在纸的最上面：XX省XX师范学院。地址在两千公里外，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城市。
　　专业那一栏，她圈了两个：汉语言文学、地理科学。
　　圈用的是铅笔，圈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当时为什么拿这张纸，她自己说不清。
　　她只记得那天是十二月，很冷。她从资料室门口过，看见桌上一摞没人要的旧简章，最上面就是这一张。
　　她拿了一张，塞进书包。
　　塞进去以后，她没再看。
　　直到今天。
　　——
　　她把那张简章摊开，放在志愿表旁边。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是浅蓝色的志愿表，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
　　右边是那张简章，边角卷了，纸上印着一张照片——一栋旧教学楼，门口有几棵树。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建校四十七年，现有在校生八千余人。」
　　八千余人。
　　她所在的中学，一个年级一千二。
　　她盯着那行字看。
　　看了很久。
　　——
　　她拿起手机，按亮。
　　她点开搜索框。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打了六个字：
　　「那所学校怎么样」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
　　看了几秒，她把它们删掉。
　　她重新打。
　　这次她打的是学校的全名。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是学校官网。第二条是百科。第三条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有人知道XX师范学院吗」。
　　她点进第三条。
　　帖子是三年前发的，只有四个回复。
　　一楼：「有人知道这个学校吗？我弟想报。」
　　二楼：「在XX市，很偏。火车到那儿要二十多个小时。」
　　三楼：「师范类，出来当老师。就业还行，主要在省内。」
　　四楼：「我就是那儿毕业的。学校小，人也少。但是安静。你要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那儿挺合适。」
　　——
　　陈微盯着四楼那条回复。
　　她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屋里很静。
　　推拉门外，洗衣机没开。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很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志愿表第一志愿那一栏上面。
　　她停了很久。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低下头。
　　她开始写。
　　学校代码：XXXX。
　　学校名称：XX省XX师范学院。
　　专业一：汉语言文学。
　　专业二：地理科学。
　　专业三：小学教育。
　　是否服从调剂：是。
　　——
　　她写完，把笔放下。
　　她盯着那张表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它拿起来，吹了吹墨。
　　然后她把它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她没有交。
　　——
　　第二天早上，她把志愿表带到了学校。
　　李老师说了，周三之前交。
　　今天是周一。
　　她把表放在书包最里层，压在那张一模成绩单下面。
　　一整天，她没拿出来。
　　——
　　周二，母亲问了一次。
　　"表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什么。"
　　"本市师范。"
　　"给我看看。"
　　陈微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
　　"小学教育。"她念了一遍。
　　"嗯。"
　　"行。"母亲把纸还给她，"周三交上去。"
　　"哎。"
　　——
　　陈微把那张纸拿回阳台。
　　她把它摊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填的另一张。
　　第一志愿：本市师范学院，小学教育。
　　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笔迹。
　　她填了两份。
　　一份是真的。
　　一份是给母亲看的。
　　——
　　周三上午，她把志愿表交了。
　　李老师收表的时候，看了一眼。
　　"本市师范？"
　　"嗯。"
　　"你这个分数，"李老师说，"报这个浪费了。"
　　"我家里让我报的。"
　　李老师看着她。
　　看了两秒。
　　"顾昭。"她说。
　　"嗯。"
　　"志愿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老师说。
　　她把表放进那一摞里。
　　陈微转身走了。
　　——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正闹。
　　是课间。有人在追，有人在喊。
　　她贴着墙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老师。"
　　李老师抬起头。
　　"我想问一下，"她说，"志愿交上去以后，还能改吗。"
　　李老师放下笔。
　　"改？"
　　"嗯。"
　　"能改。"李老师说，"在截止日期之前，可以改。"
　　"截止日期是哪天。"
　　"六月十号下午五点。"李老师说，"系统关。"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就改不了了。"李老师说，"提交之后，还有一次确认，你自己在系统里点确认。确认完了，才算定下来。"
　　"确认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一号。"李老师说，"十二号之前必须确认完。"
　　陈微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知道了。"她说。
　　"顾昭。"
　　"嗯？"
　　"你想改？"
　　陈微没说话。
　　李老师看着她。
　　"你要是想改，"她说，"六月十号五点之前，自己登系统改。改完记得重新确认。"
　　"好。"
　　"还有，"李老师说，"改完以后，打印一份新的给我。旧的我给你销了。"
　　"谢谢老师。"
　　"去吧。"
　　——
　　六月七日，高考。
　　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
　　她按掉。
　　她穿衣服，洗漱，喝粥，出门。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二十。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送考的家长把路堵了一半。有人举着矿泉水，有人拿着扇子，有人在喊"别紧张"。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片家长里，没有她认识的人。
　　——
　　第一场语文。
　　八点半进考场，九点开考。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开着，外面有树，风把树叶吹得响。
　　她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
　　姓名：顾昭
　　准考证号：XXXXXXXXXX
　　考点：XX中学
　　考场：第XX考场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写。
　　——
　　两天半，四场。
　　她记得的不多。
　　她记得第一天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了十分钟，做完还剩五分钟。
　　她记得第二天上午综合，考场里有人举手说肚子疼，去了厕所，回来接着考。
　　她记得第二天下午英语，听力的时候外面有鸟叫，很响。
　　她记得考完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所有人一起放下笔。
　　监考老师说："停笔。"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的声音。
　　她把笔帽扣上，把准考证收起来。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她贴着墙走，走出教学楼。
　　——
　　操场上站满了人。
　　六月的太阳很毒。她眯着眼睛。
　　有人在拍毕业照。她没去。
　　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周扬。
　　他站在人群里，正跟几个人说话。他没有看见她。
　　她从他背后走过去。
　　——
　　六月十日。
　　下午四点。
　　她坐在学校机房里。
　　机房里只有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已经确认完了，走光了。
　　她登录系统。
　　页面加载了几秒。
　　「考生志愿填报系统」
　　她点开"志愿信息"。
　　页面出来了。
　　第一志愿：XX省XX师范学院
　　专业一：汉语言文学
　　专业二：地理科学
　　专业三：小学教育
　　是否服从调剂：是
　　——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
　　那是她一周前填的。
　　填的时候是五月二十七号，那个晚上，台灯的光是黄的。
　　现在她坐在机房里，屏幕的光是蓝的。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
　　「确认提交」
　　她停住了。
　　——
　　机房里的空调嗡嗡响。
　　窗外有人在喊"结束了结束了"。
　　有人跑过走廊，脚步声"咚咚咚"。
　　她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
　　她想起母亲那张纸，上面列着三个本市学校。
　　她想起母亲说"你妹妹还小，她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
　　她想起那张招生简章上那行小字：「建校四十七年，现有在校生八千余人。」
　　她想起论坛四楼那条回复：
　　「你要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那儿挺合适。」
　　——
　　她把鼠标移到"确认"。
　　按下去。
　　——
　　弹出来一个对话框：
　　「确认提交？提交后不可修改。」
　　她的手停在上面。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按了"确认"。
　　——
　　页面转了一下。
　　绿色的字跳出来：
　　「提交成功」
　　下面一行小字：
　　「请于6月12日24:00前完成最终确认。」
　　——
　　她坐在那儿。
　　屏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
　　机房里的空调嗡嗡响。
　　她把页面关掉，关机，站起来。
　　她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
　　屏幕是黑的。
　　——
　　她走出机房。
　　实验楼的走廊很安静。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有人把帽子扔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下楼梯。
　　——
　　六月十二日，晚上。
　　她在家里的饭桌上，把最终确认点完了。
　　用的是手机。
　　她坐在阳台那间屋里，用手机登的系统。
　　点完确认，页面跳出来：
　　「志愿确认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志愿确认表，塞进枕头底下。
　　压在最里面。
　　跟那些纸放在一起。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
　　那张回执。
　　那个本子。
　　那张一模成绩单。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还有——现在多出来的——一张志愿确认表。
　　上面印着：
　　姓名：顾昭
　　第一志愿：XX省XX师范学院
　　她把枕头压平。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六月的晚上，阳台那间屋很闷。
　　她闭上眼睛。
　　——
　　六月二十三日。
　　出分日。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五点半。
　　她穿上衣服，出门。她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网吧。
　　她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九点开门。她八点二十就到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八点五十，门开了。
　　她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图书馆里有空调，很凉。
　　她打开手机，点开查分的页面。
　　九点整。
　　她输入准考证号，输入身份证号。
　　她按了"查询"。
　　——
　　页面转了一下。
　　然后出来了。
　　姓名：顾昭
　　总分：701
　　语文：132
　　数学：148
　　英语：143
　　综合：278
　　全省排名：第 1
　　——
　　她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
　　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一行看。
　　全省排名：第 1
　　她没有动。
　　图书馆里很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往后靠了一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白的，一盏一盏的灯，排得很整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
　　她又看了一遍。
　　701。
　　第 1。
　　——
　　她把手机收起来。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走出图书馆。
　　外面太阳很毒。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
　　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一声。
　　有人在她旁边打电话，说的是方言，声音很大。
　　她站在那儿。
　　她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她没有发消息。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前走。
　　——
　　她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
　　走到公园的时候，她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两个老人，一个用红子，一个用黑子。棋盘摆在石桌上，旁边放着两杯茶。
　　他们下得很慢。
　　一步，想一想。
　　一步，想一想。
　　她看了大概半小时。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
　　是李老师。
　　她接了。
　　"顾昭！"
　　李老师的声音很大，很亮。
　　"你在哪儿？"
　　"外面。"
　　"你查分了吗？"
　　"查了。"
　　"多少？"
　　"七百零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老师喊了起来。
　　"七百零一！"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是别的老师在问。
　　"全省第一！"李老师说，"我们学校出的！全省第一！"
　　陈微没说话。
　　"你等着，"李老师说，"我马上在学校挂横幅。你赶紧回来，我们要拍照，还有电视台——"
　　"老师。"
　　"嗯？"
　　"我还没跟我家里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你家里——"李老师说，"你赶紧说啊！这是天大的事！"
　　"嗯。"
　　"你妈电话多少？我来说。"
　　"不用。"陈微说，"我自己说。"
　　"那你赶紧说！"
　　"好。"
　　她挂了电话。
　　——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点开通讯录。
　　她找到"妈"那一个。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面。
　　停了很久。
　　树上的蝉在叫。
　　她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打。
　　——
　　她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
　　一进门，她就听见了音乐声。
　　客厅里摆着气球。
　　桌上摆着蛋糕。
　　妹妹坐在沙发上，正在拆一个盒子。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笑的，"快洗手，一会儿吃饭。"
　　陈微站在玄关。
　　她看着那些气球。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你妹妹考完了呀！"母亲说，"她解放了！我给她庆祝一下。"
　　"哦。"
　　"你考完了，我也给你庆祝。"母亲说，"不过你的得等分数出来。"
　　"分数出来了。"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出来了？"
　　"出来了。"
　　"多少？"
　　陈微站在玄关。
　　客厅里的音乐还在响。妹妹在拆那个盒子，撕纸的声音"刺啦刺啦"。
　　她看着母亲。
　　"七百零一。"她说。
　　——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陈微。
　　"多少？"
　　"七百零一。"
　　"七百零一？"
　　"嗯。"
　　母亲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满分多少？"
　　"七百五十。"
　　"七百五十……"母亲说，"那你考了七百零一？"
　　"嗯。"
　　母亲站在那儿。
　　她的表情变了。
　　变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笑起来。
　　"可以啊！"她说。
　　她转过头，冲厨房里喊："老陈！你女儿考了七百零一！"
　　父亲从屋里出来："多少？"
　　"七百零一！"
　　"我的天。"父亲说。
　　陈微站在玄关。
　　她等着。
　　她等着母亲问她"全省第几"。
　　她等着母亲问她"志愿报哪儿了"。
　　她等着母亲说"你想去哪个学校"。
　　——
　　母亲没有问。
　　她转身进了厨房。
　　"快来快来，"她喊，"饭好了，吃饭！今天双喜临门！"
　　妹妹抬起头："什么双喜？"
　　"你考完了，"母亲说，"你姐考了七百零一。"
　　"哦。"妹妹说，"那我呢？"
　　"你？"母亲笑起来，"你解放了呀！"
　　妹妹欢呼一声，继续拆她的盒子。
　　——
　　陈微站在玄关。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菜。
　　红烧肉在妹妹面前。
　　汤在她手边。
　　她拿起碗，盛了半碗饭。
　　她低下头，开始吃。
　　吃了两口，她抬起头。
　　"妈。"她说。
　　"嗯？"母亲正给妹妹夹菜。
　　"我全省第一。"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什么？"
　　"全省第一。"陈微说。
　　客厅里静了一秒。
　　妹妹抬起头："全省第一？"
　　父亲也抬起头。
　　母亲看着陈微。
　　她的嘴张着。
　　张了两秒。
　　然后她"哎呀"了一声。
　　"全省第一！"
　　她转过头，冲父亲喊："老陈！全省第一！"
　　父亲放下筷子："真的假的？"
　　"真的！"
　　"我的天。"父亲说，"我们家出了个状元？"
　　"状元！"母亲说。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微。
　　这是那天，她第一次真正看着她。
　　"微微。"她说。
　　"嗯。"
　　"你——"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她说，"快吃饭，菜凉了。"
　　她转过头，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肉。
　　"娇娇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
　　陈微坐在桌边。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吃了两口，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她说。
　　"这么快？"母亲说，"再吃点。"
　　"饱了。"
　　"那去把碗洗了。"母亲说。
　　"哎。"
　　她站起身，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