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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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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部旧谚:雷不打无痕之人。
> 痕在,则雷未尽。
从无咎局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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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到这时才小下去,成了雾。
我走在空街上,头发还在滴水,一根一根贴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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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蹲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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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浑身湿透,抱着膝盖,缩在城门洞子里。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扑过来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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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
我让开半步。
"我不算命。"
"我不算命。"他说,"我求雷。"
"求什么。"
"求雷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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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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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瘦。
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痂,痂上沾着泥。
一双赤脚,脚背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
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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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人看人,先看雷痕,再看眼睛。
雷痕是命。
眼睛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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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身上没有雷痕。
可他的眼睛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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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求雷做什么。"
"被雷劈过的人会开窍。"
"胡说。"
"我娘说的。"
"你娘呢。"
"被雷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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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
"她开窍了。"少年说,"她死之前,忽然什么都懂了。她说她看见了我爹,看见了我三岁那年丢的那只木鸟,还看见了她自己的坟。她说,原来人死了是这样。"
雨从城门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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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开窍。"我说。
"那叫什么。"
"那叫死前的一眼。"
"有什么区别。"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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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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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答不上来。
雷部说,人死之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
我劈过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个失败的人。
他们临死前的神情,我全都记得。
有的惊,有的怒,有的笑。
没有一个,是"看见"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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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话,或许也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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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拎回了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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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祝看见我领了个孩子回来,什么也没问,去灶上热了一锅粥。
少年吃了四碗。
吃到第五碗的时候,我按住了他的碗。
"够了。"
"我还饿。"
"饿死之前,先说说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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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
"姓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娘叫我阿炭,因为生我的时候,灶膛里的炭是红的。"
"你爹呢。"
"不知道。"
"家在哪儿。"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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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转过身,拨开他后颈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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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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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见那道痕,手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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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雷痕。
凡是被雷劈过的人,身上都会留一道痕,位置看雷落的地方。
后颈的雷痕,一般是"过顶雷"——雷从天灵落下,从后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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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炭这道痕,形状不对。
过顶雷的痕是散的,像水泼在墙上。
他这道痕是收的,边缘整齐,像有谁用极细的笔,沿着经脉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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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渡劫雷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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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痕有品。
被雨天的散雷扫着,留一道浅痕,三日即消。
被劫雷劈过,留一道深痕,终身不褪。
被祖雷沾过,痕中有一线白,叫做"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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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上万道雷痕。
没有一道,是长在十五岁孩子后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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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痕,"我说,"什么时候有的。"
"从小就有。"阿炭说,"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有。"
"你娘没说是谁劈的。"
"她说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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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指按在那道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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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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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弱。
但那一点雷气一碰到我的指尖,就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一条认出了主人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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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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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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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九批的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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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一百年前,雷部铸了第九批雷,一批十二道。
我是第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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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十二道雷里,只剩我一个在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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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后颈上,留着第九批的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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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
"嗯?"
"疼不疼。"
"什么。"
"这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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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
"不疼。就是有时候,下雨天会响。"
"响的时候,"我问,"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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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了想。
"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敲几下。"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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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
雷部的叩门,也是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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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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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上有一层极淡的白光,正在慢慢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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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己的雷气。
刚才探进去的时候,它跟那道痕里的雷气,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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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排斥。
是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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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坐在城隍庙的门槛上,把十二道雷的名字在心里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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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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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批的第一道,死在一次雷暴里,散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千八百年前那一场雷部大火,烧成了灰。
第五道,疯了,被刑雷司锁在雷牢里,锁了两千年。
第六道,八百年前自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第八道到第十二道,都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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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上写着"在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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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雷部的"在岗",三千年来,我从来没见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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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它们跟我一样,散在人间不同的地方,各劈各的雷,隔着千里万里,一辈子碰不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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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道雷,死了五道,疯了半道,丢了一道。
剩下五道"在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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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从来没见过它们。
雷部三千年,我见过无数同僚,唯独没见过同批。
同批的雷,按理该亲。
可我们连一面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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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没见过。
是有人不让我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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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阿炭在我背后探头,"你在算什么。"
"算账。"
"算出什么了吗。"
"算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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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把门框上那盏灭了很久的灯重新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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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批的雷,"我说,"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