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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不赊账 酒债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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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照晚把刺客从酒缸里捞出来时,先摸了摸她的鼻息,随后便想掐死她。
人还活着。
三十斤桃花酿,没了。
那是她留着交春税的酒,花瓣一瓣瓣拣过,曲是亲手养的,前后守了七个月。如今这女人泡在里面,腰间一把刀,肩上一道伤,漂亮得十分不合时宜。
池照晚本已数好要骂她的几句话,等女人抬起脸,竟忘了一句。她愈发恼火:赔酒也罢,怎么还得赔上自己这点出息。
偏偏女人呛醒之后,扶着缸沿,第一句话竟是:“酒不错。”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池照晚明知人家夸的是酒,还是不争气地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承蒙夸奖。”池照晚蹲下来,“三十两。”
女人抬头看她。
“酒钱、缸钱、洗地的钱。你流在里面的血,算你送的。”
女人静了一会儿,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两枚铜钱。
池照晚盯着那两枚钱,忽然觉得,这女人不是来躲官兵的。
她是来气死自己的。
外头恰在此时响起拍门声。
“搜查逃犯!开门!”
女人的手落在刀柄上,神情顿时变了。方才那点狼狈仿佛只是水面浮沫,往下一沉,露出来的东西冷得惊人。
池照晚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女人转眼看她,指节绷得很紧。池照晚也怕,掌心却没挪开,只朝缸底使了个眼色。片刻后,那只握惯了刀的手竟当真松开,任她压着。
她原是要人别惹祸,被这样看着,倒像接下了什么不能随手推开的东西。
她在镇上开了五年酒肆,见过喝酒赊账的、喝多认娘的,还有抱着酒坛发誓再也不喝的。敢进门白吃白喝,她一概赶;真有人在她眼前要死,她又实在做不到只顾着算账。
她恨自己这点毛病。
心一软,账便难平。
“躺回去。”
女人皱眉:“还泡?”
“上头有盖。”
池照晚扣好缸盖,拿抹布擦去地上的水迹,转身开了门。
门外,许县尉举着通缉画像,笑得比来查逃犯的人还客气。
“池老板,认得这女人么?”
画像上的人,眉毛一高一低,鼻子歪着,颇像许县尉那位脾气不好的小舅子。
池照晚看得肃然。
“犯了什么事?”
“行刺赵县丞,盗走官署密件。悬赏五百两。”
五百两。
池照晚的手停在门框上。
酒缸里,极轻地响了一声。
许县尉往里望:“什么声音?”
“耗子。”
“耗子这么大?”
池照晚看着他,语气诚恳。
“欠钱的,胆子都大。”
刺客名叫陆停霜。
第二天清早,她醒在池照晚的床上,伤口包好了,湿衣裳也换了。床边摆着一碗粥、一件旧衣,以及一张账单。
三十一两六钱。
比昨夜多了一两六钱。
底下写着:药钱,衣裳钱,占床钱。
陆停霜拿起最后一项,看了许久。
池照晚在外间剁萝卜,头也不回:“床是我的。你睡了,我便得睡柜台。”
“你昨夜也睡了床。”
刀声停了。
池照晚回头。
陆停霜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语气平静:“后半夜。你嫌柜台硌腰,把我往里推了推。”
池照晚端起萝卜,倒进锅里。
“那是怕你死了,收不到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慢慢热了。
昨夜这人烧得厉害,攥住她的袖子不放。她原想等热退了便走,谁知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也倦了。天亮时醒来,手还压在人家胸口,像个生怕货物跑了的奸商。
更糟的是,她记得自己醒过一回。陆停霜已经不攥她的袖子了,她却摸了摸人家的额头,仍旧躺了回去。
陆停霜将账单放下,替她把垂在床沿的一截被子收好。那地方昨夜睡着谁,两个人都清楚。
“伤好了就不占你的床。”
池照晚心里竟空了一下,随即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
“先养好再说,急着挪什么。”
陆停霜接住碗,没揭穿她,只把旁边尚且干净的枕头往里挪了挪。池照晚瞧见,嘴上嫌她事多,出门时却没有将枕头拿走。
临出门,池照晚扔给她一件围裙。
“伤没好,别乱跑。从今日起,擦桌、洗碗抵债。”
“我不会。”
“杀人会么?”
“会。”
“那先学学,怎么把人家的饭碗留下。”
陆停霜低头系带子,一只肩膀使不上力,绕了两回也没系好。池照晚看不下去,走到她身后替她打结。带子拉紧,人也跟着近了些;陆停霜原本扶在腰侧的手便放了下来,站得格外安分。
“怕痒?”池照晚问。
“怕你又添一笔。”
池照晚本来已经系好,听见这话,偏又慢条斯理地理平了那个结。
“看你表现。”
到午时,陆停霜趁她去前店,挑了几根干柴劈好,长短竟丝毫不差。池照晚先瞥她肩头,见纱布没有沁血,才站到柴堆前,头一回觉得,五百两也不是非挣不可。
可惜这点好感,只维持到她看见厨房。
陆停霜把一盆碗洗得很干净。
碎得也很干净。
池照晚的酒肆叫春风渡。
名字好听,生意寻常。街上老人爱来,倒不是为了春风,是她肯卖半碗酒,也肯让人就着自带的咸菜坐一下午。
她爹活着时常说,酒是粮食变的,拿它养活人,心里得有数。
她从前嫌这话扫兴。别人家教闺女如何把酒卖贵,她爹教她别让客人喝空肚子,怎么听怎么不像能发家的家训。
后来老人死了,柜台里只剩她一个,她才渐渐明白,有些人肯反复上门,买的也不全是酒。
陆停霜来的第三日,街头补锅的老钱喝完酒,摸了摸衣袋,脸色为难。
池照晚将他面前的碗收走。
“记着呢,下回一并结。”
老钱走后,陆停霜看见她在账本上画了一道,便问:“你不记数?”
“记了他也还不起。”
“我的倒记得细。”
池照晚抬眼,恰见她挽着袖子擦桌,腕骨清瘦,伤口从领边露出一点。换了粗布衣裳,这人仍旧好看得叫人心烦,连没钱都显得不那么可恶。
陆停霜察觉她的目光,抬头等着。池照晚已经看了半晌,再低头,倒像做贼被拿住了。
她把账本合上。
“你有指望。”
“指望我还钱?”
那双眼睛偏不肯挪开。池照晚让她看得心里发虚,伸手将桌上一点水迹抹了,又嫌自己忙得毫无道理。
“不然呢?”
陆停霜低头继续擦桌,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池照晚这才敢再看她,恰好又被她抬起的目光逮着。
这一回,谁也没能先装出无事发生。
那天傍晚,她给池照晚带回一包糖炒栗子。
纸包温热。
池照晚捏着栗子,先高兴了一瞬,随即警惕:“哪来的钱?”
“替人磨刀。”
“你出去揽生意了?”
“门口摆了个凳子。”
池照晚探头一看。
春风渡招牌底下,多了一块木牌。
磨刀,五文。
杀价另议。
她提着木牌进屋,恨不得拿它拍陆停霜的头。
“你怕人认不出你?”
陆停霜看了一眼门外。
许县尉的通缉画像贴在对街墙上。几名街坊正围着看,一致认为画的是城东卖猪肉的朱老三。
池照晚无话可说。
她剥开一颗栗子,想了想,把大的那半递到陆停霜嘴边。
陆停霜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她指尖。
池照晚这才觉出,这个喂法实在亲近。手已伸出去,收回来又显得更心虚,只好板着脸催:“嫌少?”
陆停霜便低头吃了,随即接过纸包,剥好下一颗,放进她空着的手里。
她自己一颗也没留。
池照晚低头咬了一口,胸口那点欢喜竟比栗子更烫。原来被这个人记在心上,是这样一件不宜声张、又实在藏不住的事。
“明日别摆了。”
“那栗子呢?”
“还想买,跟我说。”
陆停霜轻轻点头,把剩下的纸包收进她手里,又将她被凉风吹开的袖口拢了一下。动作很短,池照晚却直到进屋,也没再将那截手腕露出来。
那一瞬,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会杀人的人。
池照晚后来回想,自己便是在这里犯了错。
人一旦开始盼着谁留下,连危险都能替她解释得温柔。
许县尉第四次来春风渡,是为了订酒。
三日后,新任巡察使过境,县里要在望江楼设宴。他要二十坛梨花白,又点名让池照晚去席前温酒。
池照晚手一紧。
五年前,她爹便是为县衙酿了一批酒,被说成以劣充良,吃了官司。老人没能熬出牢门,她几次递状,都被驳回。后来人人劝她安分做生意,她便果真安分了五年。
许县尉知道她怕什么,特意将银子搁在柜台上。
“钱先付。这回是好差事。”
池照晚笑着应下,直等人走远,才发现陆停霜站在后门。
她脸色很难看。
“不能去。”
池照晚才要问,陆停霜已走过来,握住她拿订酒单的手。力道并不重,却是这人头一回,在没有伤、没有追兵的时候主动来拉她。
她本应立刻听出危险,心里竟先软了一下。
“为什么?”
陆停霜没有马上答,手也没有松。
窗外有个孩子举着糖人跑过,笑声忽远忽近。屋里却静了。池照晚望着她,心头那点不安终于有了形状。
这几日,陆停霜总在她醒之前出去,回来时身上偶有新添的灰。她不问,是觉得一个被通缉的人,总有些不能说的事;她甚至暗自盼过,等风声过去,或许能听她亲口说一说。
她已经把这份不问,当作了两个人之间的体谅。
如今看来,人家不说,是有道理的。
陆停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春风渡的位置、后院的布局,以及池照晚的姓名。
最底下一行:
取池氏性命,酬银百两。
池照晚看完,先是愣,随即竟笑了。
“你值五百,我才值一百?”
“照晚。”
“别叫得这样亲。”
池照晚慢慢将手抽了回来。方才还叫她暗自欢喜的温度,这会儿留在腕上,竟叫人难堪。
她将纸放回桌上。胸口很闷,闷得她想倒一碗最烈的酒,又怕手抖,反而显出自己多么在乎。
原来这几天,不是什么穷途末路恰好遇见善心老板娘。
人家是找准了门来的。
她替她擦身、喂药,怕她疼,连纱布都拆得轻些。还傻到嫌通缉画像画得丑,心里偷偷替她不平。昨夜陆停霜替她留的那个枕头,她今早竟还抖松了,怕人回来睡得不舒服。
好笑。她这里还在想着两个人怎么过夜,人家手里,早有她一条命的价钱。
池照晚深吸一口气。
“既然接了生意,为什么不动手?”
陆停霜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近乎狼狈的东西。她的手仍停在桌边,没有再伸过来。
“因为我发现,雇我的人,也在雇别人杀我。”
陆停霜的上一桩生意,是杀赵县丞。
赵县丞没有死。
她潜入宅中时,听见这位向来被百姓骂作贪官的县丞,正对着夫人交代后事。他查到一笔赈粮,被人转进官办酒坊,酿成酒售卖;账册在手,却递不出县城。
夫人哭得说不出话,赵县丞便一件件叮嘱,从老母的药钱,说到女儿明年的冬衣。
陆停霜藏在梁上,等得烦躁。
她已经很久不听将死之人说话了。听多了,刀便不利。
偏在那时,院外又翻进来一伙人,带着弓弩,连她一道射。
雇主要灭的不只赵县丞的口。
她救人逃出去,肩上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赵县丞被她藏在城外一间废庙,账册另寻地方藏好。隔日,城中贴出通缉令,说她行刺县丞,罪大恶极。
“那张杀我的单子呢?”池照晚问。
“动手前一日送来的。对方说,两件事一并办,免得再跑一趟。”
一并办。
池照晚忍不住攥住了衣袖。
她爹死在牢里,她花了五年才把春风渡重新撑起来。对旁人而言,却只是一百两银子,外加顺路。
陆停霜继续说:“我后来去过官酒坊。那里存着旧年的出酒簿,你父亲的名字也在上面。”
五年前,池父替官酒坊验过一批酒,发觉用的是本应入赈仓的新粮,账上却记成了发霉旧米。他不肯在验酒单上画押,便成了坏酒的人。
许县尉一直参与其中。
如今巡察使将到,赵县丞又失了踪,他怕旧案被翻,才要赶在宴前把人清干净。
池照晚坐着,许久没说话。
她记得父亲被带走那日,袖口还沾着酒曲。她追到巷口,他只来得及回头,叫她把后院的缸盖好。
五年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能问清父亲究竟错在哪里,哪怕受些委屈,也算有个交代。
原来他没有错。
这个念头本该叫人痛快,她却疼得弯下腰去。她爹那样胆小的人,见了官差便拘谨,一辈子最硬的一回,竟把命也搭进去了。
陆停霜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
池照晚低头,看见她肩头纱布沁出的血,忽然又生出怒意。
“所以你进我家的酒缸,是为了护着我?”
“我是来提醒你的。追兵来得急,才翻进后院。”
“那你不早说!”
“最初怕你报官。后来……”
陆停霜抬头,声音低了。
“后来你给我添了碗饭,我便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池照晚心口狠狠一酸。
她多想再骂她几句,可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话到了嘴边,竟都成了别的。
她伸手,碰了碰陆停霜肩边干净的衣料。那人没躲,却也不敢借势靠近。池照晚看见她这样小心,反倒更难受,索性握住了她悬在膝旁的手。
“这件事,我还生你的气。”
陆停霜点头,掌心慢慢回握住她。
池照晚借着那点力让她起来,替她将领边压好。手指停在那处新血旁边,终究舍不得再用半分力。
“伤也不肯好好养,真当我药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不赶我?”
“赵县丞在哪儿?”
“城外。”
池照晚拿起柜台上的订酒单,折好收进袖中。另一只手还被握着,她没抽。
“接回来。想替我爹翻案,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互诉衷肠。”
陆停霜隔了片刻,轻声问:“方才那算么?”
池照晚耳根又热了。
“算你欠账。”
她说得凶,握住她的手却又紧了一下。陆停霜这才敢站到她身边,同她一起看那张订酒单。
接下来的两日,池照晚照常开门,照常卖酒。
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县衙,央许县尉多给些赏钱,说二十坛酒用料讲究,不能亏了本。
许县尉笑她认钱。
她便陪着笑。
回来时,她在巷口站了很久,把那副笑脸一点点收干净,才迈进门。
陆停霜正在后院杀鸡。
这件事比杀人难得多。
鸡跑了三圈,她追了三圈,最后一刀下去,鸡毫发无伤,拴晾衣绳的木桩断了。
池照晚看了半晌,走过去抓住鸡翅。
“你师父没教过?”
“只教过活人。”
“真是误人子弟。”
她低头料理,陆停霜便替她扶盆,递水,老老实实站在身侧。池照晚袖子滑下来,她就空出手,替她挽好,露出腕上被衙役攥过的淤青。
陆停霜的手停住了。
“已经不疼了。”池照晚说。
那人没信,托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才将袖口放得稍松些,免得磨着。池照晚原还撑着,受了这一点不出声的心疼,竟有些撑不住。
她故意往陆停霜那边靠了靠。
“盆在这里。总看我做什么,脸上又不能炖汤。”
陆停霜把盆挪稳,没退。
“你今日在外头,笑得不好看。”
池照晚怔了一下。原来她都看见了。
“如今呢?”
她抬眼时,还带着方才故意逗人的神气。陆停霜望着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倒把先开口的人看得没了招架。
夕阳照进狭小的院子,柴堆齐整,衣裳落了一地。池照晚忽然很想让明日停住。她们可以不去望江楼,不见什么官,也不管什么旧案,等这只鸡炖熟,喝一盅酒,再商量损坏木桩该赔几文。
陆停霜会不会又借着赔钱的由头,留下来陪她做别的?她竟连这点小便宜,也提前盼上了。
可是父亲没有这样的明日。
那么,她也不能只顾眼前这点暖。
她将一碗鸡汤放到陆停霜面前,另外拿出两个小酒盅。
“尝尝,明日席上用的。”
陆停霜闻了闻:“梨花白?”
“新调的。入口不烈,后劲长。”
她一饮而尽,陆停霜也跟着喝了。
半盏茶后,陆停霜看见眼前的池照晚忽然变成了两个。
其中一个还在说:“你酒量这么差,那日怎么敢夸我的酒?”
陆停霜想答,舌头却不大听使唤。
倒下之前,她看见池照晚扶住了她。
她平日连睡梦里都要提防人,此时却只是认出那双手,便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指。
池照晚望着她卸了防备的脸,原来盘算得极清楚的每一步,忽然都变得难走。她替她垫好伤肩,忍了半晌,才把人安顿稳。
那双手很稳。
一点也不像醉了。
陆停霜醒来时,双手被缚,刀没了。
她坐在望江楼侧间,隔着一道珠帘,能看见满堂宾客。
池照晚正在领赏。
五百两银子,码在盘里。
许县尉拍着桌,大笑:“池老板果然明白事理!藏匿逃犯,何等大罪,如今肯戴罪立功,自然另当别论。”
池照晚捧着银子,一脸为难。
“大人,那赵县丞的事,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自然,自然。”
许县尉笑意愈深。
陆停霜望着池照晚,血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被卖。
干她这一行,今日□□,明日被人杀,原本就算不得稀奇。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真到了这一刻,最先想起的竟是那包栗子。
她只给池照晚买过那么一回东西。
还有后院那只鸡,她没能杀成;早上出门前,池照晚替她补衣裳,她还嫌线脚难看。那人咬断线头,抬眼瞪她,她却只顾着看,连一句好听的也没说。
她本想着,等今日过去,便把欠的都慢慢补上。栗子要买,坏了的木桩要换;晚上那盏灯底下,若池照晚肯,她还想离她再近一点。
方才酒意上来,她松手松得那样放心。
原来人愿意把自己交给谁,竟比挨上一刀更没有退路。
珠帘外,池照晚将银子放上秤。
“数目是够的。”
许县尉有些不耐烦:“官银,还能短你的?”
“怕大人忙,记岔了。”
她捧起一杯酒,亲自奉到他面前。
“大人肯给我活路,这杯我敬您。”
许县尉接过,仰头喝了。
池照晚也喝。
她笑着替他续上第二杯。
陆停霜终于看见,她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青得厉害。
是被人攥出来的。
她来之前,已先被审过。
陆停霜认得那一圈淤青。傍晚在后院,她还替她把袖口放松过。池照晚那时说不疼,她竟没有再问。
胸口那股冷忽然变了滋味。她恨不得立刻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把方才心里说过的狠话一字字收回来。
巡察使登楼时,许县尉已有六分醉意。
官员们纷纷起身,池照晚却留在原地,低着头,替他温酒。
她酿了半辈子酒,最清楚什么滋味能叫人一杯杯往下喝,也最清楚烈性藏在哪里,尝不出,未必便没有。
许县尉向巡察使报喜,说逃犯已拿,密件也有了下落。
巡察使问:“赵县丞呢?”
“重伤未愈,在下官处养着。”
侧间里,陆停霜心头一沉。
他们接人的路上出了事。
池照晚手中酒壶却没有晃,仍旧添满一杯,柔声道:“大人高兴,少不得再饮些。”
许县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
她便问:“赵大人若能好起来,我爹那件旧案,是不是也能再查查?”
满堂顿时安静。
许县尉眼里的酒意醒了一些。
他看着她,慢慢道:“你爹犯了罪,有什么可查?”
池照晚忽然跪下,声音惶急:“是,是民妇失言。可那女贼告诉我,我爹当年验的,是赈粮酿的酒……”
许县尉伸手来拽她。
“胡说!”
池照晚被拽得踉跄,桌角一撞,怀里那包银子落下来,滚了一地。
一锭银子滚到巡察使脚边。
底朝上。
上面烙着清清楚楚的赈济官库戳记。
许县尉的手僵住了。
池照晚跪在地上,仰脸望着巡察使,眼泪终于落下来。
“民妇不识律法,只知道朝廷发给灾民的银子,不该拿来买杀人的刀。”
许县尉猛地后退,手已探向腰间。
珠帘里响起一声脆响。
陆停霜连人带椅撞翻屏风,扑了出来。
池照晚给她缝衣裳时,把一片细薄的断刀藏在了领口里。
线脚确实难看。
刀却好用。
变故只在片刻。
许县尉的刀抵住池照晚脖颈时,陆停霜已到了他面前,却生生停住。
楼下响起兵刃声。
许县尉带来的人早守住了门。他捏着池照晚的肩,强撑着笑:“大人,一点误会。官银在库中辗转,如何就能定罪?这女人与刺客勾结,设局陷害下官——”
“那我呢?”
楼梯口,有人扶着栏杆,慢慢走上来。
赵县丞披着旧袍,腿上缠着血透的布。
陆停霜看见他,才终于明白。
许县尉说人在他手里,是在诈她们。
赵县丞身后跟着送酒的车夫,还有平日来春风渡喝半碗酒的老钱。他们将最后一坛酒抬上楼,敲开底部夹层,取出账册。
这些日子,满城都在搜持刀的女人。
倒没有人留心,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客,跟着酒车进了楼。
许县尉的呼吸乱了。
刀刃在池照晚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
陆停霜眼里骤然没了别的。
她原先想着,只要握着刀,便总能替自己挣条路。如今人就在两步之外,她竟连往前半寸都不敢。原来怕一个人死,真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钉在原地。
方才以为遭了出卖,她还怨过池照晚。此刻看着那道血,她忽然连往后怨人的机会都不敢奢求。什么欠账,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只要池照晚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往后叫她坐在柜台边,听一整夜算盘响,她都愿意。
池照晚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许大人,您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认出那银子的?”
许县尉低头。
她眼里还有泪,声音却稳了。
“我爹以前替官坊送酒,帮着运过赈银。他回来告诉我,等这批钱发下去,河西的人便有饭吃了。”
她记了五年。
不是记银子的模样。
是记着她爹说那句话时,如释重负的神情。
“闭嘴!”许县尉勒紧她,“都退开!备马!”
池照晚忽然抬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您先站稳。”
酒劲恰在此时涌了上来。
许县尉连饮数杯,又惊又怒,方才强撑着走了几步,只觉得楼板忽地一斜。脚下一软,刀便偏了。
陆停霜扑上去,扣腕,夺刃,将他整个人掼在地上。
那声响,满堂的人都觉得疼。
池照晚跌进她怀里。
陆停霜抱得太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她原想说一句没事,一张嘴,却先哭了出来。
她方才也怕。
怕得几乎跪不住,怕陆停霜不醒,怕赵县丞来迟,更怕那杯酒,偏偏到了要命的时候不肯发作。
她只是没有别的路了。
陆停霜捧着她的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你拿自己赌?”
池照晚哭着点头,又摇头。
“我算过……”
“命也能算?”
她本想说,酒量、杯数、时辰,自己都试过。可看见陆停霜红了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道理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原来有人这样后怕,是因为她险些失去的,也是一条命。
池照晚伸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襟。
“下回不敢了。”
陆停霜看了她很久,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没有下回。”
她声音发哑。
池照晚便不再争,抱住她,掌心慢慢抚过她的背。方才那样凶险,她竟一滴泪也没敢好好流;如今抱着这个人,才终于敢哭得不像样子。
陆停霜略松开些,避开她颈侧的伤,拿袖口替她拭去眼下的泪。池照晚看着她同样湿了的眼睛,忽然踮了踮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亲完才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
陆停霜怔住,随后将她重新拢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回了一吻。手还在抖,抱住她的力道却已经知道收着。
满楼宾客看着,谁也没敢出声。
只有倒在地上的许县尉,终于忍不住,吐了。
池照晚把脸藏在陆停霜肩旁,听见她终于喘出一口气,像是想笑,又舍不得松手。
旧案重审,比池照晚想的更久。
她爹当年的验酒单还在,牢中狱卒的供词也逐一核实。赈粮案牵扯甚广,许县尉醉时说不清的账,醒后便坐进牢里,一笔笔说。
春末,昭雪文书送到春风渡。
池照晚拿着那张纸,到后院坐了一下午。
她没有嚎啕,也没有立刻去开那坛珍藏的酒。她只是望着墙角父亲留下的旧簸箕,忽然想,若他还在,今日该叫他歇一歇,自己去拣酒曲。
可是再晚的公道,也不能叫一个人重新坐回家里。
陆停霜没有劝。
她在旁边搬了个矮凳,替池照晚拣了一下午的曲。起初还隔着些,后来池照晚把凳子挪过来,让两个人的膝头轻轻抵住。
她实在太累,不想开口,也不想再独自坐着。
陆停霜便留在那个距离,一块块拣。拣得不好,池照晚纠正了她六回。
第七回,池照晚终于笑了。
陆停霜停下手看她。池照晚仍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她把额头靠在陆停霜肩上,那人就侧过身,让她靠得稳些,手覆在她握着文书的手上,陪她坐到院子里没了日头。
陆停霜也没能立刻脱身。
刺杀赵县丞的罪名洗清了,过去的案底却还在。巡察使查明,她所涉的两起命案,一是替遭杀的镖师报仇,一是受雇杀了盘踞山道的匪首;功过呈报,最后免了死罪,罚赎,并留县中察看一年。
罚赎的银子,池照晚付了。
至于那五百两赏银,当然一文也没能留下。
池照晚得知要悉数收缴时,站在官署门前,神情比听见刺客进了酒缸那夜还沉痛。
陆停霜试图安慰她。
“本来也不是你的。”
池照晚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多活几年。”
她牵着人回家,走出官署老远,才发现陆停霜方才只是任她拉着,如今却把她的手整个握了进去。
“也没人追你。”池照晚说。
“怕你只顾着想银子,把我落下。”
池照晚瞥她一眼,故意松了松手。陆停霜立刻又握稳,却不拽她,只站着等。
她便没能继续装,先笑了。
“真落下了,不会自己跟来?”
“会。”
这一声答得太快,池照晚心里又热又软,往后半条街,再没拿银子的事发过愁。
进门,她仍把账本取出来,添上罚银、药钱,以及望江楼被打坏的那把椅子。
陆停霜低头看着,心里那点忐忑反而渐渐安定。
她从前最怕留名。
雇主不知她住处,同伴不问她来路,连睡觉都惯常选一抬腿便能翻窗的地方。如今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她欠下的东西写得明明白白,仿佛只要这账还在,她便无论如何都得回来。
池照晚记账时也没有催她松手。她便一直握着,偶尔替她将滑远的账本推近一点。
池照晚写完,将笔一搁。
“这么多,打算怎么还?”
陆停霜想了想:“磨刀。”
“不许。”
“劈柴。”
“够烧到明年了。”
她便不说了,低头看池照晚。
池照晚原本预备了许多话,譬如铺子缺个能守夜的人,譬如后院空屋一直闲着,又譬如一年察看,住在这里也方便。
可对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装模作样这么久,实在有些累。
她把账本推开。
“陆停霜,我想留你,不全是为了钱。”
屋里静了片刻。
陆停霜慢慢伸手,将她握笔的另一只手也拢住。
“我知道。”
池照晚挑眉。
“你知道?”
“你给老钱赊账,只画一道。”陆停霜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我的,记了七页。”
池照晚脸上发热,作势要抽手。陆停霜松了些,任她拿走;她却反手扣住那几根手指,将人往自己面前拉了半步。
“七页便够了?”
陆停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那点惯常藏在平静底下的无措,终于叫池照晚看了个清楚。
原来她也不是事事都有把握。
池照晚忽然不舍得再逗了,抬手替她理平领口——正是自己缝过、藏过断刀的地方。
“以后回得晚,记得敲门。”
“你会等?”
“会。”
陆停霜俯下身,到很近的地方停住。池照晚没有再让她猜,抬头吻了她。
这回再没有满楼的人,没有刀,也没有谁等着她们解释。陆停霜先是僵了一瞬,随后才轻轻扶住她的肩,认真回应了这个吻。
池照晚原以为自己占了先机,等两人分开,偏偏先低下头去。陆停霜也没好到哪里,手还扶着她,半晌忘了该说什么。
桌上那盏灯便替她们烧着。池照晚后来想起要添油,陆停霜先起了身;她又拉住她,笑着说,不急。
第二天,春风渡门前多了一张纸。
池照晚亲手写的,墨迹淋漓:
酒钱不赊。
磨刀暂停。
后面还有极小的一行,显然是趁她不在添的:
老板娘有人惦记,闲人少看。
池照晚站在门口,读了两遍,转身进屋找人算账。
陆停霜正端着早饭出来,见她脸红,便问怎么了。
池照晚将那张纸拍在她胸前。
“你写的?”
“嗯。”
“谁许你乱改店规?”
陆停霜垂眼看她,忽然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赔。”
池照晚张了张嘴,随即拽住她的衣襟,不许她退开。
“就这么一点?”
陆停霜这回真被问住了。
池照晚看着她那副神情,方才在门外丢掉的气势终于找回来些。她将人拉近,自己补上了一个吻。街上脚步声响起来,她才惊醒似的把人拽进门里。
门闩落下时,听见外头老钱敲了敲门板。
“池老板,今日怎么还不开?”
池照晚捂住陆停霜的嘴,尽量把声音放稳。
“理账!”
陆停霜在她掌心里,无声地笑起来。
那日的早饭到底凉了一点,店门也只晚开了半盏茶。池照晚将那张纸收进柜里,没有撕。陆停霜后来问起,她只说纸还值钱,不能糟蹋。
入夏以后,陆停霜的伤终于养好了。
池照晚最后一次替她收起药瓶,站在柜前出了会儿神。此后再不必换药、煎汤,那张床上似乎也少了一个非留不可的理由。她明知道这人白日擦桌,夜里关门,已经把一双旧鞋稳稳当当留在了自己床边,到了这一晚,仍旧有些没有来由的忐忑。
陆停霜看出她心里有事,洗好碗,便在门边等她。
“今夜还去后屋?”池照晚问。
后屋的床早已收拾过,伤好以后,陆停霜在那里睡了几夜。她怕照晚白天忙累,夜里还要迁就自己,一直等着她开口。
池照晚问完,见她没立刻答,脸上便热起来。原来平日逗人那样容易,真到了想把一句话说实的时候,竟连看她也有些难。
陆停霜走近,握住她的手。
“我想留下。陪你。”
池照晚抬眼看她,方才那些勉强找来的借口,终于都用不着了。
“那就留下。”
她将人带进里屋,回身掩好门。桌上放着两碗温水,谁也没有饮酒。陆停霜替她取下发簪时,手指有些笨,勾住了一缕头发,连忙停下来解。池照晚忍不住笑,伸手帮她,随后将发簪搁在了枕旁。
她们原来都紧张。这一点发现,反而叫池照晚安了心。
陆停霜低头吻她,仍留着让她退开的余地;池照晚抬手抱住她,把想说的话贴着她耳边,轻轻说清楚了。
那一夜,她们在彼此清楚的愿望里做了。
灯后来熄了。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停霜起身取水,回来将杯子递给池照晚,又把被角掖好。池照晚喝了两口,便往里挪,给她留出熟悉的那一半。
陆停霜躺下时,已经不用再问。
池照晚却忽然想起什么,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她曾经替这个人留枕头、留饭、留一页页算不清的账,到了此刻,才敢承认,自己最盼着的,不过是明早醒来,还能像这样找到她。
“早饭别买栗子。”她轻声说。
陆停霜忍着笑:“知道,空腹吃那个,你要骂人。”
“我是说,明早陪我出去吃。”
身边的人翻过手来,同她握紧,认真应了。
池照晚这才安心闭眼。床比一个人睡时窄了一些,她却终于不必再往空处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