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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不赊账 酒债未清, ...

  •   池照晚把刺客从酒缸里捞出来时,先摸了摸她的鼻息,随后便想掐死她。

      人还活着。

      三十斤桃花酿,没了。

      那是她留着交春税的酒,花瓣一瓣瓣拣过,曲是亲手养的,前后守了七个月。如今这女人泡在里面,腰间一把刀,肩上一道伤,漂亮得十分不合时宜。

      池照晚本已数好要骂她的几句话,等女人抬起脸,竟忘了一句。她愈发恼火:赔酒也罢,怎么还得赔上自己这点出息。

      偏偏女人呛醒之后,扶着缸沿,第一句话竟是:“酒不错。”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池照晚明知人家夸的是酒,还是不争气地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承蒙夸奖。”池照晚蹲下来,“三十两。”

      女人抬头看她。

      “酒钱、缸钱、洗地的钱。你流在里面的血,算你送的。”

      女人静了一会儿,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两枚铜钱。

      池照晚盯着那两枚钱,忽然觉得,这女人不是来躲官兵的。

      她是来气死自己的。

      外头恰在此时响起拍门声。

      “搜查逃犯!开门!”

      女人的手落在刀柄上,神情顿时变了。方才那点狼狈仿佛只是水面浮沫,往下一沉,露出来的东西冷得惊人。

      池照晚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女人转眼看她,指节绷得很紧。池照晚也怕,掌心却没挪开,只朝缸底使了个眼色。片刻后,那只握惯了刀的手竟当真松开,任她压着。

      她原是要人别惹祸,被这样看着,倒像接下了什么不能随手推开的东西。

      她在镇上开了五年酒肆,见过喝酒赊账的、喝多认娘的,还有抱着酒坛发誓再也不喝的。敢进门白吃白喝,她一概赶;真有人在她眼前要死,她又实在做不到只顾着算账。

      她恨自己这点毛病。

      心一软,账便难平。

      “躺回去。”

      女人皱眉:“还泡?”

      “上头有盖。”

      池照晚扣好缸盖,拿抹布擦去地上的水迹,转身开了门。

      门外,许县尉举着通缉画像,笑得比来查逃犯的人还客气。

      “池老板,认得这女人么?”

      画像上的人,眉毛一高一低,鼻子歪着,颇像许县尉那位脾气不好的小舅子。

      池照晚看得肃然。

      “犯了什么事?”

      “行刺赵县丞,盗走官署密件。悬赏五百两。”

      五百两。

      池照晚的手停在门框上。

      酒缸里,极轻地响了一声。

      许县尉往里望:“什么声音?”

      “耗子。”

      “耗子这么大?”

      池照晚看着他,语气诚恳。

      “欠钱的,胆子都大。”

      刺客名叫陆停霜。

      第二天清早,她醒在池照晚的床上,伤口包好了,湿衣裳也换了。床边摆着一碗粥、一件旧衣,以及一张账单。

      三十一两六钱。

      比昨夜多了一两六钱。

      底下写着:药钱,衣裳钱,占床钱。

      陆停霜拿起最后一项,看了许久。

      池照晚在外间剁萝卜,头也不回:“床是我的。你睡了,我便得睡柜台。”

      “你昨夜也睡了床。”

      刀声停了。

      池照晚回头。

      陆停霜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语气平静:“后半夜。你嫌柜台硌腰,把我往里推了推。”

      池照晚端起萝卜,倒进锅里。

      “那是怕你死了,收不到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慢慢热了。

      昨夜这人烧得厉害,攥住她的袖子不放。她原想等热退了便走,谁知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也倦了。天亮时醒来,手还压在人家胸口,像个生怕货物跑了的奸商。

      更糟的是,她记得自己醒过一回。陆停霜已经不攥她的袖子了,她却摸了摸人家的额头,仍旧躺了回去。

      陆停霜将账单放下,替她把垂在床沿的一截被子收好。那地方昨夜睡着谁,两个人都清楚。

      “伤好了就不占你的床。”

      池照晚心里竟空了一下,随即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

      “先养好再说,急着挪什么。”

      陆停霜接住碗,没揭穿她,只把旁边尚且干净的枕头往里挪了挪。池照晚瞧见,嘴上嫌她事多,出门时却没有将枕头拿走。

      临出门,池照晚扔给她一件围裙。

      “伤没好,别乱跑。从今日起,擦桌、洗碗抵债。”

      “我不会。”

      “杀人会么?”

      “会。”

      “那先学学,怎么把人家的饭碗留下。”

      陆停霜低头系带子,一只肩膀使不上力,绕了两回也没系好。池照晚看不下去,走到她身后替她打结。带子拉紧,人也跟着近了些;陆停霜原本扶在腰侧的手便放了下来,站得格外安分。

      “怕痒?”池照晚问。

      “怕你又添一笔。”

      池照晚本来已经系好,听见这话,偏又慢条斯理地理平了那个结。

      “看你表现。”

      到午时,陆停霜趁她去前店,挑了几根干柴劈好,长短竟丝毫不差。池照晚先瞥她肩头,见纱布没有沁血,才站到柴堆前,头一回觉得,五百两也不是非挣不可。

      可惜这点好感,只维持到她看见厨房。

      陆停霜把一盆碗洗得很干净。

      碎得也很干净。

      池照晚的酒肆叫春风渡。

      名字好听,生意寻常。街上老人爱来,倒不是为了春风,是她肯卖半碗酒,也肯让人就着自带的咸菜坐一下午。

      她爹活着时常说,酒是粮食变的,拿它养活人,心里得有数。

      她从前嫌这话扫兴。别人家教闺女如何把酒卖贵,她爹教她别让客人喝空肚子,怎么听怎么不像能发家的家训。

      后来老人死了,柜台里只剩她一个,她才渐渐明白,有些人肯反复上门,买的也不全是酒。

      陆停霜来的第三日,街头补锅的老钱喝完酒,摸了摸衣袋,脸色为难。

      池照晚将他面前的碗收走。

      “记着呢,下回一并结。”

      老钱走后,陆停霜看见她在账本上画了一道,便问:“你不记数?”

      “记了他也还不起。”

      “我的倒记得细。”

      池照晚抬眼,恰见她挽着袖子擦桌,腕骨清瘦,伤口从领边露出一点。换了粗布衣裳,这人仍旧好看得叫人心烦,连没钱都显得不那么可恶。

      陆停霜察觉她的目光,抬头等着。池照晚已经看了半晌,再低头,倒像做贼被拿住了。

      她把账本合上。

      “你有指望。”

      “指望我还钱?”

      那双眼睛偏不肯挪开。池照晚让她看得心里发虚,伸手将桌上一点水迹抹了,又嫌自己忙得毫无道理。

      “不然呢?”

      陆停霜低头继续擦桌,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池照晚这才敢再看她,恰好又被她抬起的目光逮着。

      这一回,谁也没能先装出无事发生。

      那天傍晚,她给池照晚带回一包糖炒栗子。

      纸包温热。

      池照晚捏着栗子,先高兴了一瞬,随即警惕:“哪来的钱?”

      “替人磨刀。”

      “你出去揽生意了?”

      “门口摆了个凳子。”

      池照晚探头一看。

      春风渡招牌底下,多了一块木牌。

      磨刀,五文。

      杀价另议。

      她提着木牌进屋,恨不得拿它拍陆停霜的头。

      “你怕人认不出你?”

      陆停霜看了一眼门外。

      许县尉的通缉画像贴在对街墙上。几名街坊正围着看,一致认为画的是城东卖猪肉的朱老三。

      池照晚无话可说。

      她剥开一颗栗子,想了想,把大的那半递到陆停霜嘴边。

      陆停霜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她指尖。

      池照晚这才觉出,这个喂法实在亲近。手已伸出去,收回来又显得更心虚,只好板着脸催:“嫌少?”

      陆停霜便低头吃了,随即接过纸包,剥好下一颗,放进她空着的手里。

      她自己一颗也没留。

      池照晚低头咬了一口,胸口那点欢喜竟比栗子更烫。原来被这个人记在心上,是这样一件不宜声张、又实在藏不住的事。

      “明日别摆了。”

      “那栗子呢?”

      “还想买,跟我说。”

      陆停霜轻轻点头,把剩下的纸包收进她手里,又将她被凉风吹开的袖口拢了一下。动作很短,池照晚却直到进屋,也没再将那截手腕露出来。

      那一瞬,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会杀人的人。

      池照晚后来回想,自己便是在这里犯了错。

      人一旦开始盼着谁留下,连危险都能替她解释得温柔。

      许县尉第四次来春风渡,是为了订酒。

      三日后,新任巡察使过境,县里要在望江楼设宴。他要二十坛梨花白,又点名让池照晚去席前温酒。

      池照晚手一紧。

      五年前,她爹便是为县衙酿了一批酒,被说成以劣充良,吃了官司。老人没能熬出牢门,她几次递状,都被驳回。后来人人劝她安分做生意,她便果真安分了五年。

      许县尉知道她怕什么,特意将银子搁在柜台上。

      “钱先付。这回是好差事。”

      池照晚笑着应下,直等人走远,才发现陆停霜站在后门。

      她脸色很难看。

      “不能去。”

      池照晚才要问,陆停霜已走过来,握住她拿订酒单的手。力道并不重,却是这人头一回,在没有伤、没有追兵的时候主动来拉她。

      她本应立刻听出危险,心里竟先软了一下。

      “为什么?”

      陆停霜没有马上答,手也没有松。

      窗外有个孩子举着糖人跑过,笑声忽远忽近。屋里却静了。池照晚望着她,心头那点不安终于有了形状。

      这几日,陆停霜总在她醒之前出去,回来时身上偶有新添的灰。她不问,是觉得一个被通缉的人,总有些不能说的事;她甚至暗自盼过,等风声过去,或许能听她亲口说一说。

      她已经把这份不问,当作了两个人之间的体谅。

      如今看来,人家不说,是有道理的。

      陆停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春风渡的位置、后院的布局,以及池照晚的姓名。

      最底下一行:

      取池氏性命,酬银百两。

      池照晚看完,先是愣,随即竟笑了。

      “你值五百,我才值一百?”

      “照晚。”

      “别叫得这样亲。”

      池照晚慢慢将手抽了回来。方才还叫她暗自欢喜的温度,这会儿留在腕上,竟叫人难堪。

      她将纸放回桌上。胸口很闷,闷得她想倒一碗最烈的酒,又怕手抖,反而显出自己多么在乎。

      原来这几天,不是什么穷途末路恰好遇见善心老板娘。

      人家是找准了门来的。

      她替她擦身、喂药,怕她疼,连纱布都拆得轻些。还傻到嫌通缉画像画得丑,心里偷偷替她不平。昨夜陆停霜替她留的那个枕头,她今早竟还抖松了,怕人回来睡得不舒服。

      好笑。她这里还在想着两个人怎么过夜,人家手里,早有她一条命的价钱。

      池照晚深吸一口气。

      “既然接了生意,为什么不动手?”

      陆停霜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近乎狼狈的东西。她的手仍停在桌边,没有再伸过来。

      “因为我发现,雇我的人,也在雇别人杀我。”

      陆停霜的上一桩生意,是杀赵县丞。

      赵县丞没有死。

      她潜入宅中时,听见这位向来被百姓骂作贪官的县丞,正对着夫人交代后事。他查到一笔赈粮,被人转进官办酒坊,酿成酒售卖;账册在手,却递不出县城。

      夫人哭得说不出话,赵县丞便一件件叮嘱,从老母的药钱,说到女儿明年的冬衣。

      陆停霜藏在梁上,等得烦躁。

      她已经很久不听将死之人说话了。听多了,刀便不利。

      偏在那时,院外又翻进来一伙人,带着弓弩,连她一道射。

      雇主要灭的不只赵县丞的口。

      她救人逃出去,肩上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赵县丞被她藏在城外一间废庙,账册另寻地方藏好。隔日,城中贴出通缉令,说她行刺县丞,罪大恶极。

      “那张杀我的单子呢?”池照晚问。

      “动手前一日送来的。对方说,两件事一并办,免得再跑一趟。”

      一并办。

      池照晚忍不住攥住了衣袖。

      她爹死在牢里,她花了五年才把春风渡重新撑起来。对旁人而言,却只是一百两银子,外加顺路。

      陆停霜继续说:“我后来去过官酒坊。那里存着旧年的出酒簿,你父亲的名字也在上面。”

      五年前,池父替官酒坊验过一批酒,发觉用的是本应入赈仓的新粮,账上却记成了发霉旧米。他不肯在验酒单上画押,便成了坏酒的人。

      许县尉一直参与其中。

      如今巡察使将到,赵县丞又失了踪,他怕旧案被翻,才要赶在宴前把人清干净。

      池照晚坐着,许久没说话。

      她记得父亲被带走那日,袖口还沾着酒曲。她追到巷口,他只来得及回头,叫她把后院的缸盖好。

      五年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能问清父亲究竟错在哪里,哪怕受些委屈,也算有个交代。

      原来他没有错。

      这个念头本该叫人痛快,她却疼得弯下腰去。她爹那样胆小的人,见了官差便拘谨,一辈子最硬的一回,竟把命也搭进去了。

      陆停霜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

      池照晚低头,看见她肩头纱布沁出的血,忽然又生出怒意。

      “所以你进我家的酒缸,是为了护着我?”

      “我是来提醒你的。追兵来得急,才翻进后院。”

      “那你不早说!”

      “最初怕你报官。后来……”

      陆停霜抬头,声音低了。

      “后来你给我添了碗饭,我便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池照晚心口狠狠一酸。

      她多想再骂她几句,可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话到了嘴边,竟都成了别的。

      她伸手,碰了碰陆停霜肩边干净的衣料。那人没躲,却也不敢借势靠近。池照晚看见她这样小心,反倒更难受,索性握住了她悬在膝旁的手。

      “这件事,我还生你的气。”

      陆停霜点头,掌心慢慢回握住她。

      池照晚借着那点力让她起来,替她将领边压好。手指停在那处新血旁边,终究舍不得再用半分力。

      “伤也不肯好好养,真当我药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不赶我?”

      “赵县丞在哪儿?”

      “城外。”

      池照晚拿起柜台上的订酒单,折好收进袖中。另一只手还被握着,她没抽。

      “接回来。想替我爹翻案,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互诉衷肠。”

      陆停霜隔了片刻,轻声问:“方才那算么?”

      池照晚耳根又热了。

      “算你欠账。”

      她说得凶,握住她的手却又紧了一下。陆停霜这才敢站到她身边,同她一起看那张订酒单。

      接下来的两日,池照晚照常开门,照常卖酒。

      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县衙,央许县尉多给些赏钱,说二十坛酒用料讲究,不能亏了本。

      许县尉笑她认钱。

      她便陪着笑。

      回来时,她在巷口站了很久,把那副笑脸一点点收干净,才迈进门。

      陆停霜正在后院杀鸡。

      这件事比杀人难得多。

      鸡跑了三圈,她追了三圈,最后一刀下去,鸡毫发无伤,拴晾衣绳的木桩断了。

      池照晚看了半晌,走过去抓住鸡翅。

      “你师父没教过?”

      “只教过活人。”

      “真是误人子弟。”

      她低头料理,陆停霜便替她扶盆,递水,老老实实站在身侧。池照晚袖子滑下来,她就空出手,替她挽好,露出腕上被衙役攥过的淤青。

      陆停霜的手停住了。

      “已经不疼了。”池照晚说。

      那人没信,托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才将袖口放得稍松些,免得磨着。池照晚原还撑着,受了这一点不出声的心疼,竟有些撑不住。

      她故意往陆停霜那边靠了靠。

      “盆在这里。总看我做什么,脸上又不能炖汤。”

      陆停霜把盆挪稳,没退。

      “你今日在外头,笑得不好看。”

      池照晚怔了一下。原来她都看见了。

      “如今呢?”

      她抬眼时,还带着方才故意逗人的神气。陆停霜望着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倒把先开口的人看得没了招架。

      夕阳照进狭小的院子,柴堆齐整,衣裳落了一地。池照晚忽然很想让明日停住。她们可以不去望江楼,不见什么官,也不管什么旧案,等这只鸡炖熟,喝一盅酒,再商量损坏木桩该赔几文。

      陆停霜会不会又借着赔钱的由头,留下来陪她做别的?她竟连这点小便宜,也提前盼上了。

      可是父亲没有这样的明日。

      那么,她也不能只顾眼前这点暖。

      她将一碗鸡汤放到陆停霜面前,另外拿出两个小酒盅。

      “尝尝,明日席上用的。”

      陆停霜闻了闻:“梨花白?”

      “新调的。入口不烈,后劲长。”

      她一饮而尽,陆停霜也跟着喝了。

      半盏茶后,陆停霜看见眼前的池照晚忽然变成了两个。

      其中一个还在说:“你酒量这么差,那日怎么敢夸我的酒?”

      陆停霜想答,舌头却不大听使唤。

      倒下之前,她看见池照晚扶住了她。

      她平日连睡梦里都要提防人,此时却只是认出那双手,便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指。

      池照晚望着她卸了防备的脸,原来盘算得极清楚的每一步,忽然都变得难走。她替她垫好伤肩,忍了半晌,才把人安顿稳。

      那双手很稳。

      一点也不像醉了。

      陆停霜醒来时,双手被缚,刀没了。

      她坐在望江楼侧间,隔着一道珠帘,能看见满堂宾客。

      池照晚正在领赏。

      五百两银子,码在盘里。

      许县尉拍着桌,大笑:“池老板果然明白事理!藏匿逃犯,何等大罪,如今肯戴罪立功,自然另当别论。”

      池照晚捧着银子,一脸为难。

      “大人,那赵县丞的事,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自然,自然。”

      许县尉笑意愈深。

      陆停霜望着池照晚,血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被卖。

      干她这一行,今日□□,明日被人杀,原本就算不得稀奇。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真到了这一刻,最先想起的竟是那包栗子。

      她只给池照晚买过那么一回东西。

      还有后院那只鸡,她没能杀成;早上出门前,池照晚替她补衣裳,她还嫌线脚难看。那人咬断线头,抬眼瞪她,她却只顾着看,连一句好听的也没说。

      她本想着,等今日过去,便把欠的都慢慢补上。栗子要买,坏了的木桩要换;晚上那盏灯底下,若池照晚肯,她还想离她再近一点。

      方才酒意上来,她松手松得那样放心。

      原来人愿意把自己交给谁,竟比挨上一刀更没有退路。

      珠帘外,池照晚将银子放上秤。

      “数目是够的。”

      许县尉有些不耐烦:“官银,还能短你的?”

      “怕大人忙,记岔了。”

      她捧起一杯酒,亲自奉到他面前。

      “大人肯给我活路,这杯我敬您。”

      许县尉接过,仰头喝了。

      池照晚也喝。

      她笑着替他续上第二杯。

      陆停霜终于看见,她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青得厉害。

      是被人攥出来的。

      她来之前,已先被审过。

      陆停霜认得那一圈淤青。傍晚在后院,她还替她把袖口放松过。池照晚那时说不疼,她竟没有再问。

      胸口那股冷忽然变了滋味。她恨不得立刻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把方才心里说过的狠话一字字收回来。

      巡察使登楼时,许县尉已有六分醉意。

      官员们纷纷起身,池照晚却留在原地,低着头,替他温酒。

      她酿了半辈子酒,最清楚什么滋味能叫人一杯杯往下喝,也最清楚烈性藏在哪里,尝不出,未必便没有。

      许县尉向巡察使报喜,说逃犯已拿,密件也有了下落。

      巡察使问:“赵县丞呢?”

      “重伤未愈,在下官处养着。”

      侧间里,陆停霜心头一沉。

      他们接人的路上出了事。

      池照晚手中酒壶却没有晃,仍旧添满一杯,柔声道:“大人高兴,少不得再饮些。”

      许县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

      她便问:“赵大人若能好起来,我爹那件旧案,是不是也能再查查?”

      满堂顿时安静。

      许县尉眼里的酒意醒了一些。

      他看着她,慢慢道:“你爹犯了罪,有什么可查?”

      池照晚忽然跪下,声音惶急:“是,是民妇失言。可那女贼告诉我,我爹当年验的,是赈粮酿的酒……”

      许县尉伸手来拽她。

      “胡说!”

      池照晚被拽得踉跄,桌角一撞,怀里那包银子落下来,滚了一地。

      一锭银子滚到巡察使脚边。

      底朝上。

      上面烙着清清楚楚的赈济官库戳记。

      许县尉的手僵住了。

      池照晚跪在地上,仰脸望着巡察使,眼泪终于落下来。

      “民妇不识律法,只知道朝廷发给灾民的银子,不该拿来买杀人的刀。”

      许县尉猛地后退,手已探向腰间。

      珠帘里响起一声脆响。

      陆停霜连人带椅撞翻屏风,扑了出来。

      池照晚给她缝衣裳时,把一片细薄的断刀藏在了领口里。

      线脚确实难看。

      刀却好用。

      变故只在片刻。

      许县尉的刀抵住池照晚脖颈时,陆停霜已到了他面前,却生生停住。

      楼下响起兵刃声。

      许县尉带来的人早守住了门。他捏着池照晚的肩,强撑着笑:“大人,一点误会。官银在库中辗转,如何就能定罪?这女人与刺客勾结,设局陷害下官——”

      “那我呢?”

      楼梯口,有人扶着栏杆,慢慢走上来。

      赵县丞披着旧袍,腿上缠着血透的布。

      陆停霜看见他,才终于明白。

      许县尉说人在他手里,是在诈她们。

      赵县丞身后跟着送酒的车夫,还有平日来春风渡喝半碗酒的老钱。他们将最后一坛酒抬上楼,敲开底部夹层,取出账册。

      这些日子,满城都在搜持刀的女人。

      倒没有人留心,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客,跟着酒车进了楼。

      许县尉的呼吸乱了。

      刀刃在池照晚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

      陆停霜眼里骤然没了别的。

      她原先想着,只要握着刀,便总能替自己挣条路。如今人就在两步之外,她竟连往前半寸都不敢。原来怕一个人死,真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钉在原地。

      方才以为遭了出卖,她还怨过池照晚。此刻看着那道血,她忽然连往后怨人的机会都不敢奢求。什么欠账,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只要池照晚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往后叫她坐在柜台边,听一整夜算盘响,她都愿意。

      池照晚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许大人,您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认出那银子的?”

      许县尉低头。

      她眼里还有泪,声音却稳了。

      “我爹以前替官坊送酒,帮着运过赈银。他回来告诉我,等这批钱发下去,河西的人便有饭吃了。”

      她记了五年。

      不是记银子的模样。

      是记着她爹说那句话时,如释重负的神情。

      “闭嘴!”许县尉勒紧她,“都退开!备马!”

      池照晚忽然抬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您先站稳。”

      酒劲恰在此时涌了上来。

      许县尉连饮数杯,又惊又怒,方才强撑着走了几步,只觉得楼板忽地一斜。脚下一软,刀便偏了。

      陆停霜扑上去,扣腕,夺刃,将他整个人掼在地上。

      那声响,满堂的人都觉得疼。

      池照晚跌进她怀里。

      陆停霜抱得太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她原想说一句没事,一张嘴,却先哭了出来。

      她方才也怕。

      怕得几乎跪不住,怕陆停霜不醒,怕赵县丞来迟,更怕那杯酒,偏偏到了要命的时候不肯发作。

      她只是没有别的路了。

      陆停霜捧着她的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你拿自己赌?”

      池照晚哭着点头,又摇头。

      “我算过……”

      “命也能算?”

      她本想说,酒量、杯数、时辰,自己都试过。可看见陆停霜红了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道理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原来有人这样后怕,是因为她险些失去的,也是一条命。

      池照晚伸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襟。

      “下回不敢了。”

      陆停霜看了她很久,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没有下回。”

      她声音发哑。

      池照晚便不再争,抱住她,掌心慢慢抚过她的背。方才那样凶险,她竟一滴泪也没敢好好流;如今抱着这个人,才终于敢哭得不像样子。

      陆停霜略松开些,避开她颈侧的伤,拿袖口替她拭去眼下的泪。池照晚看着她同样湿了的眼睛,忽然踮了踮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亲完才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

      陆停霜怔住,随后将她重新拢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回了一吻。手还在抖,抱住她的力道却已经知道收着。

      满楼宾客看着,谁也没敢出声。

      只有倒在地上的许县尉,终于忍不住,吐了。

      池照晚把脸藏在陆停霜肩旁,听见她终于喘出一口气,像是想笑,又舍不得松手。

      旧案重审,比池照晚想的更久。

      她爹当年的验酒单还在,牢中狱卒的供词也逐一核实。赈粮案牵扯甚广,许县尉醉时说不清的账,醒后便坐进牢里,一笔笔说。

      春末,昭雪文书送到春风渡。

      池照晚拿着那张纸,到后院坐了一下午。

      她没有嚎啕,也没有立刻去开那坛珍藏的酒。她只是望着墙角父亲留下的旧簸箕,忽然想,若他还在,今日该叫他歇一歇,自己去拣酒曲。

      可是再晚的公道,也不能叫一个人重新坐回家里。

      陆停霜没有劝。

      她在旁边搬了个矮凳,替池照晚拣了一下午的曲。起初还隔着些,后来池照晚把凳子挪过来,让两个人的膝头轻轻抵住。

      她实在太累,不想开口,也不想再独自坐着。

      陆停霜便留在那个距离,一块块拣。拣得不好,池照晚纠正了她六回。

      第七回,池照晚终于笑了。

      陆停霜停下手看她。池照晚仍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她把额头靠在陆停霜肩上,那人就侧过身,让她靠得稳些,手覆在她握着文书的手上,陪她坐到院子里没了日头。

      陆停霜也没能立刻脱身。

      刺杀赵县丞的罪名洗清了,过去的案底却还在。巡察使查明,她所涉的两起命案,一是替遭杀的镖师报仇,一是受雇杀了盘踞山道的匪首;功过呈报,最后免了死罪,罚赎,并留县中察看一年。

      罚赎的银子,池照晚付了。

      至于那五百两赏银,当然一文也没能留下。

      池照晚得知要悉数收缴时,站在官署门前,神情比听见刺客进了酒缸那夜还沉痛。

      陆停霜试图安慰她。

      “本来也不是你的。”

      池照晚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多活几年。”

      她牵着人回家,走出官署老远,才发现陆停霜方才只是任她拉着,如今却把她的手整个握了进去。

      “也没人追你。”池照晚说。

      “怕你只顾着想银子,把我落下。”

      池照晚瞥她一眼,故意松了松手。陆停霜立刻又握稳,却不拽她,只站着等。

      她便没能继续装,先笑了。

      “真落下了,不会自己跟来?”

      “会。”

      这一声答得太快,池照晚心里又热又软,往后半条街,再没拿银子的事发过愁。

      进门,她仍把账本取出来,添上罚银、药钱,以及望江楼被打坏的那把椅子。

      陆停霜低头看着,心里那点忐忑反而渐渐安定。

      她从前最怕留名。

      雇主不知她住处,同伴不问她来路,连睡觉都惯常选一抬腿便能翻窗的地方。如今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她欠下的东西写得明明白白,仿佛只要这账还在,她便无论如何都得回来。

      池照晚记账时也没有催她松手。她便一直握着,偶尔替她将滑远的账本推近一点。

      池照晚写完,将笔一搁。

      “这么多,打算怎么还?”

      陆停霜想了想:“磨刀。”

      “不许。”

      “劈柴。”

      “够烧到明年了。”

      她便不说了,低头看池照晚。

      池照晚原本预备了许多话,譬如铺子缺个能守夜的人,譬如后院空屋一直闲着,又譬如一年察看,住在这里也方便。

      可对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装模作样这么久,实在有些累。

      她把账本推开。

      “陆停霜,我想留你,不全是为了钱。”

      屋里静了片刻。

      陆停霜慢慢伸手,将她握笔的另一只手也拢住。

      “我知道。”

      池照晚挑眉。

      “你知道?”

      “你给老钱赊账,只画一道。”陆停霜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我的,记了七页。”

      池照晚脸上发热,作势要抽手。陆停霜松了些,任她拿走;她却反手扣住那几根手指,将人往自己面前拉了半步。

      “七页便够了?”

      陆停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那点惯常藏在平静底下的无措,终于叫池照晚看了个清楚。

      原来她也不是事事都有把握。

      池照晚忽然不舍得再逗了,抬手替她理平领口——正是自己缝过、藏过断刀的地方。

      “以后回得晚,记得敲门。”

      “你会等?”

      “会。”

      陆停霜俯下身,到很近的地方停住。池照晚没有再让她猜,抬头吻了她。

      这回再没有满楼的人,没有刀,也没有谁等着她们解释。陆停霜先是僵了一瞬,随后才轻轻扶住她的肩,认真回应了这个吻。

      池照晚原以为自己占了先机,等两人分开,偏偏先低下头去。陆停霜也没好到哪里,手还扶着她,半晌忘了该说什么。

      桌上那盏灯便替她们烧着。池照晚后来想起要添油,陆停霜先起了身;她又拉住她,笑着说,不急。

      第二天,春风渡门前多了一张纸。

      池照晚亲手写的,墨迹淋漓:

      酒钱不赊。

      磨刀暂停。

      后面还有极小的一行,显然是趁她不在添的:

      老板娘有人惦记,闲人少看。

      池照晚站在门口,读了两遍,转身进屋找人算账。

      陆停霜正端着早饭出来,见她脸红,便问怎么了。

      池照晚将那张纸拍在她胸前。

      “你写的?”

      “嗯。”

      “谁许你乱改店规?”

      陆停霜垂眼看她,忽然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赔。”

      池照晚张了张嘴,随即拽住她的衣襟,不许她退开。

      “就这么一点?”

      陆停霜这回真被问住了。

      池照晚看着她那副神情,方才在门外丢掉的气势终于找回来些。她将人拉近,自己补上了一个吻。街上脚步声响起来,她才惊醒似的把人拽进门里。

      门闩落下时,听见外头老钱敲了敲门板。

      “池老板,今日怎么还不开?”

      池照晚捂住陆停霜的嘴,尽量把声音放稳。

      “理账!”

      陆停霜在她掌心里,无声地笑起来。

      那日的早饭到底凉了一点,店门也只晚开了半盏茶。池照晚将那张纸收进柜里,没有撕。陆停霜后来问起,她只说纸还值钱,不能糟蹋。

      入夏以后,陆停霜的伤终于养好了。

      池照晚最后一次替她收起药瓶,站在柜前出了会儿神。此后再不必换药、煎汤,那张床上似乎也少了一个非留不可的理由。她明知道这人白日擦桌,夜里关门,已经把一双旧鞋稳稳当当留在了自己床边,到了这一晚,仍旧有些没有来由的忐忑。

      陆停霜看出她心里有事,洗好碗,便在门边等她。

      “今夜还去后屋?”池照晚问。

      后屋的床早已收拾过,伤好以后,陆停霜在那里睡了几夜。她怕照晚白天忙累,夜里还要迁就自己,一直等着她开口。

      池照晚问完,见她没立刻答,脸上便热起来。原来平日逗人那样容易,真到了想把一句话说实的时候,竟连看她也有些难。

      陆停霜走近,握住她的手。

      “我想留下。陪你。”

      池照晚抬眼看她,方才那些勉强找来的借口,终于都用不着了。

      “那就留下。”

      她将人带进里屋,回身掩好门。桌上放着两碗温水,谁也没有饮酒。陆停霜替她取下发簪时,手指有些笨,勾住了一缕头发,连忙停下来解。池照晚忍不住笑,伸手帮她,随后将发簪搁在了枕旁。

      她们原来都紧张。这一点发现,反而叫池照晚安了心。

      陆停霜低头吻她,仍留着让她退开的余地;池照晚抬手抱住她,把想说的话贴着她耳边,轻轻说清楚了。

      那一夜,她们在彼此清楚的愿望里做了。

      灯后来熄了。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停霜起身取水,回来将杯子递给池照晚,又把被角掖好。池照晚喝了两口,便往里挪,给她留出熟悉的那一半。

      陆停霜躺下时,已经不用再问。

      池照晚却忽然想起什么,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她曾经替这个人留枕头、留饭、留一页页算不清的账,到了此刻,才敢承认,自己最盼着的,不过是明早醒来,还能像这样找到她。

      “早饭别买栗子。”她轻声说。

      陆停霜忍着笑:“知道,空腹吃那个,你要骂人。”

      “我是说,明早陪我出去吃。”

      身边的人翻过手来,同她握紧,认真应了。

      池照晚这才安心闭眼。床比一个人睡时窄了一些,她却终于不必再往空处伸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不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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