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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罗金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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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鸷待在阴影中，遥遥望着那只对月祝祷的赤狐。
那轮月亮不知怎的发了狂，泼下千丈光芒，那只小狐狸跪在光里，小小的，赤红的，像一枚被月光照透的枫叶。
光芒越来越盛，将赤狐完全吞没。
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约望见那狐身渐渐拉长，四肢延展，脊背直起，那一团火一样的小东西，在光中燃烧着……
先是一声欢喜的惊叹，像雏鸟的啼叫。
然后，光散去了。
山丘上的狐狸消失了，那儿立着个人。
身姿亭亭，看不出男女，一头青丝散漫不驯，垂到腰际，随风漫舞，披着月色作衣裳，朦胧间，又有山鬼般的三分野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懵懂的，动作很生疏，只一抬头的功夫，仿佛掀开了笼着明珠的纱，不经意露出万种的光华。
罗金鸷瞳孔一缩，目光宛若猎鹰收紧的爪尖，死死抓住那张脸。
那人的面容竟与皇上一般无二。
他心头一震，恍惚间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大漠深处垂死的人，会看到一种慈悲而又残忍的幻象——一片近在咫尺的绿洲。
那是无常的诱饵，诱人燃尽最后一丝力气，奔向那片生机，待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绿洲就如青烟般散去，形骸中那一点残魂，便随着幻象一同归于寂灭。
罗金鸷怀疑自己疯了，倘若没疯，怎么会见到死人复生的景象？那搜寻了九天九夜的天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正想着，下一刻，眼前又跳跃起一点红。
那人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尾巴高高翘起，一左一右摇得欢畅，那一身的仙气、鬼气和野气，刹那间被尾巴摇散了。
罗金鸷怔了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认出来了，还是那只狐狸。
郦丹迫不及待地跳下山丘，他还没习惯用两条腿走路，双足赤裸，跌跌撞撞跑到清泉前。
清波中倒影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孔，额心间鲜红的凤凰花印子亮了亮，又消失了，老狐狸说过，这是祖宗留下的记号，走到天边都知道自己是狐狸。
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流转出几分天然的狐媚。皮子是别人的，神韵还是他自己的，在那陌生的皮囊懵懂地张望。
化形在皮相之外，更有神韵，须对着活人细细揣摩、日夜观察才是，骊丹急于求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有个人样再说。
水中人甚美，郦丹真是爱极了这一身皮囊，临水照了又照，犹嫌不足，他忽然瞥见泉边开着一朵野花，红艳艳的，便伸手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插到鬓边。
水里那人便多了一朵红花，衬得眉眼越发妖异。
“嘿嘿。”郦丹美滋滋地咧嘴一笑。
水里的那个人也跟着他笑，鬓边红花一颤一颤的，像也在笑。
小狐狸们见他化形成功，也欢欣雀跃。
“大王！大王化形成功了！”
“大王真俊！”
“那当然，等大王去了人间，定能迷倒一片！”
“听说人间男子阳气最旺，大王吸上几个，修为就能大涨。”
老骆驼也混在狐狸堆中，满脸堆笑，朝他不停作揖：“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郦丹一听，眼尾得意上挑，当即下令：“行了，都安静下来，今夜本大王高兴，摆宴！”
说是宴会，其实就是一群狐狸围着篝火吃果子。
火是狐狸们用尾巴扇起来的，噼里啪啦，烧得正旺。
郦丹坐在最中间的石头上，屁股底下垫着两张干草编的垫子，小狐狸们围在他的脚边，好奇地注打量大王的人身。
老骆驼佝偻着坐在身侧，面前堆着野苹果、酸枣子、还有几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干果。
郦丹还不习惯用五指，笨拙地抓起一颗野苹果，塞给老骆驼，“爷爷，这些日子说了许多你们那儿的故事，如今我问你，我今日这般模样，若放到你们堡子里，比起那些？”
老骆驼慌忙接了，连声谢恩，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我们堡子哪还有什么俊俏书生，都是些臭烘烘、汗津津的乡野汉子。莫说了我们那小地方了，就是当初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来了，只怕也要让大王三分呢！”
郦丹又抓了一颗苹果，啃了一口，“天下第一美男子？那又是什么人物？”
还没等老骆驼开口，郦丹的耳朵忽地一动，捕捉到一声不屑的笑声，“嗤”的一声，极轻，来自那边树下的阴影里，那个铁笼的方向。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
“你笑什么？”郦丹皱起眉，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快。
那人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点嘲讽，让狐狸非常的不舒服。
郦丹起身朝暗处的笼子走去。
从捉回来到现在，这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哑巴似的，连句话也不说。
一靠近，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气就钻过来，是阳气，勾得他浑身的血都热了几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想来是化形耗得太狠，又饿了。
郦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刚啃了一半，突然就不香了。
狐狸化形要耗费大量的阳气才能成功，要是一口气吃光了老狐狸留下的补阳丹，郦丹只怕撑不到爹爹回来就饿死了。
郦丹咽了咽口水，盯着罗金鸷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施法解开了锁。
“本大王化形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他往后退了半步，“你出来吧。”
笼中人动了动，从笼中缓缓爬出，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关太久了，筋骨都僵硬了，又像是故意作态，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些，孱弱些。
他赤条条地爬到他面前，匍匐在地上，月光照出嶙峋的骨骼，比起眼前的狐妖，更像一只野兽。
电光火石间，罗金鸷生出一个比赌命还疯的念头。
他并不急着舒展身体，只微微仰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骊丹的脸。
郦丹被他看得难受，尾巴倏地抬起，这是狐狸警觉的架势。
奈何他腹中实在饿，此人身上的阳气又实在馋人，他脚底发痒，又往前蹭了一步。
才刚靠近，罗金鸷又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个头，闷声道：“臣见过皇上”
“皇上？”郦丹莫名其妙，“甚么皇上？”
罗金鸷抬起头来，脸上迷茫之色未散，喃喃道：“哦？你不是皇上？”
他不错眼地看着骊丹，近看才发现，这狐妖虽然外形跟天子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天子性子阴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而这眼前这只的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我们这儿不叫皇上”郦丹纠正他，“叫我大王。”
罗金鸷细细端详片刻，忽地恍然大悟一般，迷茫尽去，换作惶恐，“哦！是大王！大王恕罪！小人肉眼凡胎，不识真仙，竟把大王错认成皇上了，大王法力高强，化形之术出神入化，小人方才一见，还当是天子驾临，这才失口。大王莫怪，莫怪！”
说着又磕了个头。
“无妨。”郦丹的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大王可知皇上是何等人物？”
“那有甚么不知道的？”骊丹轻哼一声，他可是一只博览群书的狐狸。
“那皇上么，便是人的大王。多半是个老头子，成日穿着黄袍子，住在黄圈圈里，金銮殿上坐着，谁见了都跪着喊万岁。书生中了状元，便有皇上出来给他赐婚，嗯还有，那皇上多半很糊涂，被几个奸臣蒙蔽，动不动就要砍人的头，可也砍不成，总有忠臣跳出来拦着呢……”
“大王博学，无所不知，小人佩服。”罗金鸷一脸钦佩，旋即长长叹了口气。
“小人来到大漠中，本来是来寻找皇上的……”他看向远处山丘的尸体，声音带上几分悲戚，“可惜来的不巧，皇上死在了。”
郦丹愣了一愣，他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有些心虚道，“你别胡说！他是我捡来的，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掉的。”
“小人省得，”罗金鸷面色愈发恭敬，目光殷切，“大王心善，连小人的性命都留着，怎么会害了皇上呢。”
他一壁说着，一壁观察着妖精的脸色。
他在古书上读到过的，这狐妖化形，要么就是到人间吸阳气，要么便积些功德，图个修仙的正果。眼前这只小的，瞧着天真烂漫，言语间全无机心，想必是个好骗的。
“大王有所不知，这皇上，可不只是穿黄衣服的蠢人。”罗金鸷往前膝行半步，直勾勾盯住郦丹。
“天下万物，但凡活着的，都归皇上管，山里的走兽，天上的飞禽，地上的百姓，皇上说让谁活，谁就能活，说让谁死，谁就得死。”
郦丹眨了眨眼，“这般厉害？”
“那是自然。皇上一句话，便能叫万千百姓受恩惠，功德滚滚，抵寻常修行者十年努力？若是想要吸阳气了，随便抓一个将军、侍卫就行，那些人命格贵重，阳气可比小人旺盛多了。大王想吸多少，就吸多少，吸完了，他们还得以被大王临幸为荣，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吸他们，他们还要谢谢我啊。”郦丹目光中露出羡慕之色。
“大王如今化形成这副模样，跟皇上一分不差，这里头，怕是有大造化。”
“什么造化？”
“依小人之见，此皆天意使然。”罗金鸷一脸严肃，若有其事般。
“世上人何其多，怎偏偏大王捡到了皇上？今夜大王沐天地灵气，臻于化形之境，岂非冥冥之中早有定数？皇上乃是社稷之主，一身系天下安危，君父身死，亿万生民嗷嗷待哺，才让大王来承此大任。依小人愚见，大王便是那传说中——救苦救难的慈悲仙子！”
这话越说越没边儿了，郦丹想起了那天落下来的尸体，这整件事倒真像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似的。
一抹红悄然飞上脸颊，他咳了咳，“本王……还不是仙子……”
罗金鸷知道这话是说到了狐妖心坎上，声音里带上几分蛊惑：“大王若是成了皇上，那成仙不是早日的事吗。”
郦丹扭捏了一下。
罗金鸷试探着问：“大王何不随小人进京，做两日皇上瞧瞧？若是住不惯，再回来也不迟，也不枉去人间走一遭。”
郦丹点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盯着罗金鸷，眨眨眼，忽然轻声说：“你声音真好听。”
罗金鸷微微一笑。
“可我爹爹跟我说过，不能信人的话。”
罗金鸷的笑意僵在嘴角。
郦丹饿得不耐烦了，不欲再听废话，他捧住罗金鸷僵硬的脸，堵住了他的薄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神色陶醉，飘飘然如在云端，鬓边那朵红艳艳的花开得正好，衬得眉眼越发妖异，白生生的手臂在眼前晃动，不见一点疤痕，稚嫩的，不是皇帝的手。
狐妖贪婪地吮吸着他，没有半点其他的意味，只是吸，只是吸，快要他的魂魄都吸干了，他感到窒息，身体一寸一寸冷下去。
吸完，郦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明早一亮，你就离山，我救你一命，你助我化形一场，咱们两清了。”
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半点也不留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