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错位影响
脚步骤 ...
-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呼吸狠狠滞住。
我再度抬眼,死死盯着公告栏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院内早年的团建留影,草坪明亮,人群整齐。角落站着的那个男人眉眼清晰、轮廓分明,可他的五官、下颌线条、耳骨弧度,和我刚刚记忆闪回里,坐在床头轻声安抚我的“丈夫”,没有半分重合。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反复眨眼,试图将眼前的画面揉碎重看,妄图是解离带来的视觉偏差。
可没有用。
两张面孔,彻底错位,毫无相似之处。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所以,方才那段无比真实、触感清晰、情绪饱满的卧室记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大脑凭空拼接、捏造出来的虚假幻象?
“林砚?”
温柔的女声自身侧响起,猛地拉回我的游离意识。
护士端着白色药杯站在我身侧,目光温和:“到服药时间了。你站在这里愣了很久,哪里不舒服吗?”
我垂眸看向杯底静静躺着的白色药片,心口闷得发堵,密密麻麻的惶恐肆意蔓延。
如果刻骨铭心的回忆都能是假的,那我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片段、真切的感受、清晰的画面,还有多少是大脑编织的骗局?
“没有。”我压下眼底的慌乱,轻声回应,伸手接过药杯,“只是看照片看入神了。”
护士没有多问,颔首转身,脚步声消失在悠长昏暗的走廊尽头。
空旷的病区只剩下我一人。头顶荧光灯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我的影子在地面拉扯得扭曲、破碎。
我抬手攥住口袋里的笔记本,粗糙的纸壳隔着布料硌着掌心,真实又刺痛。
我快步走回单人病房,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声响。
狭小的房间密闭又压抑,白墙惨白得刺眼,铁窗的栏杆冷硬冰凉。我坐在床沿,指尖颤抖着翻开这本陪我许久的笔记本。
一页一页,缓缓翻动。
前面工整干净的字迹,是我清醒时刻亲手记录的一切:忽闪的灯光、空无一人的走廊回声、镜上莫名出现的指纹、挥之不散的泥土腥气。
可穿插在工整字迹之间的,是一行行潦草凌乱的批注。
笔触轻重不一,字迹诡异陌生,无数次困扰着我。
【不要相信他们说的。】
【记忆会骗人。】
【那个人一直在。】
从前的我,始终偏执地认定,是有人偷偷潜入我的生活,在我失神之际篡改笔记、留下痕迹。
我一直怀疑旁人,怀疑环境,怀疑这座刻意禁锢我的一号病区。
可此时此刻,看着这段被彻底推翻的虚假回忆,一个细思极恐的答案浮上心头——
或许,从来没有外人。
这些诡异的字迹、莫名的痕迹、错位的异象,全都是我解离失神时,无意识写下、留下的印记。
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破碎错乱的意识。
我怔怔盯着纸面,坐在原地良久,浑身冰凉。
门外,忽然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稳稳停在我的病房门口。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敲门声,没有动静,只有沉寂的对峙。
片刻后,那道脚步声又缓缓远去,消散在长廊尽头。
我屏住呼吸,后背已经沁出薄汗,不敢回头,心底的疑惑彻底拧成一团乱麻。
我需要答案。
压下翻涌的情绪,我合紧笔记本,起身推开病房门,走向病区的活动室。
整个一号病区,只有那个常年靠窗静坐的老病友,会对我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真话。
活动室天光灰蒙蒙的,透不出一点暖意。老人依旧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身形佝偻,日复一日望着空白的墙壁,仿佛在看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轻步走到他身侧坐下,压着发颤的嗓音,低声开口:“我刚刚看到一张照片。我记忆里很熟悉的一个人,和现实里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缓缓落在我脸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刺骨的凉:
“在这里,你看见的人,都不一定是真的。”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追问出声:“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吗?是我病得太重,自己编造了画面?”
他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模糊又诡异的笑:
“不一定是你记错。”
“有时候,是他们悄悄换掉了你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冰冷的墙壁,重复着那句我听过无数次的话,像一句永恒的谶语:
“在这里,说真话的人,都会被判定成疯子。”
我浑身一僵,后背寒意滔天。
换掉东西?
换掉画面?换掉记忆?
到底是我的解离意识在骗我,还是这座一号精神病院,从头到尾,都在刻意篡改我的一切?
我看着眼前喃喃自语的老人,忽然分不清——
他清醒通透,还是,唯有我困在永远辨不清真假的牢笼里。
“林砚。”
走廊传来护士的呼唤声,打破活动室沉寂。老人闻声立刻闭紧嘴唇,再也不肯吐出一字半句,重新呆滞地望向墙面。
我攥紧笔记本站起身,心底的疑问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越积越重。
跟着护士重新回到诊疗室,陈医生依旧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平静地等候着我。
我将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指尖按住封皮,开门见山。
“刚刚那段闪回,我看见我的丈夫坐在床头和我说话。可是我在走廊公告栏看见了照片,里面那个人,和我记忆里的长相完全不一样。”
陈医生垂眸,笔尖轻点病历本,神色没有丝毫波动:“所以你怀疑那段回忆是假的?”
“是。”我点头,喉间干涩,“如果我可以凭空造出一张人脸,那我所有的记忆,都不可信。”
“解离状态下,大脑会重组碎片。”陈医生缓缓抬眼,目光安静落在我的脸上,“它会提取情绪,再拼凑画面,填补记忆空白。你当时感受到的恐惧、不安,全部真实,只是画面,被意识修改了。”
我盯着他,不肯轻易接受这套说辞:“那病区里那位老人说,有人会换掉你看见的东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微微顿住,随即淡淡一笑:“他长期有妄想症状,他的话,不能当作参考。林砚,不要把病人的臆想当成线索。”
“臆想吗?”我低声重复,心里的怀疑生根发芽,“如果只是臆想,为什么他说的话,刚好和我遇到的怪事对上。”
“创伤会让人下意识寻找阴谋。”陈医生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温和,“你渴望找到一个外人,把所有异常归罪于对方。比起承认是自己的意识破碎,相信有人在刻意害你,会更容易接受。”
他的话条理清晰,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底生出一个无法压下的念头。
他说老人是妄想。
那会不会,在别人眼里,我所有的质疑,也只是疯子的妄想。
陈医生拿起病历,继续记录,纸张沙沙作响。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记住,不要过度解读碎片记忆。”
我拿起笔记本起身离开诊疗室。
关上房门的一瞬,我余光瞥见,陈医生翻动病历,那一页最上方,写着一行我看不清的备注。
长廊荧光灯持续嗡鸣。
我抱着笔记本慢慢往病房走,分不清,究竟是医生在治愈我,还是所有人,一起在编织一张困住我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