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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大梦一场(上) 要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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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镇没有一双鞋子是干净的。
这话是翠翠自己总结出来的,她蹲在屋檐底下系鞋带的时候,看镇上的人走过来走过去,鞋面上全是泥点子,湿的干不了,干的又湿了,她自己的鞋更不必提了。
婶婶说这是命里带水,生在雨镇的人,骨头缝里都汪着水。
翠翠就生活在这样的雨镇里。她奔逃在田野上,遭受蚊虫的困扰,因为蜘蛛而害怕的小声尖叫,然后裤脚沾了泥,鞋里灌了水,沉甸甸的。
课堂上老师念着课文,她的湿鞋在凳子下洇开一小圈水渍,像偷偷在教室里养了一小片湖,湿的、痒的、怕的,都能装进身体里那个越撑越大的口袋里——翠翠是一个很会忍耐的人。
忍耐,忍耐,再忍耐。
这也是翠翠的婶婶说的。
那真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经常坐在寺庙门前石阶上,膝盖下垫一方褪色的蒲团,磕头时额头碰出沉闷的响,一下,又一下,仿佛那石阶底下真埋着什么值得她如此反复叩问的东西,香灰落在她袖口,她也不拂,好像除了佛,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婶婶这样说着,声音低低的,被殿里涌出的诵经声托着,浮在香烟之上。
翠翠听不懂,她问婶婶,婶婶不答,只是又磕了一个头,翠翠就明白了,有些话是不必懂的,就像雨镇的雨不必问什么时候停,它想停就停,不想停就一直、一直下着,反正大家也都活过来了。
所以她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她今年才上高一,梦和尘在她脑子里是两团互不粘连的东西,听不懂也是正常的,翠翠想,等她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她说不出来,也不好意思去问老师。
翠翠的学校在村里,连老师带学生拢共五个,老师在这间小教室里什么都教,黑板一擦一敲,粉笔灰落在翠翠第一排的课桌上,像一层极细极薄的雪。
她的成绩并不好,也没有想过要干什么。未来和人生,对翠翠而言,像是婶婶袖口上那一点香灰。
……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新年近了,村里杀了猪,猪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被雨声裹着走,只剩一点温热的余音。
翠翠不太喜欢杀猪的日子,但喜欢杀猪之后的日子,因为邻居家的哥哥会回来——祝平安会回来。
她念过很多遍,平安,平安。
平安呀。
翠翠早早等在院门口,手揣在棉袖里攥着,鼻尖冻得发亮。
远远看见那人的影子从村口土路上晃过来,她跑出去,不合脚的鞋底啪嗒啪嗒拍着脚后跟,泥路吃拖鞋,每一步都像要从脚上把鞋拔走,跑到跟前又刹住,抬头对着那人笑。
“翠翠呀翠翠,你知道沈从文的女主角也叫这个名字吗?”祝平安摸着她的脑袋说。
“什么沈从文呀!”
翠翠呀,笨蛋一样的翠翠,语文不好的翠翠呀。她只晓得这名字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先用了去,竟有点生气,好像有人偷摘了她家院子里的柿子!
祝平安忽地笑了笑,第二天给翠翠带来了《边城》。
翠翠立刻迷上了这个故事,她读到翠翠等的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心口便有什么东西胀开来,又酸又满,像含了一颗吞不下去的梅子。
在看完它的第二天,她就向家里宣布——
“我要成为女作家!我要去大城市!”
家里人笑了笑不说话,用翠翠看不懂的眼神看她。
翠翠也跟着傻笑。
她一定会成为作家的。
不过……翠翠写东西好烂呀,憋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的脑海里也没有什么故事,她的世界小小的,于是她的故事也小小的,小到只装得下一口井、一棵柿子树、和一只总在屋檐下打盹的黄猫,她的读者更是只有一个。
祝平安每次看了却不说她,而是耐心地教她写作。
就这样,翠翠的语文成绩越来越好了,甚至有好几次都拿了第一,她把卷子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信封里寄出去,好像能分享这份喜悦似的。
回信来了,她就着窗户光拆开,仔仔细细地看着,窗光蓝阴阴地落在信纸上,恍惚间,翠翠觉得字一个个浮起来,离纸老远,像要飞走。
是的,翠翠在心里说。
她一定是个作家,她会成为作家的,翠翠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贴着枕头,仿佛能听见字们在说话。
雨镇还在下雨,屋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像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叩门。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滴雨水,飘呀飘呀……
啪——
雨点被拍碎了。
翠翠伸出手在雨中跳着舞,她拍着手,清脆的声音在天与地之间回响着。
雨丝斜斜地织过来,凉凉地贴在她脸上,她的鞋在泥地上踏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立刻积了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亮一下,暗一下的。
她转了个圈,衣摆的下摆鼓起来,像一朵开在雨里的花,花瓣是灰扑扑的,花心是热腾腾的。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回头一看,翠翠才发觉祝平安就站在屋檐下,他的肩上背着半旧的帆布包,不知站了多久。
雨雾在他背后散开,衬得他整个人像从旧画报上裁下来的,边缘有点毛,可那点毛边更让他显出一种温存的模糊。
祝平安的眼睛弯着,里头映着雨,亮汪汪的,又像两小汪温吞吞的井水,井底沉着什么,看不分明。
翠翠的脚钉在泥地里,手还举在半空,像个忘了台词的木偶。
雨顺着她的下巴尖往下滴,滴进领口里,她也不觉得凉了。
翠翠的脸“轰”地烧起来,烧得耳朵尖子都烫手,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泥点子,就地钻进土里去。
“你……”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祝平安看清楚了她的窘迫,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那是一只耳坠,样式老得很了,银的底座上镶着一颗小指甲盖大的红珠子,珠子里有一道暗纹,转一转,那道纹就跟着走,活的一样,像一滴没干透的血在玻璃底下慢慢地淌。
那耳坠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点热烙在银子上,又传到翠翠的掌心里,把她的掌心也焐出一小汪汗来。
银针弯弯的,尖上有个小钩,在月光下显得闪闪亮亮的。
“其实明天我就走了,学校的假期结束了,之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就想着给你留点什么当念想吧。”他挠了挠头说着。
翠翠的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只耳坠硌在肉上,硬邦邦的,凉凉的。
雨还在下,可她忽然觉得四周围静得吓人,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变得又大又空
“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她心口上,心口那块肉跟着一缩一缩地跳。
祝平安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他伸出手,把她湿了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凉凉的,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了似的。
“啊……”翠翠呆呆的,说出意味不明的语调来,下一秒整个人都混乱了起来,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家里跑!
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来了。
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袭击了她。
翠翠想着,在雨里拼命地奔跑着,她伸出手挡在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一切都好似在梦里一样。
她只是不停地,不停地,仿佛躲避蜘蛛一样奔跑着。
祝平安第二天就走了。
翠翠没有去送,她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日落。她想起班上有个很要好的女孩子给她看的文章,她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她想起——
最后翠翠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难不成她爱上了祝平安吗?
什么是爱?
翠翠揪着胸口的衣料,茫然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翠翠爱祝平安。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从来没想过“爱”这个字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为了逃避什么,她继续写东西。
比从前更用功,写得手指头上磨出茧子,写得脖子酸了背也僵了,写得桌上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一团黑,像个怪物伏在那里看她写字。
可翠翠写出来的东西——
退稿信一封一封地来。编辑们倒是客气,说“文笔尚可”,说“情感真挚”,说“望继续努力”,可就是不登。
翠翠把退稿信一张一张收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那盒子原来是装饼干的,盒面上印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现在装满了纸,摇一摇,哗啦哗啦响,像一盒干燥的叹息。
有一回她把那些信倒出来数了数,铺了满满一床,白的灰的黄的——
翠翠再也忍不住了,她对着那些信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一次两次三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真的没有才能吗?难道只有天才才有机会被登刊吗?
世界上天才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翠翠一个!
翠翠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
她把自己写了一半的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火苗舔着纸边,纸团慢慢展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变红变黑,最后化成灰,从灶口飘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像一只黑蝴蝶的尸体。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都瘪了下去,瘪得只剩一张皮,趴在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家里也没钱了。
弟弟要念书,要买本子买笔,爹的药也断了两个月了,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
婶婶还是坐在寺庙前磕头,可磕完了,在家里也开始念叨——“翠翠也不小了。”
“隔壁村那个杀猪的,人家愿意出彩礼。”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婶婶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发里篦一篦,再扎进厚布里,“嗤”的一声,像在扎谁的心。
翠翠听到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大声说着:“我不嫁。”
婶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细,像一根线,勒在翠翠脖子上:“你弟弟——”
“我说了,我不嫁!”
婶婶不说话了,可那沉默比说话更让人难受。
沉默里头的每个字翠翠都听得见——你自私、你不管你弟弟、你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翠翠躲会房间里了,恍惚间她又想哭,恍惚间她又哭不出来。
或许人的一生中,要流的眼泪是有限的。不哭是对的,翠翠对自己说,要在幸福的时刻哭。
翠翠把耳坠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那颗红珠子在她掌心里暖着,像一滴没流出来的血。
她没有耳洞,祝平安知道这点吗?
忍耐,忍耐,再忍耐。
……
但是——
翠翠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手一送,银钩对准耳朵狠狠戳了进去。
耳钉钉着她,像钉着一只垂死的蝴蝶:翠翠命运的翅膀此刻就在耳垂上微微扑动出了腥红的血。
血顺着手腕流满她一整个手掌,掌纹像干涸的河道终于迎来水,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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