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未晚》鹿栖晚山

5、她也有私事 同一天上午

　　同一天上午，方简在行度科技的会议室里，拖动测试回放的时间轴。

　　墙上的屏幕分成几块：现场录像、机器人模型，以及同步记录的关节力矩和足底接触状态。她将转向的那几秒放慢，其余画面跟着时间轴一起走。

　　机器人转向，左脚落下，机身轻轻晃了一下。

　　何清将画面停住。

　　“昨天最后一组的负载和前面不一样。”他说，“多了两公斤。”

　　方简展开这轮测试的配置，才看见负载那一项的变更。系统留了记录，是她复看时漏了。

　　她刚才还在按同一套条件比较。

　　“这组先从同条件对比里排掉。”她说，“我的分析也要重跑。”

　　“我补前面几轮的环境标签，你重跑分析。”何清在屏幕上圈出地面类型，“地面也换过。现在两个条件一起变，光看这一下，判断不了。”

　　“先恢复原来的负载，同一块地面复测。别同时动参数。”

　　有人问，如果还是晃，是不是直接把响应调快。

　　方简摇头，调出上一轮的数据，将跟踪误差和控制输出叠到同一条时间轴上。响应调快，可能让误差收得更快，也可能把抖动放大，不能只凭一段录像定。她圈出需要复核的时段，给控制组留了条批注。

　　她说到一半，何清指了指时间。

　　“这个量，周一能有结论吗？”

　　“周一能有报告。”方简说，“结论得看复测。”

　　“我能原话转给项目经理吗？”

　　“可以。别只转前半句。”

　　何清当着她的面，把刚输入的“周一给报告”删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方简也笑了一下，接着将复测条件和分工补进共享任务，约好下午一起看结果。异地接入的同事确认过设备时段，何清才关掉通话。

　　回到工位，手机上有唐悦发来的账单截图，后面接了一段语音。

　　“昨天那家不去了，汤齁咸。你以后别再说都行，我问你吃什么，你至少说一个。”

　　方简回了个好，打开那段分析脚本，重新核对筛选条件。

　　到中午，她拿出饭盒。

　　盒里放着一双洗好的筷子。

　　没有饭。

　　她将盖子翻过来，又把袋子看了一遍。

　　旁边刚准备点外卖的何清停住，等她检查完。

　　“饭在家？”他问。

　　“应该是。”

　　“你确定？”

　　方简想起早上出门前，料理台上确实还有一只没装进袋子的盒子。

　　“确定。”

　　何清把手机推过来：“加一份。”

　　“我冰箱里还有酸奶。”

　　“你上午九点就饿了。现在十二点，你准备拿酸奶劝劝它？”

　　方简看了他两秒，将手机接过来。

　　点好两份饭，她顺手付了钱。何清接过手机，说下次自己请，随后指了指她的盒子。

　　“先别收。菜来了能用。”

　　“谢谢，没白带。”

　　何清终于笑得靠回椅背。

　　饭后，方简在茶水间把饭盒洗了，收进包。摸到手机时，看见昨晚新加的联系人。

　　程未晚。

　　头像是一张侧脸。黑发被风吹到颊边，背景很亮，她站在一棵树下，没有看镜头。

　　方简将头像点开。

　　唐悦之前给她看过舞团的排练照。那时候画面里有许多人，她没有停下来问名字。昨晚坐在后排，才发觉人真正在面前动起来，和照片是两回事。

　　程未晚很漂亮。

　　昨晚灯一亮，她就看清了。小小的一张脸，眉眼舒展，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干净。肩颈尤其好看，转身时，肩胛随着手臂移动，整个人像被往上轻轻提着，脚下的步子却很稳。

　　舞者有六个，程未晚站得也不总在中间，方简仍会不自觉地找她。

　　有一次，她已经退到暗处，方简还望着那一侧，直到音乐又起，才发现中间还有人在动。

　　后来邵岚叫她重走。程未晚听完没有马上去接门口的花，先试了几遍，把原先拖住的手臂收回来，接上温以棠让出的位置。

　　那一遍，方简看见了不同。

　　她原本想在走廊问问，是不是刚才改过，但唐悦又来催人换衣服，话便没说完。

　　方简从头像退出来，翻到自己的相册。

　　散场那张照片里，程未晚正站起来踢朋友的鞋，笑得眼睛弯下来，温以棠抬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还要去挡。

　　花夹在两人中间。拍得有点歪。

　　方简将它选中，又挑了几张动作清楚的。何清这时叫她一起确认复测条件，她先退出相册，将手机收起来。

　　回到工位，她把手机放下，将重跑后的结果链接发给何清，旁边附着这次使用的测试编号。

　　下午的复测没有那么快结束。机器人在隔离测试区里按确认过的工况再走一遍，何清核完采集状态，她才将两轮结果叠在一起。数据没有支持其中两项猜测，她在任务里改了状态，只留下一项待验证的判断。快五点半，下一轮测试排好，大家陆续去吃饭。

　　方简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看见程未晚刚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照片，唐悦删干净没有？】

　　她将挑好的五张照片发过去。

　　程未晚很快回复。

　　【这张是不是最好看？】

　　她选了手臂展开的那张。

　　方简重新点开。动作确实清楚，脸却被灯照得有些亮。她退出去，点了最后一张。

　　【我比较喜欢这张。】

　　【头发乱了。】

　　【嗯。】

　　发完，方简又看了一眼照片。程未晚左边那撮头发贴在颈侧，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眼睛却已经在笑。

　　她补了一句。

　　【但笑得最好看。】

　　对面停了一会儿。

　　【这张先留着。】

　　方简正要收起手机，又看见一张新照片。蓝色杯子，一枝白花，旁边露出剪刀的一角。

　　【本来想插花，花太高。】

　　【现在呢？】

　　【现在剪好了。】

　　方简回她看着挺好，程未晚却没接这句。

　　【昨天那个结，我最后用剪刀剪开的。】

　　【衣服没事吧？】

　　【你后来把衣服拿出去了，记不记得？】

　　【记得。我确认一下。】

　　程未晚发来一张袖口的照片，白色针织布展开在掌心里。

　　【完好。你放心。】

　　方简笑着把手机放到桌上，伸手去拿水。喝了一口，屏幕又亮了。

　　【刚才把豆腐也热了。】

　　【豆腐？】

　　【嗯，热过有点咸。】

　　【唐悦也说了，下次要换一家。】

　　【她昨天不是还说好吃？】

　　【结账的时候又想了一遍。】

　　程未晚发来一个笑得伏在桌上的小人。

　　方简看着，昨晚她往旁边偏过来的样子又冒出来。靠得很短，肩上轻轻一碰，人就坐直了，耳边的小耳环还在晃。

　　那时她发梢扫过方简的手背，柔软，微微凉，身上却有一点暖而干净的香气，等她坐回去就闻不见了。方简当时没多想，隔了一天，反而连这一点也记得。

　　她低头打字，对面却先跳出另一条。

　　【下次换哪家？】

　　方简的手停住。

　　她将已经打好的“明天几点结束”删掉，重新回了一句。

　　【你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发完，她又加了一句。

　　【这次我订。】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

　　【那我可以提要求吗？】

　　【可以。】

　　【不要一直有空调吹。】

　　方简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呢？】

　　【暂时没有。想到了再加。】

　　【好。】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起身到茶水间接水。回来时，仍将那段对话看了一遍。

　　何清从门口经过，见她还没走，问要不要一起下楼。

　　“你先走，我有点私事。”

　　他往里看了一眼：“还看数据？”

　　“不是。”

　　何清有些意外，却没再追问，抬了抬手便走了。

　　方简坐回去，点开唐悦的对话框。

　　【最近还有观摩吗？】

　　唐悦直接打来电话。

　　“你昨天不是刚看过？”

　　“想看改过的那段。”

　　“我们改一遍你看一遍啊？”

　　方简没立刻接话。

　　唐悦在那头笑了两声，随后说得很正经：“下次还没定。内部排练也不是每天都能旁听，得问邵老师和当天排练的人。”

　　“我知道。”

　　“你要真有兴趣，最近有四周的成人入门课。我把介绍发你，零基础可以上。你先看时间，别交完钱又总加班。”

　　方简说好。

　　唐悦说完却没挂。

　　“还有件事。”

　　“嗯？”

　　“昨天系花那个事，我跟温以棠讲了。”

　　方简静了一秒。

　　“你们先听我解释。”

　　“温以棠说下次给你买个大一点的袋子，花、外套、未晚，一起装走，省事。”

　　方简将手机拿远了一点。

　　唐悦已经笑出了声。

　　“你到底是来带路的，还是来打包的？”

　　“我后来解开了。”

　　“知道。我看见未晚检查袖口了。”

　　“那你替我问问，她要不要把检查结果也发群里。”

　　“她真会发。你别提醒。”

　　方简也笑了。等唐悦终于讲完，她已经点开课程介绍。

　　每周三，晚上七点半，一共四次。

　　老师一栏写着：程未晚。

　　页面上有一张她穿黑色练功服的照片，头发挽起，站在镜子前。和昨晚抱着花、惦记微辣的女人很不一样。

　　方简看了一会儿，打开开班那一周的日程。第一节课离现在还有十来天。

　　周三没有固定会议，有一顿还没确认的朋友饭局。她先问朋友能不能改到周五，对方很快答应，还发来一句别又订自己去过三遍的那家。

　　她回了个好，把新时间记进去。

　　回到报名页，选好班次，填姓名和联系方式。付款前，她又看了一遍四次课的日期，确认没有与已经答应的安排相撞。

　　支付完成后，系统跳出一条提醒：请添加课程助理，留意开课通知。

　　她将截图发给唐悦。

　　电话又响了。

　　“方简，你报了？”

　　“嗯。”

　　“四次课都有空？”

　　“有。”

　　“行。程老师上课挺认真的，你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说情。”

　　“不会。”

　　“你先练练找左右脚吧。”

　　方简看向脚下。

　　“这个应该不用。”

　　唐悦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我去年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