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在灯下 观摩结束, ...
-
最后一次转身时,程未晚看见后排那个女人把手机放下了。
她记得那个位置。观摩开始前,唐悦往最后一排多搬了一张椅子,搬完还嫌挡路,沿着墙挪了两次。
现在椅子上坐着人,白衬衫,深色长裤,膝上放着一张折过的纸。其他人跟着舞者转头,她却还望着程未晚刚才站过的地方。
程未晚已经退到侧面。
她在暗处换了一口气,等温以棠的脚步过去,再踩着低下来的音乐回到场中。右臂展开时,汗沿着背往下滑,身上那件灰绿色练功服贴住肩胛。她的眼睛被灯照得有些发酸,没有再看观众席。
最后一声落下,六个人停在各自的位置。
静了两秒,有人先鼓掌。
程未晚喜欢这两秒。身体还没从动作里出来,四肢微微发热,前面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她跟着大家站直,弯腰,再起身。灯一亮,排练厅又显出平时的样子:墙角的拖把,镜子下没搬走的音箱,地上贴得稍微歪了一点的胶带。
唐悦从侧门探头。
“先别走!椅子放着就行,别替我收,我还要数。”
一个熟人已经把椅子拎了起来。
唐悦看着他。
“你拿着我也数不着它。”
那人又放下了。
程未晚没忍住,笑的时候先低了低头。
这是《月栖》的第一次小范围观摩。作品立项两个多月,今天拿出来的还只是素材。二十来个观众,有受邀来提意见的同行,有合作过的朋友,还有几个托朋友进来看一眼的人。观摩前唐悦三次强调,没节目册,没正式灯光,不保证看懂,门口的水可以拿。
说到最后一项,大家才最积极。
邵岚走到场中,把舞者重新叫过去。
程未晚拿毛巾按住脖子,站在温以棠身旁。邵岚先说了最后一段的衔接,又让两个人把退到侧面时的方向过一遍。程未晚听着,脚尖在地上轻轻划了半个圆。她刚才总想把手臂送足,收的时候便有些迟,温以棠让开的位置却很准确。
“你别想着把手送完。”邵岚朝她示意,“人已经往下一处走了,你还在那里留着干什么?”
程未晚试了一遍,把手收得短些。
“这样?”
“对。你自己舒服了,后面的人才有地方。”
旁边有人喊她名字,她没有马上回头,先把这一处又走了两次。等邵岚去跟来访的编导说话,她才拿起水。
喊她的是陆远。
他站在门边,没穿平时干活那件有很多口袋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小束花。白色的,外面衬了很淡的绿。
“放哪儿?”他问。
温以棠比程未晚先开口:“放我这儿也行。”
陆远笑了:“你这句上回就说过。”
“你上回也没放。”
程未晚走过去,接过那束花。
“谢谢。今天不是正式演出。”
“知道。路上看见,觉得颜色适合你。”
她垂眼看了看花,手指把压进里面的一片叶子拨出来。陆远举起手机,问能不能拍一张。她说等一下,把毛巾交给温以棠,先将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就是路上看见?”温以棠在旁边慢悠悠地问,“怎么花店还教你配了练功服?”
“凑巧。”陆远说。
程未晚看镜头,唇角翘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穿这个颜色好看。灰绿衬得皮肤白,练功服领口露出一段平直的锁骨,肩薄,颈长,转过身时背上有漂亮的起伏。
陆远拍完,她凑过去看。屏幕里的脸很小,鼻梁秀挺,眼尾微微挑着,没笑的时候显得有些难接近。偏偏唇角一弯,连沾在颊边的湿发都像有意留的。她很满意,只挑掉了眨眼的一张。
“这张也挺好。”陆远说。
“我眼睛都没了。”
“感觉很自然。”
温以棠从旁边探头:“你自然一点,让她删。”
陆远只好笑着把手机往回收。
剩下的两张都还不错。陆远把三张原片都发给她,让她留着慢慢挑。
陆远问她等会儿怎么回去。
“我们有饭局。”唐悦抱着一沓反馈纸从旁边经过,替程未晚指了指自己,“她跟我走。”
“那下次。”陆远望向程未晚,“你们月底是不是还有一次?”
“还没定。定了发你。”
她没有答应别的,陆远也没追着问。他晚上还有场地要看,跟大家道过别便先走了。
温以棠把毛巾丢回她臂弯里。
“满意了?”
程未晚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第三张我肩膀有点高。”
“我说花。”
“花也满意。”
温以棠伸手捏了捏她肩膀,程未晚往旁边躲,两人刚笑了一下,唐悦又叫人帮忙扶门。她们便一起走过去,让几位年长的来宾先出去。
应付完一轮寒暄,程未晚有些不想说话了。
她抱着花坐在厅门外的长凳上,听温以棠同另一位舞者讨论刚才的回放。有人特意绕过来,称赞她在灯下很抢眼,她笑着道谢;对方问她平时在哪儿演出,她把舞团公众号的二维码找出来,给人扫了。
那人又夸了一遍她漂亮,临走时却把舞作的名字记错了。她指着公众号里的标题纠正,对方连声说记住了。等脚步声远去,她才将手机转回来。
她重新打开自己的照片。
朋友圈文案打了三次,最后只留了两个字。
开工。
花放在照片的右下角,看得见一点,没有抢走她的脸。她发出去,很快收到几条点赞。一个许久没联系的男同学问演出能不能订票,她回复还没正式开票,手指刚离开屏幕,又跳出另一条消息。
【程小姐,场地取消后的退款明细已经发给您。麻烦核对收款账户,确认后我们提交财务。】
头像是一个浅粉色的拱门。
程未晚认得那张图。她曾从十几个方案里挑中它,又嫌花太密,跟策划来回改过两次。
她点开附件,往下翻到自己的姓名,检查了一遍卡号。
【账户没问题。】
发完之后,她仍停在聊天界面。
六月七日,六月八日,六月九日。对方最初发来的流程表里,这几天都安排着不同的事情,试妆、确认座位、再去一次酒店。程未晚当时截了图,设过提醒。现在一项都不用去了。
她和陈序分手已经三个星期。
婚礼是她亲口说不办的。说完那天,她坐在出租车里,将司机问她目的地的话听漏了两遍。
策划又发来一句“收到”。
程未晚退出聊天,随手把手机扣在腿上。
花束最外层的纸沾了点水,是她方才接花时手上的汗。她摸了摸,想拿纸巾擦,又怕越擦越坏,便抱得松了一些。
“你怎么坐这儿?”
温以棠拿着外套过来,挨着她站下。
“里面热。”
温以棠朝她手里的花看了一眼,没有问手机上的事。
“刚才你第三遍那个转身,自己看没有?”
“没有。好看吗?”
“你转之前踩了我半只脚。”
程未晚抬头。
温以棠终于笑出声:“没踩实。我收回去了。”
“那你现在才说?”
“怕你谢幕的时候给我鞠躬。”
程未晚站起来,踢了一下她的鞋尖。踢得很轻,温以棠却立刻向后撤,两个人又闹起来,直到唐悦在那头喊,说想吃饭的人最好开始换衣服。
程未晚应了一声,抱花回排练厅取包。
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最后一排的白衬衫还在。
那个女人站起来,将折过的纸递给唐悦,接着弯腰捡起座位旁的一只空水瓶。唐悦说了句什么,她侧过脸,像是很短地笑了一下。
她比程未晚原先以为的高。黑发过肩,发尾向里收了一点,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腕上只有一只表。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动作,站在人声里,却很容易被看见。
程未晚多看了两眼。
唐悦拿着纸走过来,边走边低头数页数。
“未晚,正好,给你介绍个人。”
她在程未晚面前站住,又回头招手。
“我高中同学,方简。”
对方跟着走近,停在一步之外。
程未晚没来得及将手机收进包,先把花换了只手。
方简抬眼看她。
“你好。”
她的声音比程未晚想的低一点,很清楚,没被走廊里的喧哗盖住。
程未晚也说了句你好。
近了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