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罪》缘如雨

1、赎罪

　　沉沉死寂的黑夜笼罩整片荒坟，凄厉狼嚎断断续续刺破寒凉晚风，在空旷的坟茔间往复回荡，为本就阴翳萧瑟的死地，又添层层彻骨的恐惧。
　　坟场中央，一道佝偻干瘪的身影蜷缩在地，形同枯槁老妪，模样狼狈不堪。她正剧烈地、麻木地啃食着掌心的生肉，猩红血水顺着枯瘦的指缝不断滴落，浸染身下冰冷的黄土，狼狈又凄厉。
　　夜色深处，一道清瘦少年身影缓步踏出。
　　陆寻步履轻盈，如同锁定猎物的捕食者，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笑意，慢悠悠走到那道残破身影跟前。他眉眼精致，笑意却凉薄刺骨，轻声开口，字字带着嘲讽：
　　“沈大小姐，怎会落得这般卑贱可怜的境地？昔日沈家口口声声，奉你为天之神女、神明之女，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地上的沈倚绯置若罔闻。
　　她眼底早已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麻木，死死攥着掌心带血的生肉。这是她流浪半年，拼尽全力寻来的唯一吃食。
　　半年光阴，足以倾覆一切。
　　昔日庇护她长大、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顶级世家沈家，一夜轰然崩塌。那个自幼被捧在云端、不食人间疾苦、万千宠爱加身的沈家嫡女，骤然坠入泥泞污淖。
　　无人扶持，无人庇护，无根无依。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执念残光，硬生生拖着她残破不堪的身躯，苟延残喘至今。
　　世人艳羡的神性容颜、与生俱来的极品灵根、相伴多年的本命法器、一身惊艳仙途的修为、属于沈家嫡女的无上尊荣……她所拥有的一切，被一点点剥离、掠夺、碾碎。
　　为保她一缕残命，偌大沈家倾尽所有，倾尽底蕴、人脉、修为乃至性命，最终彻底覆灭。
　　仙盟蚕食鲸吞，将鼎盛千年的沈家彻底覆灭。族人尽数陨落，护她半生的父母、贴身相伴的仆从、嬉笑打闹的挚友、生死相随的灵兽……无一幸免，尽数埋骨尘埃。
　　陆寻垂眸，看着眼前这副形容枯槁、形同乞丐的模样，低低轻笑，语气阴恻：
　　“当真有趣。沈倚绯，你心中就无半分愧疚？换做旁人，家族覆灭、至亲尽亡，早已无颜苟活于世。所有人都为你赴死，连那只陪在你身边、弱小温顺的小蛇，都惨死在你眼前，你的心，怎么就冷得这般铁石心肠？”
　　沈倚绯唇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空洞又痴傻的笑，全然不理会他字字诛心的嘲讽。
　　日复一日的流浪与折磨，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棱角，麻木了她所有感知。
　　陆寻眼底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取出一根坚韧绳索，步步逼近。看着眼前这具看似毫无生机、麻木不仁的残破躯体，他心中翻涌着恶毒的念头，盘算着该如何折磨这个一无所有、跌落尘埃的昔日神女。
　　他笑意愈发阴冷，声音轻柔，却字字淬毒，狠狠剜着沈倚绯早已溃烂的伤口：
　　“你可知晓？你的沈家，尽数成了仙盟壮大的养料。全族上下倾尽一切，为你铺路，为你铸就无上修为与尊荣，到头来满门死无全尸。”
　　“你父母疼爱你一生，为了护你免受剥灵碎根的剧痛，散尽毕生修为，替你挡下所有灾厄，最终魂飞魄散，被我挫骨扬灰，半点痕迹未留。”
　　“还有那条寸步不离跟着你的小蛇，你从未知晓它的真身吧？那是世间仅剩的上古神龙。绝境之中，它为换你一线生机，自碎神魂、断尾舍命，助你狼狈逃亡。”
　　“还有你那引以为傲的本命法器，确实是绝世珍宝。可惜如今落在我手中，日日夜夜，我都能用你最熟悉的东西，反复折磨你、提醒你，你生来便亏欠了所有人。”
　　“你凭什么拥有万众偏爱？凭什么所有人都为你赴死，唯独你安然苟活？沈倚绯，你当真半分惶恐、半分愧疚都没有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死寂蜷缩的身影骤然暴起！
　　濒临油尽灯枯的躯体里，骤然迸发出最后一丝残存的灵气。沈倚绯动作迅猛如电，一把抽走陆寻手中的绳索，反手死死缚住他的四肢，力道决绝，不留余地。
　　她抬眸，眼底是沉寂半年的疯狂与猩红，凄厉狂笑，字字泣血：“死前能拉你这畜生垫背，我这一生，值了！你以为仙盟众人为何对避之不及，唯独你敢前来寻我麻烦？”
　　陆寻猝不及防被缚，满脸错愕，随即涌上滔天不甘与狼狈。他不肯在一无所有的沈倚绯面前示弱，面色涨得通红，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嗤笑：
　　“就算……我死……你也……活不成……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断断续续消散在夜风之中。
　　不过数息，陆寻浑身气力尽数流失，如同一具残破破败的木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坟土之上，彻底没了声息。
　　威胁她性命的恶人已死，压在她身上最直接的折磨已然消散。可沈倚绯没有逃，她松开早已僵硬的手指，任由掌心那片赖以存活的生肉滚落尘土。
　　支撑她苟活半年的最后一口气，骤然崩塌。
　　无尽的疲惫与荒芜席卷四肢百骸，她浑身脱力，缓缓蜷缩在地，彻底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她终于懂了。
　　仙盟众人从不来寻她麻烦，不是忌惮她，而是懒得理会一具行尸走肉。所有人的结局都定格在了覆灭那日，唯独她，苟活至今，只剩无尽的煎熬与空寂。
　　活着，早已毫无意义。
　　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她想起双亲。
　　那一对温柔到极致的父母，予她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纵容，穷尽一生温柔，满足她所有任性与贪婪，从未有过半句苛责，最后却为护她，落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素来温润善良、心性纯粹，可昔日骄纵恶毒的她，却将所有任性、刻薄与恶意尽数加诸其身。他从不会指责她的乖戾，从不会逼她向善，只是默默跟在身后，替她抹平所有祸事，替她担下所有罪责。
　　最终，那个最温柔的人，却因她的过错，背负罪名，死于仙盟的惩戒之下。
　　她想起逝去的灵兽、离散的亲友、覆灭的家族、被碾碎的过往荣光。
　　原来她这一生，曾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与偏爱。
　　原来失去一切的滋味，是这般穿心蚀骨、痛不欲生。
　　枯燥的人间，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分毫。
　　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赎罪？可所有被她亏欠、被她辜负的人，早已消散于天地，连赎罪的对象都不复存在。
　　残存的灵气从她残破的躯体中缓缓溢出，一点点散尽。
　　若此刻她尚能睁眼，便能看见，那伴随她一生、被世人视作不祥征兆的血色灵气，正一点点褪去猩红，尽数化为澄澈温润的青绿。死寂荒芜的坟场，竟因这缕灵气，悄然滋生出点点生机，驱散了经年不散的阴寒。
　　她主动散尽生机，亲手为自己画上结局。
　　半生骄纵，半生流离。
　　直到彻底失去一切，尝尽悔恨苦果，她才终于懂得何为拥有，何为珍惜。
　　她这一生，终究是低头了。
　　颈间一枚常年温润的玉佛，在此刻微光流转，莹莹发亮。
　　在她坠入黑暗、放弃余生、幡然悔恨低头的这一刻，沉寂多年的佛像，似终于渡化了这个一生偏执、满身罪孽的恶毒少女。
　　……
　　“那真的是你吗？”
　　“沈倚绯，那真的是你吗？”
　　声声清冷诘问，穿透沉沉黑暗，将沉沦死寂中的沈倚绯骤然惊醒。
　　她未曾消亡。
　　抬眸望去，一尊低眉垂目的佛像静静伫立身前，佛光温和，不怒不威，默然注视着她。
　　沈倚绯维持着死前蜷缩的姿态，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眼底是沉淀到极致的荒芜与疲惫。
　　佛像未曾逼迫，只是静静相伴，任由她消化漫天悔恨。良久，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明，叩击心魂：
　　“你要赎罪吗？”
　　“沈倚绯，你令双亲蒙冤受辱，你将世人予你的万般善意，化作肆意妄为的资本与利刃。”
　　“沈倚绯，你要赎罪吗？”
　　晚风寂寂，佛光安然。
　　沈倚绯终于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偏执与桀骜，只剩澄澈的悔意与决绝。
　　她声线轻缓，却字字郑重，落定尘埃：
　　“我已知错，已然低头。”
　　“过往愚妄，负尽亲恩，毁尽宗族，伤尽善意，万般罪孽，皆为罪女一身之过。”
　　“愿以神魂为祭，焚尽残躯，生生世世，赎尽滔天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