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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中旧事 梦里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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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送来旧图的时候,掌镜司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二遍。
裴述之抱着一卷厚纸走进核验处,衣袖上沾着些细碎的雪沫,神情却颇为振奋。他昨夜托人递了文书,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日,谁知今日天还未亮,京兆府便将修建坊仓时留存的图纸送了过来,连同当年的工料清册,一并装在油纸封套里。
“这回倒是省了不少工夫。”他将封套放在案上,解开绳结时还不忘朝沈见微笑道,“我原本已经想好,若今日没有回音,明日便亲自去京兆府守着。如今看来,倒不必去讨人嫌了。”
沈见微正在整理昨日从听雨斋抄回的旧坊图,闻言抬头,见那封套上盖着京兆府的印,便将手边的纸笔挪开,替他腾出地方。周录事随后进来,先核对了封印与移交文书,才准许二人展开图纸。
那是一幅景和九年修建坊仓前绘制的旧址勘验图。纸张宽大,边角略有磨损,图上用墨线标出原有院墙、房舍、排水沟与旧树的位置,旁边另有工匠记下的尺寸。与听雨斋那张简略的坊图相比,这份图纸详尽得多,甚至连拆除前哪些墙体尚且完整、哪些已经倾倒,都分别作了记号。
沈见微俯身看去,目光很快停在院落中央偏西的一处小圆圈上,旁边以小楷写着“老梅”二字。裴述之也看见了,忍不住伸手指给周录事,笑道:“您瞧,这下连树都对上了。”
周录事没有立即答话,只将图纸向旁边移了些,仔细看过正房、东侧月门与南面石阶的位置,才缓缓点头。“院落格局、梅树、石阶,几处都与沈姑娘所绘相近。再加上当年巡卒的证词,足以将这座旧官舍列为重点核查之处。”
“还不能认定?”裴述之笑着问。
“若只因几处相合便认定,何必设核验处?”周录事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不过这一次,确实比先前有了分量。”
沈见微没有参与二人的话。她沿着图上墨线慢慢看去,忽然发现正房西侧另有一道狭窄的通路,穿过厢房后方,直抵院墙角落。那处原本画着一扇小门,旁边却被工匠以朱笔圈出,注明“旧门已封”。
“这里从前有门?”她问。
周录事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裴述之则翻开工料清册,找了片刻才道:“看图是如此。只是清册上只写修仓时发现旧门封死,没有注明何年所封。”
沈见微想起严福所说,失火那夜院门未锁,后窗却从内闩住。若西侧另有一道小门,便不能仅凭巡卒当时的搜查范围,断定无人从后巷离开。可这扇门既然早已封死,是否还能通行,又须另查。
她将那处位置记下,正要继续看图,忽然注意到正房北侧有一行很小的批注:“屋后旧沟,石盖残缺。”
裴述之凑近看了看,解释道:“应当是排水沟。旧宅年久失修,沟盖破了也不稀奇。”
沈见微点头,却仍将这一处抄进记事纸。镜中那场雪夜只映出院中极短的一段情形,屋后有什么,她从未看见。如今既已查到旧宅格局,便不该只盯着镜里出现过的地方。
周录事见她记得仔细,便道:“这份图纸先留在核验处,待会儿我会让人誊一份入档。至于那扇旧门,若真要查,还得找当年参与修仓的工匠。”
“工匠名册也在清册里。”裴述之翻到末页,“只是八年过去,人未必都还在京中。”
“先查便是。”周录事将图纸收好,正要继续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书吏匆匆进来,向周录事行礼后递上一封内库送来的文书。
周录事拆开看了几眼,眉头便慢慢皱起。裴述之见状,忙问是不是铜扣有了消息。
“算是。”周录事将文书放在案上,语气却并不轻松,“内廷旧物库回函,说那枚铜扣确实出自景和八年十一月收存的一批杂物。可当年的原始交接簿已经不在库中,只有后补的目录。”
“后补于何时?”沈见微问。
“景和十一年。”
若铜扣在景和八年便已收存,三年之后才重新编目,中间的流转经过便无法直接从这份目录里查明。沈见微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旧扣,似乎比一桩普通失火案的遗物更加难以追索。
“目录里可写了原收存人?”她问。
周录事摇头。“只记着‘西城旧物,铜扣一枚’,没有姓名,也没有经手人的署押。”
裴述之听罢,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倒好,查了几日,连扣子是谁送进去的都不知道。”
“越是如此,越不能急。”周录事将文书折好,神情渐渐沉静下来,“先把能查的查清楚,不能查的留待日后。若所有缺漏都要靠猜,案子便永远也查不明白。”
沈见微应了一声,目光却仍停在那封回函上。她想起昨日陆既明提到的程惟安——一个名册上写着奉调外任、却没有后续履职记录的内廷文书官;还有那枚在同年冬天被收入内廷旧物库、却缺失原始交接记录的铜扣。
这两件事是否有关,她尚无证据。可若真有关,便意味着他们要查的,或许不只是旧官舍里发生过什么,还有一件物品如何被带进了内廷。
——
同一日午后,陆既明去了城北。
他并未再往安平坊寻杜成,而是沿着北街走过两座石桥,来到一处临河的小宅。宅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门环却擦得干净,檐下挂着一只竹制风铃,风过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开门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妇人。她见到陆既明,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迟疑:“陆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陆既明向她行礼,语气温和。“上回向您借看的旧笔记,还有一处想核对。若许老先生留下的其他纸册仍在,能否再让我看看?”
妇人姓许,是许闻的次女。父亲去世后,她将旧书旧纸收拾了大半,能卖的卖了,剩下的装在几只木箱里,原想留作念想。前些日子陆既明循着旧书铺的线索找来,向她打听景和八年的旧事,她起初并不愿理会,后来见他言语诚恳,又肯替她整理散乱的书册,才将其中几本笔记借给他看。
“不是不肯给你看。”许氏将他让进院中,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些东西,我父亲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你若拿去查案,查错了人,反倒不好。”
“我明白。”陆既明道,“所以才想再核对。”
许氏见他如此说,便领他进了西厢房。屋里摆着几只旧木箱,箱盖上积着薄灰,墙边靠着一张破旧的书案。她从箱底取出一册线装小簿,递给陆既明,嘱咐他轻些翻,纸张已经脆了。
陆既明道谢,坐在窗边慢慢翻看。这册簿子记的多是许闻晚年的琐事,有时是街坊来往,有时是天气与物价,偶尔夹杂几段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旧闻。字迹前后变化很大,早些年的笔画清楚,越往后便越潦草,许多地方甚至缺了字。
他翻到景和八年十一月附近,发现那几页曾被人重新装订过,纸张边缘的针孔与前后不同。原本应当连续的日期,中间缺了两日。
“这里少了纸。”他抬头问。
许氏走近看了看,想了许久,才道:“我父亲晚年常把写错的纸撕下来烧掉,也有些拿去包东西。少一两页,不奇怪。”
“您可记得他当年是否常去城西旧官舍附近?”
“那时我已经出嫁,不常回娘家。”许氏摇头,“不过父亲年纪大了以后,倒常说起那场火。他说有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却只当失火了事。我问他是谁,他又说不清楚,只反复念叨一句话。”
陆既明抬眼看她,许氏皱着眉想了片刻,缓缓道:“他说,那个人不是不肯救,是救不了。”
陆既明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他可曾说过,谁救不了谁?”
“没有。我那时只当他又把听来的故事记混了,便没往心里去。”许氏见他神情有异,忍不住问,“陆公子,这事当真与你要找的人有关?”
“还不能确定。”陆既明将簿子轻轻合上,“只是有些地方,确实相近。”
许氏没有再问。她将簿子收回箱中,正要盖上盖子,忽然想起父亲晚年有一阵子常做噩梦,醒来便说看见一座下雪的院子。那时她只当老人梦见从前的事,并未多想,如今说起那场火,才记起父亲似乎还提过,梦里有个人倒在雪中,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另有一名穿黑衣的人伸手去扶,却怎么也扶不到。
陆既明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问:“您可还记得,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是在什么时候?”
“那就记不得了。总归是晚年的事,离那场火已经过去许多年。”许氏轻轻叹了口气,见他似乎仍有疑问,便又道,“我父亲后来身子不好,梦醒时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些话说过便忘了,我也不敢保证今日记得的每一句都准确。陆公子若要查案,千万别只凭我这些旧话。”
陆既明向她郑重道谢,将方才记下的几处细节重新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起身告辞。许氏一直送他到门前,临别又嘱咐他,若真查到什么,也不必特意来告诉自己。她年纪渐长,只盼父亲那些未了的心事,不至于再牵累旁人。
走出小宅时,河边的风比来时更冷。陆既明沿着石桥缓缓往前走,心里却始终停留在许氏方才说的那句话上。
一个老人晚年反复梦见八年前的旧事,并不稀奇;奇怪的是,那些梦里似乎有一些连旧笔记也未曾写明的细节。可梦中的情形究竟来自亲眼所见、旁人转述,还是多年以后不断增添的想象,他仍然无从判断。
——
陆既明第一次察觉自己的梦与旁人不同,是在许多年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偶尔会在睡梦中走进陌生的地方,看见从未见过的人。有时是一间热闹的酒楼,有时是一条荒凉的山路,梦里的人会与他说话,也会因他的出现而改变原本的举动。醒来之后,那些场景大多很快模糊,像寻常梦境一样散去。
起初他只当自己比旁人更容易做梦,直到有一次,他在梦中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哭着寻找丢失的木马,次日竟在街上遇见那孩子,才隐约意识到,那些梦或许并不全属于自己。
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梦确实来自旁人。他能在对方沉睡时进入梦境,看见其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偶尔还能与梦里的人交谈。可梦并不等于记忆,更不等于事实。有人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人梦见早已死去的亲人,也有人在梦中将白日听来的故事变成亲身经历。
梦里的一切可以逼真得令人信以为真,却未必真的发生过,因此即便他在梦中听见某个人承认罪行,也从不敢将其直接当作证据。
后来他又遇见过另一种梦。那样的梦里,景物与人物都异常清晰,连极细微的声响与光影变化也仿佛真实存在,可无论他如何呼喊,梦中人都听不见;无论他怎样伸手,也触不到任何东西。
有一次,他眼看着一名幼童从桥边跌落,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了孩子的衣袖,连一丝阻力也没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到醒来之后仍使他久久难安。
他后来查过那座桥,才知道多年前确实发生过一桩相似的事故。可那并不足以证明梦中每一个细节都与往事相同,也不能解释自己为何会在多年之后看见那一幕。
自那以后,他便更加谨慎地对待梦境,尤其不愿让旁人因他在梦中看见的东西而轻易受到牵连。
许闻的旧笔记与女儿的回忆,使他再次想起那座雪夜的院子。若那真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往事,梦中的黑衣人为何无法触及受伤者,便成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
可在找到可靠的外间证据之前,他仍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那不过是某个做梦之人将恐惧、悔恨与听来的旧闻揉在一起,造出的一场过分逼真的幻梦。
——
入夜之后,陆既明回到住处。
他住在城南一座清静的小院里,院墙不高,门前种着两株老竹。屋内陈设简单,靠窗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册旧书与未整理完的纸页,墙边放着一只木箱,里面收着他这些年辗转查得的旧档。
他点亮灯,将白日里从许氏那里记下的几句话重新誊在纸上,又翻出此前收存的旧笔记,逐项比对。两份记载都提到了有人在雪中倒下,也都提到了伸手相救的黑衣人,可许闻生前究竟是亲眼见过那一幕,还是后来在梦中将别人的叙述当作自己的经历,已无人能够回答。
陆既明在纸边标了几个疑处,写到“救不了”三个字时,笔尖却停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无法触碰的梦境。倘若黑衣人当真处于与往事隔绝的境地,那么他的举动便不再像一场蓄意加害;可这也只是诸多可能中的一种。
即便能够证明那人无力触碰伤者,也无法因此推断他为何出现,更无法知道真正使伤者倒下的是什么。
陆既明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夜风吹动的竹影,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他需要寻找另一位亲历那场雪夜的人,而且最好是能够说清当年所见、又愿意让他进入梦境的人。
杜成年事已高,前次谈及旧事便受了惊吓,若再贸然请他回想,恐怕不妥;许闻早已去世,留下的只有零散笔记。至于其他可能的目击者,如今是否还在京中,尚未可知。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在听雨斋见到的沈见微。那位掌镜司的年轻女子似乎也在寻找雪夜里黑衣人的来历,却始终不肯将几处相似的线索草率拼成一个结论。
这样的谨慎使他颇为欣赏,也让他意识到,若能与她交换更多经过核实的消息,或许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只是掌镜司自有规矩,而他自己也尚有不能轻易向人言明的事情,两人之间究竟能够信任到哪一步,仍须慢慢分辨。
陆既明回到案前,将今日记下的疑点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他没有在信中提及自己的入梦之能,只说明许闻晚年曾反复梦见雪夜旧官舍,梦中情形与现存笔记有若干相似之处,若掌镜司有意继续查访,他愿协助寻找其他旧人。
写完之后,他又将信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把尚未证实的猜测写成定论,才封好交给仆从,嘱咐明日一早送往听雨斋,请掌柜代为转交。
——
翌日,沈见微在核验处见到了陆既明送来的信。
信是由听雨斋掌柜转交的,封面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姑娘亲启”。裴述之拿来时,神情颇有几分好奇,见她拆开,便笑道:“昨日才见过,今日便有信来。陆公子倒是办事利落。”
沈见微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只展开信纸细看。信中言辞简洁,先谢过昨日借阅旧坊图之事,随后提到许闻晚年曾反复梦见雪夜旧官舍,其中一段情形与杜成所述颇为相近。
陆既明并未将梦境直接当作证据,只说若掌镜司愿意继续核查,他可以协助寻访其他旧人。末尾另有一句:“旧闻或有误,梦境尤难凭。若欲知其真,仍须问当年亲见之人。”
“他说了什么?”裴述之见她读完仍在沉思,便放下手中的案卷,凑近问了一句。
“许闻晚年曾梦见那场雪夜,梦里也有一个伸手救人的黑衣人。”沈见微将信纸放在案上,稍作停顿,又道,“但陆既明自己也承认,梦境不能直接当作证据。他想再找当年亲眼见过那件事的人。”
裴述之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梦里看见的事情,也能拿来查案?若有人白日里听了故事,夜里便梦见同样的事,岂不是随处都能找到线索?”
“正因如此,才不能只凭梦境认定什么。”沈见微答道,“不过若梦中出现了旁人未曾告诉他的细节,倒可以追查那些细节从何而来。至于究竟是真是假,仍须另找证据。”
裴述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便不再纠缠。他取过信纸看了一眼,见陆既明字迹清峻,行文也颇有分寸,不由得笑道:“这位陆公子倒很懂你们的脾气。连写封信都不忘先说明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周录事见了,怕是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沈见微听他这样说,不由得莞尔,却没有立即回话。她重新看了一遍信末那句“问当年亲见之人”,心里仍有些疑惑。
陆既明显然知道梦境并不可靠,却偏偏对许闻的梦格外在意;若只是为了查一桩旧案,何以费这样多的工夫追索一个老人晚年的梦话?她想起听雨斋里陆既明谈及雪夜时那种难以言明的神情,隐约觉得他所查的事情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只是眼下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追问。
正想着,周录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调来的名册。他见二人都在,便将名册放到案上,说昨日托人查访的修仓工匠已经有了消息。
那人姓吴,景和九年曾参与拆除旧官舍,如今仍在京中做木工,若要核对旧门与屋舍格局,倒可以亲自去问。
裴述之听罢,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接过名册,翻看其中的住处。沈见微却没有马上说话,她望了望桌上的信,又看向周录事手中的名册,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修仓工匠未必知道失火那夜发生过什么,却可能见过火后留下的痕迹;若当年那座旧官舍里确实有人受伤,或许在拆除房屋时,还曾留下什么未被巡检所注意的东西。
“周录事,我想先去见那名工匠。”她将陆既明的信折好,收入袖中,“旧宅图纸虽已找到,但西侧旧门究竟何时封死,屋后的排水沟又是何种情形,仍有不少地方需要核实。”
周录事点了点头,倒没有反对,只提醒二人今日司内还有文书待办,若要外出,须先将昨日的查访记录交齐。
裴述之连声应下,忙去整理案卷,沈见微则取过旧址图纸,重新核对了几处标记。她尚未决定是否要给陆既明回信,却已经隐约意识到,若想弄清八年前那场雪夜,往后恐怕还会与这个姓陆的年轻人有更多交集。
——
同一时刻,城南小院里,陆既明正翻看一册旧年的驿路记录。
那册记录是他前些日子从一名退职驿吏手中借来的抄本,纸页上记着景和八年十一月初几日的往来行程,其中一处用淡墨圈出,旁边写着程惟安的名字。
陆既明将抄本与昨日整理的名录并排放在案上,发现两份记录虽然都提到了此人,却始终无法将他的去向接续起来。名录上说他十一月初六奉命离京,驿路记录则只写了某日有内廷差人经过,姓名与行程均不完整,尚不能证明两者就是同一人。
他又翻出一份从旧书铺得来的散页。那上面曾提到,程惟安离京前领过一份密封文书,之后却没有留下明确的交还记录。
散页没有署名,也不知抄自何处,陆既明先前便不敢据此断言什么,如今与其他记录放在一起看,仍只能说明此事值得继续追查。
陆既明将几份纸页逐一收好,心里却始终想着梦中那名倒在雪里的男子。他记得那人似乎曾竭力想说什么,可当时的声响与情形早已模糊,纵然反复回想,也无法将一句未曾听清的话重新拼凑完整。
他很清楚,梦中缺失的部分,不能凭自己的心意补上;若真想知道那人曾经说过什么,终究还得去找当年留下的痕迹。
窗外的竹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影子映在纸窗上,像有人在门外缓慢走动。陆既明坐了片刻,终于将驿路记录装入封套,起身取过披风。
他决定亲自去查程惟安离京后的行踪,先从那份借马的旧闻着手,看看能否找到仍记得此事的人。至于雪夜里那个伸手却未能救人的身影,眼下仍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其身份,他也不愿因为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便替那人写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