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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母亲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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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是暖的。
芳林苑的春宴散了,日头偏西,把满苑海棠染成一片金红。宗室勋贵们三三两两起身告辞,丝竹声歇,雕漆案几上的蜜饵珍馐还剩着大半,冰纹玉盏里温过的酒却已经凉透了。萧烈和同僚们拱手作别,谈笑风生,临上马车时回头看了萧延一眼,语气淡淡:"今日闹了这一出,自己回府吧。"
萧延应了一声,垂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马车辘辘驶出苑门,碾过满地落瓣,一转眼就没了影。
他翻身上了那匹常骑的青骢马,没有回府,径直往城东去。守城门的兵士认得他是骠骑将军家的公子,远远便开了侧门,放他出城。马蹄踏在官道上,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天边的霞色一点一点褪成灰蓝。
母亲的坟在城郊一处矮坡上。坡上遍植松柏,浓荫匝地,坡腰一座坟,坟头新土培得齐齐整整,青石拜台纤尘不染,坟前还供着一束白菊,用素绳扎得妥帖,一看就是近日才换过的。坟周没有一根杂草,连拜台边沿的石缝都被人细细擦抹过。
萧延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松树上。
他知道,这是外公安排的。母亲去后两年,外公虽远在江南,不曾亲来奔丧,却年年遣人进京,培土、扫墓、换供、修葺,一年四季从未间断。父亲有他的朝务,有他的侧室,有他引以为傲的幼子;唯有这座坟,年年有人来打理,像母亲生前一样,体面、干净、不叫人轻慢了去。
萧延在坟前跪下,从怀里摸出香烛,就着风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散进松柏的影子深处。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延儿来看你了。"
风穿过松枝,沙沙地响,像是应了他一声。
他今日出城,本就是为着席上那些话。父亲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骏儿",夸他弓马娴熟、前程似锦……萧延坐在身侧,一句话也插不上。那些话父亲以前也说,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他走出苑门便上了马,胸口那股郁气怎么也压不住,径直往母亲坟上来了。
今日的事令他不忿,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了坟里的人:
"母亲,父亲今早赏了儿子一方端砚。料子是极好的,儿子知道,是父亲觉得亏欠母亲,才这样补偿儿子。可儿子不要这些。"
他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父亲对儿子好,是隔着一层东西的。那层东西,叫歉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发紧:"母亲,儿子恨他。儿子知道不该恨他,他是儿子的父亲。母亲去后,他也不是没对儿子好过,赏端砚,问功课,偶尔温和地说几句。儿子夜里翻来覆去,也想过,他终究是儿子的父亲,儿子是不是该像寻常儿子那样,对他有几分孺慕。可母亲,儿子做不到。若不是他……母亲您便不会……"
说着萧延顿了顿,压了压情绪又继续说道:"今日这场御宴,他连装都不肯装了。从前他还知道在儿子面前夸萧骏时,稍稍压低一点声音。今日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口一个'骏儿',那样响亮,那样得意——他是一点也不在乎儿子听见,一点也不在乎儿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儿子坐在那里,像个摆设。儿子也想装一装父子情深的戏码,儿子装不下去了。"
话说到这里,他喉咙一哽,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那日。刘氏屏退了旁人,坐在母亲榻前,低声说了好一阵话。他躲在屏风后面,断断续续听见那些字句——他分明记得,母亲最后那口血,是为他这个名字呕的。
"延。"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念一个不祥的符咒,"他们说这个字好,绵长、悠远、福泽延绵。可儿子觉得,这个字一点也不好。母亲去后,儿子每回听见别人叫儿子'萧延',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扎一下。这不是个好名字。母亲你说,是不是?"
风吹得烛火晃了晃。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眼眶却是红的:"可今日,有人替儿子改了这个名字。"
"一个小娃娃,约莫八岁的年纪。"萧延说到这里,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声音也更轻了,"他问儿子叫什么,儿子说,萧延。他没听清,追问道,是不是炎日的炎。"
"儿子突然觉得这名字极好。"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炎日的炎,像儿子心里憋着的一团火。母亲,儿子长到十一岁,心里那股气压了两年,像火一样烧,烧得儿子日夜不宁。可今日被他那样一说,倒觉得……这火,也许不是坏事。心里有火,至少说明儿子还没有麻木。"
他说着,又想起那个雪青色的小娃娃。想起他递素绢帕子时歪着脑袋的样子,想起他说"没哭也没关系,我陪你坐一坐"的声音,想起他捧着小白白时眉眼温柔的模样。
"母亲,"他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了,"儿子今日遇见他,像……像看见一点光。像母亲去后,儿子再没感受过的暖意。"
那些压了两年的委屈、愤懑、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拜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混着松涛声,散进暮色里。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力气耗尽,就那样伏在拜台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母亲还在的时候。窗棂透进暖黄的光,母亲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暖暖的,跟今日那个小娃娃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像。母亲笑着,眉眼弯弯,不像临终时那样苍白,是他记忆里最温和的模样。
他想拉住母亲的手,想说"母亲你别走",可伸手一抓,只抓到一片空。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黑透了。一弯新月升到松梢正中,清辉洒了满坡。夜风吹得他衣袍冰凉,拜台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他坐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可心口那股堵了两年的郁气,竟奇异地松快了几分。
他对着坟头,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母亲,儿子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来时稳了,"儿子会好好的。"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城门早就下锁了,守城的兵士认得他,又开了一次侧门。萧延策马穿过长街,街上的坊门一扇一扇关着,更鼓声远远传来。他抬头望了一眼深蓝的夜空,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母亲温柔的眉眼,想起那个雪青色的小娃娃。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
深宫那边,天也黑透了。
贺兰辞今年八岁,按宫里规矩,皇子长到七岁便该搬到偏殿独居,由乳母宫人照料。可容妃舍不得。她先前没了那么多孩子,有的连名字都来不及取便没了,只剩这一个辞儿待在身侧,她怎么也狠不下心。于是贺兰辞的寝殿就设在容妃寝宫东侧隔壁的偏殿里,两道门挨着,抬脚便到。每晚容妃都要亲自走到偏殿,哄他睡熟了,才回自己寝宫安歇。
宴后回来先洗漱。宫人替他擦了脸、净了手,贺兰辞却不肯回偏殿,磨磨蹭蹭蹭到容妃榻边,扒着榻沿不肯走。容妃知他有话要说,便由着他,在榻边坐了,问他:"今儿个在苑里,倒是让我一番好找,遇见什么高兴的事?"
"母妃!"贺兰辞这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儿臣今日遇见了一个人!"
"哦?遇见什么人了,值得辞儿这样高兴?"
贺兰辞把小手搭在母妃膝上,一边比划一边急急地说,像是要把满肚子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一个大哥哥!儿臣的小白白飞跑了,儿臣偷偷跑出去寻,寻到梧桐树下,看见一个哥哥——他躲在树根底下,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容妃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却不露,只柔声问:"然后呢?"
"他偏说没哭!"贺兰辞学着那少年的样子,梗着脖子,一脸认真,"儿臣就说,不哭也没关系,儿臣陪他坐一坐。母妃,儿臣是不是很懂事?他那个样子,儿臣若拆穿他,他定然不好意思。"
容妃弯了弯眼睛:"是,我们辞儿最懂事了。"
"后来呀,"贺兰辞接着说,"他耳朵可灵了!儿臣正发愁小白白不知飞去哪儿了,他先是爬到那棵高高的梧桐树上瞧着,然后一下就听出鸟儿在海棠林里叫,几个枝丫间寻着,叫声越来越近,他带着儿臣过去,果然在花枝上看见了!他个子高,伸手一探,就把小白白拢在掌心里,送回儿臣跟前。"
他说着,把自己的小手捧到容妃面前,像是在捧那只小小的雀儿,眉眼温柔:"小白白在他掌心里,乖乖的,一点也不扑腾。母妃你知道的,小白白胆小得很,平日里除了儿臣,旁人一靠近就乱飞,今日竟一点儿也不怕他。儿臣看他托着小白白的样子,动作轻轻的,跟怕碰疼了什么宝贝似的。儿臣当时就想,这个哥哥,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心一定是很软的。"
容妃望着儿子天真的模样,顺着问了一句:"那哥哥,长什么模样?"
她没有问那哥哥是谁、叫什么。贺兰辞一开头就说,他们是藏在梧桐树根底下说话的,树荫遮着,又在偏僻角落,并没有旁人看见。既是没人瞧见的偶遇,她便也不必深究——深宫里的孩子,与人多说一句话都要仔细,可若是没人看见的偶遇,那便算不得什么。她只当儿子是今日在园子里遇见了个世家子弟的孩子,随口分享罢了。
贺兰辞想了想,认真道:"很好看。比儿臣见过的好些人都好看。他穿玄色的衣裳,料子厚重,脊背挺得笔直,像——像芳林苑的那些大树。"他说这话时歪着脑袋,像是在仔细回想那个人的模样,"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眉骨高高的,眼睛很黑,很亮。"
容妃听他形容得认真,忍不住弯了弯眼角,轻声纠正他:"辞儿,这样说来,不是好看。是英俊。"
贺兰辞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起来,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对!英俊!母妃说得对,是英俊!儿臣找不着词儿,就是那种……很硬朗的英俊!"
容妃被他逗笑了:"那辞儿可谢过人家了?"
"谢过啦!"贺兰辞仰着小脸,有些得意。
他说着,又蔫蔫地耷拉下小脑袋:"可惜,儿臣还没跟他说几句话,母妃就来寻儿臣了。儿臣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梧桐树下,一个人。"
容妃轻轻抚着他的发顶,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那些早夭的孩子,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取便没了的孩子,指尖不由自主地收拢,将怀里这个温热的小身子搂得更紧了些。
贺兰辞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又仰起头,眼睛里浮起一点恳求:"母妃,儿臣明日还能去寻那哥哥玩吗?"
容妃的指尖颤了颤。她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抚着他的发顶,声音又轻又柔:"辞儿乖。宫外的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辞儿若想听故事,母妃给你讲。"
"哦。"贺兰辞蔫蔫地应了一声,小脑袋耷拉下去,却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儿臣还想告诉他,小白白今日有多想他呢。"
夜里,容妃替他换了寝衣,领着他回东侧偏殿。他惯来粘人,总要母妃坐在榻边陪着才肯睡。容妃便在偏殿的榻沿坐下,替他掖好被角,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
烛火静静地燃着,偏殿里很静,只有窗外风穿过花树的轻响。贺兰辞半阖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小嘴里还在絮絮地念。
"母妃。"他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那哥哥的手,很大。"他把自己小小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他托着小白白的时候,儿臣看了,他的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疤。儿臣没敢问那是怎么来的。"
容妃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拍着他。
"他还说,他眼神好,也听得清鸟儿在哪儿。"贺兰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母妃,儿臣觉得,他什么都听得清。他坐在那里,虽然不说话,可儿臣知道,他也在难过。"
"儿臣没有拆穿他。"他声音越来越轻,含糊地说,"儿臣是不是……很懂事?"
容妃喉间微微发哽。她俯下身,在儿子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辞儿,是这个世上最懂事的孩子。"
她想起那些失去的孩子,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提心吊胆。她这一生,所求从来不多,不争宠,不夺权,只想守着这个小小的、会黏着她撒娇的辞儿,看他平安长大。可这深宫里的日子,连这样一点微末的愿想,都要时时提着心。她把被子又替他掖紧了些,像是怕风从哪里钻进来。
贺兰辞得了这句夸,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攥着容妃的衣角,慢慢睡着了。睡梦里,小嘴里还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那个大哥哥",又像是"小白白"。
容妃又坐了一会儿,替他把被角掖了又掖,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站起身,吹熄了偏殿的烛火,掩上门,回自己寝宫去。
容妃走回自己寝宫,躺下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没有问那孩子是谁——可她心里知道,能在芳林苑春宴上、与儿子单独说上话的,必是哪家勋贵的子弟。深宫里的孩子,与朝堂上重臣之子走得近,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一桩天大的忌讳。
"辞儿。"她在心里低声念着,不知是说给隔壁睡熟的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母妃只愿你,平安长大。"
夜风穿窗而入,她寝宫里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将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孤零零的。
同一轮月亮,照着两个不相干的少年。
一个睡在母亲的温柔里,梦里还念着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大哥哥。
一个走在冷清的将军府里,醒过的梦里是母亲抚着他的发顶,轻声说他是个好孩子。
他们都还不知道,今日这梧桐树下的短短一遇,会在彼此心里落下怎样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