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玉柔新

6、第 6 章 6

　　离开城西酒店的那天晚上，苏瑾憋下的火气没撑多久，很快就在几个相熟的圈内人圈子里散开了。

　　话是挑着说的，半真半假。只说自己好心想要和陈时温合唱、合拍宣传照，好互相带动热度，结果对方油盐不进，态度冷淡，半点情面都不肯留，末了轻飘飘落下一句，说一个二流歌手，架子倒是比一线艺人还大。

　　流言传得快，没过两天，这话就绕到了陈时温经纪人林姐耳朵里。

　　林姐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时温正坐在自己小小的练习室里，对着谱子改新歌的和弦，吉他斜靠在桌边，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

　　“时温，苏瑾那边的话你听见了没有？”林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头疼，“人家背后到处说你难合作，现在已经有两个原本有意向的商务，开始犹豫要不要换人了。咱们本来资源就不算多，经不起这样耗。”

　　陈时温指尖还停在琴弦上，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我只是不想配合她那些炒作的流程，唱歌我答应了，合影、发动态捆绑宣传，我不想做。”他声音温和，却没有松口的意思，“我唱歌，只想唱给愿意听的人，不是用来给别人做跳板的。”

　　“道理我都懂。”林姐叹了口气，“可这个圈子不是只讲道理。苏瑾背后公司体量不小，随便说几句闲话，就能压掉不少找上门的机会。要不你找个机会，和人家好好缓和一下关系，不用多亲近，至少别让她一直踩你。”

　　“我不会去找她。”陈时温说得很稳，“如果合作的前提，是要顺着别人的算计来，那这种商演，不要也罢。”

　　挂了电话，陈时温低头看着面前的乐谱，心里难免有些沉闷。

　　他早就清楚自己的处境，不上不下，卡在二流歌手的位置。没有大火的单曲，没有雄厚的公司撑腰，只能靠着几场live、零散的商演维持。很多人靠近他，第一眼衡量的从来不是他的歌声，而是他身上还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样的人和事，他遇得太多了，早就觉得疲惫。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通讯录往下滑，停在谭予汐的名字上。

　　那天在酒店门口，他主动说过，有演出会告诉她。

　　当时只是一时的念头，没有多想，可现在想起谭予汐，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歌的样子，不打探他的数据，不盘算能从他身上拿到什么好处，听完歌便安安静静离开，连一句刻意的讨好都没有。

　　和苏瑾是完全相反的样子。

　　陈时温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不能太急。

　　他不想显得刻意，好像专门因为这件烦心事去找她倾诉，那样反倒变了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林姐果然陆续传来消息，有两场谈了大半的商演，主办方那边以档期冲突为由，委婉取消了合作。林姐又打了两次电话劝他妥协，都被他婉拒。他干脆主动推掉了一批需要捆绑炒作、应酬繁多的酒会驻唱，只留下一场小众的室内音乐分享会。

　　这场分享会规模很小，主办方是独立音乐工作室，没有复杂的应酬，没有流量捆绑，台下来的大多是真心喜欢小众民谣的听众，没有记者，也没有需要刻意讨好的投资方。

　　陈时温觉得舒服。

　　演出前一天晚上，他斟酌许久，终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谭予汐。

　　【这周周六下午，我有一场小型的音乐分享会，地方在老城区的旧仓库改造的小空间，人不多。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听听，没空也没关系。】

　　措辞克制，没有强求，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她手上。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陈时温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调试吉他，心底却悄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没过多久，消息提示音响起。

　　谭予汐的回复很短：【好，我有空，到时候过去。】

　　简单几个字，不热烈，不刻意，恰到好处。

　　陈时温看着屏幕，不自觉弯了弯唇角，心头那点因为流言和丢了商演带来的烦闷，淡下去不少。

　　而另一边，谭予汐坐在自家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完这条消息，缓缓锁屏。

　　助理刚刚发来汇报，苏瑾散播出去的闲话已经发酵，陈时温推掉了不少商演，收入和曝光都受了影响，经纪人反复劝说，他依旧不肯低头妥协。

　　谭予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暗色。

　　苏瑾这步棋，在她预料之内。贪利又急躁的人，求而不得之后，必然会选择诋毁报复。

　　她没有出手去帮陈时温平息流言，也没有找人去警告苏瑾。

　　没必要。

　　她很清楚陈时温的性格，内心柔软，有自己的坚持，厌恶功利的算计。旁人替他摆平麻烦，他只会觉得是人情负担；可让他亲眼看见，身边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他，一个个在利益落空之后转身诋毁他，他才会更加记住，那个安安静静、从来不对他提任何要求的自己。

　　对比，永远是最能扎根在人心底的东西。

　　她要做的，只是准时赴约，继续扮演那个单纯喜欢他歌声、没有任何所求的听众。

　　周六下午，老仓库改造的音乐空间。

　　墙面保留着原始粗糙的水泥质感，挂着简单的串灯，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是垫高一小块平台，台下零散摆着几十把简易折叠椅，空间不大，安安静静。
　　。
　　谭予汐提前一刻钟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薄款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直筒长裤，打扮清爽简约，褪去了酒会礼服的精致感，看着像普通来听歌的听众。她没有选靠后的位置，也没有挤在最前排正中央，挑了第一排靠边的椅子坐下，视野刚好能看见台上，又不会过分惹眼。

　　她坐下之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放在腿上，没有到处张望，安安静静翻着，仿佛只是恰好来打发一个下午。

　　陆续有听众进场，大多是年轻的乐迷，低声小声交谈，氛围松弛。

　　陈时温提前到场试音，抱着吉他走上简易舞台，调试话筒的时候，目光随意扫过台下。

　　视线落到第一排，他一眼就看见了谭予汐。

　　她垂着眼看书，侧脸柔和，周遭的喧闹好像都和她隔了一层。

　　陈时温的心轻轻一动，手上调旋钮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嘴角藏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暖意。

　　试音结束，分享会准时开始。

　　他没有说冗长的开场白，简单和台下听众打了招呼，指尖拨动琴弦，歌声缓缓流淌出来。唱的大多是他自己写的原创曲子，曲调温柔，歌词写的是细碎平凡的情绪，没有抓耳的爆点，却足够治愈。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谭予汐抬眼看向台上的男人。

　　灯光落在陈时温清秀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像盛着暖阳，干净又温柔。他沉浸在歌声里，完全不在意台下有没有资本大佬、有没有能给他带来资源的贵人，只是专心唱自己想唱的歌。

　　这样纯粹的模样，更让她想要牢牢攥在手里。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听得投入，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窥见的阴郁。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轻柔的掌声。

　　几首歌唱完，中间留出短暂的休息时间，陈时温放下吉他，走下舞台，顺着过道往台下走，自然而然停在谭予汐的椅子旁边。

　　“没想到你来这么早。”他低声开口，语气轻松，怕打扰到旁边的人，刻意放轻音量。

　　“这边路上不堵车，就提前过来了。”谭予汐合上腿上的书，抬眼看他，笑意浅浅，“你写的歌很好听，比。商演上唱的那些迎合市场的曲子，更像你。”

　　这句话刚好戳中陈时温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很少有人能说出这种感受。大部分人只会评价好不好听、能不能火，很少有人分得清，哪些歌是他被迫演唱，哪些是发自内心写出来的。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谢谢你能听出来。我很喜欢在这里唱歌，不用应付别的，只需要好好唱歌。”

　　“看得出来。”谭予汐轻轻点头，“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是放松的。”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没有聊那些糟心的流言，不提苏瑾，不提被推掉的商演，只聊旋律、歌词，聊他写歌时的想法。

　　谭予汐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问题，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过分卖弄，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旁边有几个乐迷认出陈时温，想要过来搭话，看见他正在和谭予汐说话，便识趣地停住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短暂休息过后，陈时温重新回到台上，继续剩下的曲目。

　　后面的演唱，他偶尔会下意识，往第一排那个角落看一眼。

　　每次看过去，都能对上谭予汐安静注视着他的目光，没有灼热的占有欲，只是平和的、带着欣赏的注视。

　　整场分享会结束，听众陆续起身离场，互相低声讨论着曲子。

　　陈时温留下来收拾吉他和谱子，谭予汐没有立刻走，站在过道边，安静等着。

　　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空间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和他们两个人，她才走上前。

　　“今天听得很开心，谢谢你告诉我这场分享会。”

　　“你喜欢就好。”陈时温把吉他装进琴盒，抬眼看她，“等之后我再有这类小场子的演出，我再告诉你。”

　　“好。”谭予汐弯了弯眼，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最近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在传，如果你心里不舒服，不用硬扛。”

　　她没有追问详情，没有刨根问底去打听苏瑾的事情，只是淡淡的一句关心，点到为止，不会给他带来压力。

　　陈时温微微一怔。

　　他没有和她说过这些烦心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可这份不带压迫的关心，却让他心里一暖。圈子里所有人要么劝他妥协，要么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打探细节，唯独她，只是轻轻一句问候，不多过问。

　　“还好，习惯了。”他笑了笑，语气轻淡，“不想为了迎合别人，丢掉自己想做的事。”

　　“你这样很好。”谭予汐的眼神温柔，带着理解，“不用勉强自己去迎合不喜欢的人和事。”

　　简单一句话，站在他这边，认同他的坚持。

　　陈时温看着她，心底那点偏向，又重了一分。

　　他忽然觉得，能有一个人，看懂他的坚持，愿意安安静静听他唱歌，理解他的选择，很难得。

　　两人并肩往外走，仓库外面的街道安静，路边栽着梧桐树，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

　　走到路口，谭予汐停下脚步。

　　“我车在前面。”

　　“我送你过去吧。”陈时温下意识说道。

　　谭予汐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轻轻摇头，笑意温和：“不用啦，几步路而已，你收拾东西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又是这样，不贪恋和他独处的机会，懂事又体贴，从不会给他增添负担。

　　“那路上小心。”

　　“你也是。”

　　谭予汐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背影从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时温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谭予汐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

　　【苏瑾那边不用继续盯着，她这一步已经帮了我们。后续留意，看看有没有别的对他有好感的人出现。】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坐进车里。

　　今天这一步走得很稳。

　　她没有主动靠近，是陈时温，主动把演出消息发给她；是陈时温，愿意停下来和她聊音乐；是陈时温，不自觉对她生出偏爱和信任。

　　一切看起来，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他心甘情愿，一步步向她靠近。

　　陷阱已经铺得柔软又漂亮，他正在慢慢走进来，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