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芷茶风筝

2、2 魏家是什么

　　魏家是什么来头的，这个城市里众说纷纭。
　　这里的豪门不少，但魏家跟其他的却有所不同。据说他们是正规的祖传宅门府邸，家族历史悠久，最早在明朝就有祖先在皇帝面前当过要臣，清朝又出了一名高官。随着清政府的倒塌，这个家族也跟着落败了下去。解放后有一人跟别人去珠海合伙做生意，本来就小有成就，又遇上改革开放，一发成大发，一富成巨富，喜气洋洋地回来重振家威。那时的魏家几乎被□□分子毁坏的一文不值了，全靠这位难得的人才抱得元宝归来，但也只是低调地重新捡起祖先的门牌挂了，尽一点后来族人的孝道。他便是淮慎的爷爷，魏清永。
　　他是族谱里的清字辈，而那一辈除了他自己，其余不是被批斗致死就是自己富贵根性太顽固好逸恶劳穷得早早离了世，子嗣也不多，原本他大哥还有一小儿，按辈分取名为洛华，谁知12岁便遭遇了车祸早夭。到头来干干净净地只剩下魏清永一家，倒也颇有孑然一身地自在，魏家也生出些白手起家、一人得力家族正兴的傲气来。
　　彼时毛主席倡导人多力量大，辛辛苦苦的创业时期魏清永也狠心养了两个儿子，魏洛尚和魏洛远，却无法仔细教导。魏洛尚还差强人意，成长后勉强继承了他父亲的一点天赋，把那个巨大的公司企业奋力也经营了下去。魏洛远却安安心心做起了纨绔子弟，只靠着父亲哥哥匀的股份逍遥快活了，平日竟连家也不大回。
　　等这两兄弟成家之时，又恰逢计划生育，只准生一个小孩。魏洛尚第一胎是个女孩，不愿这么拱手让了家业，随随便便交分罚款便又紧接着有了第二胎，好歹来了个小少爷，欢天喜地的照着家谱辈分给取了个淮植，女孩命名为湘芙，大有书香世家的味道。
　　另一边魏洛远第一胎便是个儿子，也就是淮慎，只小了淮植几个月，便不再寻事，交给那性情羸弱的妻子养着。
　　这些岂是5岁的小莫梨懂得了的。即使是那时的淮慎淮植，又有谁知道自己到底与其他孩子有哪里不同。

　　第二天淮慎一进武馆，便看到莫梨直着腰规规矩矩坐在地板上的背影，旁边放着他的垫子。想起昨天的事，淮慎看着这个倔强女孩的背影倒觉得挺有些意思，大摇大摆地坐过去。莫梨淡淡看他一眼，又把头扭开。
　　淮慎跟着她呆呆地坐一会儿，其他小学员们也渐渐来齐了。还没开始上课，大家两个两个坐在一起聊得很有劲，而淮慎觉得自己仿佛跟了个木头一组似的特别不自在，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给莫梨听：“昨天听说阿婆给我做的蛋糕里放了她自己新弄的果酱，也不知好不好吃……”
　　“好吃。”
　　淮慎吃惊地看着莫梨，这女孩保持姿势一动也不动，只把声音冷冷地散开来。
　　“你吃了？哈哈你居然吃了那些打脏了的……”淮慎正欲拉开嗓门好好地奚落莫梨一场，莫梨迅速转过头来看着他。
　　原本以为她会大声驳斥，难堪地跟他吵闹。谁知、谁知那女孩的目光是何等的安然，就如山林最静处的湖水，天幕最浓处的星辰。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不带一丝一毫地情绪，却叫淮慎顿时如空了心一般，再牵不起任何欺负她的兴致，闭了嘴，默默吞下后面的“垃圾”那两个字。
　　然后莫梨又把头摆回去，一如什么都不曾发生。此后他们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不远处，淮植细细看了看莫梨，又看看淮慎，那女孩只盯了他弟弟一眼就让他闭了嘴。从小到大，除了家族里气场过大的长辈，他没有再见谁做到过。

　　傍晚放学，莫梨识趣地坐到门口去不再跟淮慎一块儿，淮植被接走的时候友好地过来给她打招呼：“喂。”
　　莫梨急忙站起来对他笑：“魏淮植，你要走了？”
　　“恩我要走了。”淮植给她招招手。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走过来牵住他，却把眼睛看着莫梨问：“这是谁？”
　　一旁负责接待的小工急忙过来说：“这是陆师傅的侄女，跟着来上上课。”
　　“哼。”她涂着朱红色的唇勾起一抹冷笑，“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有上层人家的小孩才进的来么，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是，是。”小工陪着笑，“陆师傅也是想着班里的小孩单数，正好加一个补上来，不让谁一个人孤单了，只会破这一次例。”
　　“最好是只有这个！”妇人牵起淮植走向一辆豪华长型轿车，“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自以为找个长得漂亮的小亲戚来陪着小植们长大，就可以变凤凰了么。别人我是不知道，进魏家，想都别想！”
　　“是，是。”小工的腰都弯痛了，脸上的笑容逐渐苦了下去。末了她转头看了看莫梨，叹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莫梨面无表情，傻傻地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那小工收了工进屋去也不搭理她，任由她发着呆。忽然一个不轻不重地力量在她肩头打了一下：“喂卖梨子的！”
　　是淮慎，他个子小小的，6岁了站在一起还是跟莫梨一般高：“你在看什么呢？”陪同的女佣人大概受了淮慎的指示，乖乖地待在屋里没有跟过来。
　　莫梨甩甩肩膀把他的手弄下去，仍是不理他，姑母看到准会气个半死。
　　“你还生我气呢。”淮慎说着另一只手从身后拎出了个新饭盒，依然是两层的，放在地上了，乒乒乓乓地摆弄着。
　　“这个，你吃么？”
　　莫梨应声转过去，见淮慎捧了那整整一盒的蛋糕给她。蛋糕是新做的，看上去比昨天更诱人，莫梨又看得出了神。
　　“诶，你要不要，要就接着。”淮慎不耐烦地说，这个男孩五官精巧极了，一看就是随母亲，一个非常美丽的母亲，“不要是吧？那我扔了——”说罢他真要往门外扔，被莫梨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
　　“切，”淮慎笑了，然后拿起放在第二层的鸡腿，看着莫梨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要这个？”他把鸡腿递过来，莫梨连忙摇头。淮慎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就地坐到台阶上开始吃。
　　莫梨也慢慢坐下来，跟他并着肩，小心翼翼地端起一块蛋糕看着，不敢动口。淮慎看着她只觉得奇怪，说：“吃呗，你傻啊。”
　　“干嘛都给我？”
　　“恩？”
　　“干嘛把蛋糕给我？”莫梨垂下眼皮。
　　“给你你就吃啊，废话那么多。”淮慎白她一眼。
　　莫梨咬紧嘴唇，不吭声，也不吃蛋糕。
　　“诶，”淮慎有点急了，“你在做什么呐，麻烦你快点把它们都解决了，不要再生我的气。”
　　“呃，恩？”
　　“你真行，一下午句话都不多讲，脾气这么大的。”淮慎津津有味地啃鸡腿，“我错了还不行嘛，蛋糕全给你吃好了。”
　　莫梨有点脸红，微微笑了笑，看着手里的蛋糕，安心地埋下头大咬一口。
　　淮慎等她咽下去后问：“好吃吧？”
　　“恩！”莫梨一脸幸福地朝淮慎笑。
　　淮慎面对着这笑容忽然有点措手不及，心跳停了一拍似地也发了愣，待到回过神来已经红热了满脸，不好意思地急忙转开头，说：“那，那当然。我阿婆的手艺，怎么可能不好吃。”
　　“你阿婆是你外婆还是奶奶？”莫梨把盒子放在腿上双手在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跟淮慎搭着话。
　　“都不是，是我家一个佣人啦。”
　　“哦，你家可真有钱。”
　　淮慎回头看着莫梨，她正专心地拿起第二块蛋糕，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它，生怕弄坏了一点。淮慎正要嘲笑，却见莫梨双手晃了过来：“给你！”
　　“我？才不要。”
　　“可好吃了，不吃你要后悔一辈子。”
　　淮慎只得接过来捏在手里，咬了一口。
　　“好吃吧？”莫梨看着他又展开笑容。淮慎一个吃愣，险些再要红了脸，急忙扭开脑袋，看看另一只手上的鸡腿，顿时索然无味，随意扔了一旁的草地里。
　　“呀，你真浪费！”莫梨大喊一声。
　　“我不想吃了，那不然怎么样！”淮慎一点也不愧疚，却见莫梨把腿上的饭盒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你干嘛？”淮慎扯住她的裤子，“你不是又要捡来吃了吧？”
　　“我才不呢，上面有你的口水！我只是去捡了，呃，捡了……”莫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只是觉得应该去捡了来。
　　“不准捡！”淮慎小少爷脾气发作了，死死拽住莫梨，别看又瘦又小，却有力气拉得莫梨迈不开步子，“你以后要吃什么，给我说就是，不准再捡人家扔了不要的东西了！”
　　莫梨把目光从鸡腿移到淮慎脸上来，这男孩一脸逆我者亡的倔强，却让她莫名地觉得心底突然痒痒的，说不出的特别，也没有再挣扎，乖乖又坐回淮慎身边。
　　这时那个管家来了，照例先过来鞠一躬：“少爷，可以走了。”然后看着莫梨和淮慎的模样，露出更加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大概就是，他给她的第一个承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