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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信 书颐趿着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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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颐趿着拖鞋就往下跑。
跑到一楼,她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
「……算了。」
她转身要上楼,又停住。
楼下,风铃没响。他还站在巷子口,没走。
书颐深吸一口气,把头发胡乱捋了两下,推门出去。
「沈既明!」
路灯下的人抬起头。
他还是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夜风把他手里的信吹得哗哗响,他用另一只手压住。
「你怎么在这儿?」书颐走到他面前,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我……」沈既明看着她,「路过。」
「路过?」书颐指了指巷子,「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你路过?」
沈既明没说话。
「行,路过。」书颐也不拆穿,抱起胳膊,「那路过的人,手里拿的什么?」
沈既明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
「沈既明。」书颐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在楼梯口跟我说,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你。那我现在问你——你手里那封信,是不是跟我家有关系?」
夜风停了一下。
沈既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他说。
书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爸留下的。」沈既明的声音很低,「他走之前,把一些东西寄存在一个地方。我今天去取,发现了这个。」
他把信递过来。
书颐接过来。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清瘦好看——跟那张便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收信人一栏写着:
「书页间·书老板收」
「这是……写给我妈的?」书颐抬头。
「嗯。」沈既明说,「我本来想直接交给她。走到巷口,看见你家的灯亮着,就……」
他就站在那儿,没敢敲门。
书颐捏着那封信,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你等多久了?」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一个小时吧。」沈既明说完,又补了一句,「……吧。」
书颐瞪着他。
「沈既明,你是不是傻?」
「……可能有点。」
「我妈睡得早,你敲门她又不会吃了你!」书颐一边说一边转身,「走,跟我进去。」
「现在?」
「现在。」书颐回头看他,「你不是要把信交给她吗?那就交。躲在这儿吹风算什么?」
沈既明站在原地,没动。
「书颐。」
「嗯?」
「……你妈,」他说,「是不是不喜欢我?」
书颐愣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傍晚,她妈那句「你图他什么」,想起她妈看见那半张照片时发抖的手。
「她不是不喜欢你。」书颐说,「她是怕。」
「怕什么?」
「怕我吃亏,怕我上赶着,怕我……」书颐顿了顿,「怕我变成她那样。」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夜风又起了。巷子口的梧桐树沙沙响。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书颐。」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挺有意思的。」
「那当然。」书颐把信往怀里一揣,推门,「进来。」
她先进门,把拖鞋踢到他脚边:「换鞋。」
沈既明换上拖鞋,站在玄关,打量这间旧书店。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柜台上的旧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你家,」他说,「很暖和。」
「那当然。」书颐给他倒了杯热水,「书多,聚气。」
「……不是那个暖和。」沈既明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轻轻缩了一下。
「那是哪个?」
「……没什么。」他低头喝水,耳根有点红。
书颐也不追问,趴在柜台上看他喝水。他喝得很慢,很斯文,喉结动了动。
「你喝水都这么好看。」她说。
沈既明呛了一下。
「……你能不能,」他咳了两声,「别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我会当真。」
书颐愣住了。
屋里很静。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那就当真啊。」她说。
沈既明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柜台上磕出轻轻一声。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颐妈果然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女儿身后的男生。
她的脸色沉下来。
「书颐,几点了?」
「妈,沈既明有东西给你。」
「我不——」
「阿姨。」沈既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打扰了。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信。收件人是您。」
他把信双手递过去。
书颐妈盯着那封信,没接。
「我不认识姓沈的。」她说。
「妈。」
「我说了,不认识。」
「阿姨,」沈既明的声音还是很稳,「我父亲叫沈衡。八年前,他在临沅开过一家印刷厂。后来厂子倒了,他人也不见了。」
书颐妈的手,停在算盘上。
「这封信,」沈既明说,「是他临走前寄存的。我今天才拿到。信封上的字,是他写的。他说……他说他欠「书页间」一个人情。」
店里很静。风铃不动了。
书颐妈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信接过去。
她没有拆。
她只是把信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平,压了很久。
「你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说,」沈既明低下头,「让我长大以后,把信送到。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落在旧书店里,落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之间。
书颐站在旁边,看着她妈的侧脸。她忽然发现,她妈的眼圈红了。
「妈……」
「你上楼去。」书颐妈说。
「妈。」
「上楼!」书颐妈猛地抬头,眼眶红着,声音却硬,「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书颐被吼得一愣。
沈既明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我先走了。」他对书颐妈又欠了欠身,「阿姨,信送到了。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书颐妈忽然说。
沈既明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沈既明。」
「……既明。」书颐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名字。你爸给你起的?」
「我妈起的。」沈既明说,「她说,天快亮了的意思。」
书颐妈没再说话。
她摆了摆手。
沈既明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颐追出去:「沈既明!」
他回头。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书颐问,「你想知道吗?」
沈既明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想。」他说,「但那是你妈的东西。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
「你这人——」
「书颐。」他打断她,「你今天问我,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你。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他说,「要追我?」
夜风把书颐的长发吹起来。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个台阶,低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因为你好看,声音好听。」她说。
沈既明看着她,没说话。
「骗你的。」书颐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看见你,就想追。可能……可能我外婆给我那枚书签,就是让我别怕先伸手。」
她从领口里摸出那枚旧书签,举起来晃了晃。
「你看,我一直带着。」
沈既明看着那枚书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书签很好看。」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书颐把书签塞回去,「就会说这个。」
「那我说别的。」沈既明说,「……书颐。」
「嗯。」
「明天,」他说,「一起上学吧。」
书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既明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明天早上,我来巷口等你。一起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书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捂住心口。
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妈,」她冲店里喊,「他说明天要跟我一起上学!」
柜台后面,书颐妈没有回答。
她拆开了那封信。
台灯下,她一页一页地读。读着读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把钢笔字晕开一小片。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既明不是……」
后面的字,被人撕掉了。
书颐妈捏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望向巷子口。
巷子口空了,路灯下没有人。
可她还是一直望着,望了很久。
忽然,柜台上的旧手机震动起来。
她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书老板,好久不见。当年那件事,该聊聊了。」
书颐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攥紧手机,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上窗帘。
可是已经晚了——
窗外的巷子口,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