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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人生最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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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绮曼把嘴唇上沾的烟丝拿掉,对屏幕上的浮盈,咽了口唾沫。
空单还在。他上了十倍杠杆,稍微一点波动,就会被无限放大。他把凉掉的咖啡当水喝,眼睛酸得已经快睁不开了,却不愿意离开行情界面。
电脑旁边摊着一沓连锁店铺的加盟资料。封面上的火锅店灯火通明,铜锅冒着白气,穿统一制服的服务员笑着给客人添汤。他算了很多次,加盟费、保证金、设备费、装修款、首批食材和三个月人工,一项项加下来,开店的保守预算是一百四十六万。
品牌方给他的利润率算得很乐观,铺面在扶梯口,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最多半年就回本,然后就是纯盈利。
他最开始的积蓄,只有七十多万。
那是在商K熬了几年,喝酒、陪笑、跟客人出去,零零碎碎攒下来的。后来陈卓霖带他做过几次行情,又添了几十万。剩下的部分并不遥远,只要今晚这笔空单走到陈卓霖给的位置,剩下赚够的钱,不仅够铺面的装修运营推广,还够他买一个商住两用公寓了。
他以后再也不用拎着行李箱跑来跑去。
行情刚启动不到半个小时,屏幕中央的阴线,已经向下扎了两次,他的空单浮盈从二十七万涨到了五十八万,价格跳动得很快,几乎每刷新一次,数字都会往上多出一大笔。
陈卓霖发来消息:今天波动大,做空也会先拉一轮。保持仓位管理,只用三成子弹。
苏绮曼阳奉阴违了,发了个讨好卖乖的OK表情,实际再用一张银行卡里的钱里买了USDT,加大仓位,还用浮盈滚仓了。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用尼古丁刺激自己的神经。
陈卓霖总是这样,关键时候比谁都谨慎,苏绮曼觉得他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前几次哪次不是按他说的做照样赚钱,要是每次都能多拿一会儿,收益早就翻倍了。这次的机会他等了很久,陈卓霖说项目方资金链出了大问题,大户当晚集中出货,这种行情,可遇而不可求的。
买入三成仓?苏绮曼嗤笑一声。那么点仓位,就算方向对了,能赚多少钱。他要的是以后干净体面舒舒服服的上岸生活,不用再坐在商K里当个货物,等人挑选。
他在商K坐一晚上,运气好碰到个大方的,能拿几万小费。运气不好,妆化三个小时,酒喝到吐,最后几千块,还要被领班抽成。陈卓霖让他拿三成慢慢挣,他还要在那里耗几年?
陈卓霖当然不着急,他是有名气靠山的人,少投一笔,明天照样有人把钱送到他手里。而自己呢?今年已经二十六,在欢场算快三十了,还能在包厢里跟刚成年的抢客人?
他知道陈卓霖最不喜欢他拿商K说事,所以没提。
两人刚在一起时,陈卓霖还能坐在包厢里看他跟别人喝酒,后来连他穿工作服出门都要沉脸。那种占有欲苏绮曼一直很受用,至少证明陈卓霖真把他放在心上。
火锅店的加盟和选址,也是陈卓霖带着他去看的。
最先选商铺的时候,新商场还没正式开业,扶梯封着塑料膜,餐饮层到处都是钻墙和切割瓷砖的声音。看准那间铺子在最黄金的地段,一百五十多平方米。
当天苏绮曼穿着一双细跟短靴,在满地灰尘里走了一圈,鞋跟几次卡进水泥缝里,嘴上却一刻没停。
“这里做四人桌,那边做卡座。收银台摆门口会不会太挤?厨房还能往里推一点吗?我听说火锅店后厨太大浪费面积。”
招商主管跟在后面解释排烟和消防要求,陈卓霖站在门边,替他有条不紊地问免租期能谈多久,商场开业宣传能不能给品牌露出,隔壁铺子准备做什么餐饮。
那些问题苏绮曼听不大懂,只觉得陈卓霖认真得出乎意料,好像真准备和他开个夫妻店了。
商K里的人说起上岸,总爱开酒吧、做医美、卖奢侈品,仿佛只要换个光鲜的门头,从前那些陪笑喝酒的日子便能一笔勾销。
但苏绮曼更喜欢火锅,他觉得连锁品牌有现成供应链和菜单,客人吃完就走,不必靠他一个个伺候,也不用挑选厨师试菜,方便稳定。
从空铺出来时,他站在玻璃护栏旁往下看。商场中庭还堆着施工材料,未来准备悬挂广告屏的位置只剩几根钢架。
“真开起来了,你会来吗?”他问陈卓霖。
陈卓霖低头回消息:“来什么?”
“来吃饭啊。你带你那些朋友过来,一桌收你们三倍。”
“那你靠我一个人就能回本。”
苏绮曼笑着往他肩上一靠,指着另一家更为显眼的铺子说:“我想要这个。占地比刚才那家大,装修起来好看。”
陈卓霖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会儿。
“再等一轮行情。”他给苏琦曼许诺,“手里的钱宽裕些,装修别东省西省。店一旦开起来,返工更费钱。我也会出钱入股帮你。”
苏绮曼在陈卓霖出手大方的时候,殷勤地献上一吻。
回去时司机在前面开车,陈卓霖坐在后排处理消息。苏绮曼靠着他,拿计算器算火锅店每天翻台多少次才能保本,要招几个服务员,领班工资开多少。算到最后昏昏欲睡,手机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歪到了陈卓霖肩上,睡了一路。
陈卓霖腾出一只手,把他的头扶稳,又将不断往下滑的手机从他掌心抽出来。
那时苏绮曼真觉得,商K的日子快到头了,陈卓霖是真心对自己好的,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苏绮曼心一横,把所有能动的现金都投了进去,连同积蓄和此前赚到的利润,全部换成U。仓位又重了几十万。
起初的行情,一泻千里。
币价确实如陈卓霖所言,在一路往下走。浮盈从几十万变成上百万,又从百万的单位翻了几倍,转眼就到了三百多万。
那串数字让苏琦曼多巴胺迅速分泌,头皮都在发麻。他想给陈卓霖发消息,证明自己的正确,给他炫耀炫耀,又怕打断对方盯盘。更怕陈卓霖让他现在就平,吃不到最肥的那块鱼身。
招商主管的消息在这时候弹出来:苏先生,铺位最近有意向的人不少,你尽快把意向金交了吧,我帮你把位置锁住。
苏绮曼回了个“没问题”,转头又转了一笔买好的U,打进合约账户。
陈卓霖给他的目标位还在下面。按那个位置计算,以他现在的本金和杠杆,这张单能赚到上千万。到时候别说区区一家店了,一个全款商品房都能拿下来。
屏幕上那串数字又在往上飙,苏绮曼甚至觉得房车已经定下来了,再等几个小时,账户里的数字,就会变成他摇身一变当老板的资本。
美好的未来在眼前招手,苏绮曼一个没忍住,用浮盈也一起下注了,直接上了二十倍杠杆。
没人会嫌钱多,陈卓霖总对他束手束脚,他要让陈卓霖看看他的厉害。
他想起来第一次跟陈卓霖做交易,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两人认识快半年,关系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直到一次喝多了陈卓霖提起他在做虚拟币,手上有渠道能拿到准确消息。苏绮曼当时心念一动,窝在陈卓霖的怀里,说:“你赚钱那么容易,一晚上就能花个十几万,怎么舍不得带带我。”
陈卓霖对他欲言又止,好像酒清醒了些许。苏琦曼趁热打铁,接着编了一个重病的妈,上学的弟借口,试探着说:“家里不容易,我也想跟着赚点钱。”
陈卓霖看了他很久,说:“你想试试也行,只准拿几千块,先练手。”
那天苏绮曼真的只拿了五千块。陈卓霖让他买多,他犹豫了半天才动手,加了两倍杠杆。那一晚他在楼下便利店门口蹲到半夜,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他的脸,账户数字一度冲到一万二,苏绮曼舍不得走,回撤到七千多时,陈卓霖让他立刻平仓,他不敢耽误照做了。
最后落袋两千多,提现半小时就到账。这次赚钱,陈卓霖不仅没有提分成,连感谢的红包都没问他要。
头次赚的这笔钱虽然不多,还不如他陪一桌酒的小费,但太轻松了。他不用穿紧身吊带坐在包厢里闻着烟酒的味道,也没让油腻的手摸着大腿说笑,只照陈卓霖发来的位置买进,再按照他说的价格卖出。
动动手指,甜头就让他吃到了。
后来他又跟了几次陈卓霖的单,本金还是下得很克制,有时候几千,有时候一两万。陈卓霖从来没有因为苏绮曼赚到钱,而在他面前摆出恩人的姿态。他要苏绮曼及时止盈,苏绮曼舍不得,但每次陈卓霖判断得都比他准。
有好几次苏绮曼嫌赚得少不肯走,陈卓霖冷冷地甩来一句:“亏了别怪我。”
在陈卓霖通知他以后不久,走势直接反转。苏绮曼暗自庆幸,以后更是唯陈卓霖马首是瞻。
之前做的最大的一次,是在今年年初,市值排名前几的数字币一夜之间跳水。陈卓霖提前三天说有大户在准备出货,苏绮曼抱着试水的态度投了八万进去,账户最后涨到接近四十万,纯利润超过三十万。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出租屋的塑料椅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心在砰砰直跳,然后给陈卓霖发了条消息,问要不要落袋为安。
陈卓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苏绮曼把利润提了出来,在手机银行里看了半天,不住地懊悔自己投少了。如果再投多点,他都够给自己买辆新车了。
或者……他能借此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后来他对陈卓霖抱怨:“你明明确定消息,怎么不让我全仓杀进去?”
“仓位太重了,控制不住操作,看对方向也扛不住。”
他对陈卓霖的崇拜又上了一个台阶,这才是真正有内幕的人。
骗子只会催着你越投越多,真正有渠道的人反而劝你少赚,因为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串数字,不着急。
苏绮曼给招商主管发消息:合同你准备一下,我明天下午过去。
以后他就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坐在办公室里,不必再纠结于今晚哪一桌客人出手大方,更不用为空房的煎熬而自我怀疑。店里的员工,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苏总”。
那个包厢里陪客人纸醉金迷的“琦琦”,马上就要成为过去时了。
正因为他从陈卓霖身上看到过太多次正确,所以当行情第一次反转时,他没有动。
屏幕上的十五分钟K线图出现了一根向上的阳线,最开始只是极小幅度。苏绮曼瞥了一眼,没当回事。涨了又能怎么样,做空本来就经常遇上回调,何况陈卓霖预警过的。
他给陈卓霖发了一条消息:反弹了,要减仓吗?
陈卓霖回复得很快:不用,扫空单,项目方在拉高诱多,真正的行情还没开始。
苏绮曼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仿佛多了一根定海神针。
在第二根阳线开始的时候,对着骤然减少的浮盈,苏绮曼脸已经绿了,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陈卓霖的,要浮盈滚仓。
他想起以往几次行情剧烈波动时,陈卓霖也是一贯的冷静稳重,给出的意见从不出错。
为稳稳心神,他走到阳台透了透气,回来时浮盈已经少了一位数,从三百万变成九十多万。然后又是几十秒,一根壮硕的阳线立起,数字又少了大半,只剩五十多万。
最不妙的是,四小时线收出一个剧烈的长下影。
等浮盈只剩几万的时候,苏绮曼放下烟,手掌按上鼠标,想减掉一部分仓位。但想想到手飞了的开店资金和房子,他不甘心。
陈卓霖的电话恰好打进来,让他别平。
“已经拉回来这么多了,这不像是诱多吧?”苏琦曼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没人接盘怎么出货?你现在出去,刚好被洗出去。”
“你确定消息没变?”
“没变。”
陈卓霖这次给他发了一张自己的持仓图,仓位是苏琦曼的十倍不止,开的点位都一样。
苏琦曼得到了一点鼓励,他安慰自己,陈卓霖不会出错,真正多余的是他的担心。
最后浮盈彻底归零,数字换了个颜色,变成亏损。
这是正常的,苏绮曼对自己说。行情波动而已,等真正的出货开始,价格自然会回头。
但价格没有丁点回落的意思,它继续直冲云霄。
群里不断有人转发消息,说海外央行刚释放出超预期的宽松信号,态度偏鸽,市场开始押注提前降息,风险资产同时开始拉升。
苏绮曼点进去看了几眼,骂了一句,将群聊关掉。
那些人懂什么,陈卓霖拿到的是内部消息。利好出尽就是利空。
强平提醒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弹出:保证金率过低,请及时追加保证金或降低仓位。
苏绮曼看着那条提示,坐直了身体,把商铺平面图推到一边。他给陈卓霖打了个电话,估摸对方也在盯盘,电话被挂断了。
随后对方发来消息:你这么着急,没按我说的仓位管理?
又发来一条:补保证金,等大单落地就回来了。
苏绮曼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冷静的措辞,如鲠在喉,可是自己先不听他话的,声辩也是无用。
如果现在平仓,那堆东拼西凑的本金里,他只剩一个零头了。
再熬熬吧,说不定柳暗花明呢。
他把准备交商铺意向金的那笔钱转进了交易账户,二十万。
强平线退远了一些,价格也短暂回落了两百多点,又几乎快回到他的开仓价格,苏绮曼剧烈跳动的心,短暂缓了缓。
果然陈卓霖说得对,只是扫空单。他刚又点了一根烟,屏幕上行情又调头向上,突破了他的持仓均价。
他开始不断转账。先是开店装修款十五万,然后谎称自己生了大病,再从表姐那里借来十五万。再往后是专门用来还信用卡和消费贷的钱,三万出头,最后是信用卡里套出来的八万。每一笔钱转进账户,强平线就短暂地远离一些,但下一秒又被直冲的币价追上。
你追我逃的游戏里,他的保证金比起币价,明显落入了下风。
到凌晨三点,苏绮曼已经转进了四十多万的保证金。手机银行显示余额还剩两千一百块。如果这时候平仓,他会直接亏八十万,苏绮曼不敢再看那个数字,眼神只敢在强平价格和当前币价之间来回。两者之间的差距从几百点缩小到一百五十点,又变成九十点。
眼见着他投入的钱,马上就要全部打水漂,苏绮曼打开通讯录,先给最熟的同行小姐妹打电话。
“手里有钱吗?借我十万,三天还你。”
对方在电话里笑:“你又看上什么包了?”
“火锅店那边临时要交保证金,我卡里限额,明天银行开门就转你。”
“十万我没有,五万能给。”
“行,现在转。”
五万到账,苏绮曼立即补进账户。
另一个被他打电话的小姐妹,只有两万,附了一段五十秒的语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语气担忧。
苏绮曼勉强笑着说:“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到时候细聊。”
他接下来把那杯水车薪的两万,也打了进去。
强平线又往后退了几十点,然后停了。行情继续向上,那根粗壮的阳线让苏绮曼心惊肉跳。
他翻着手机通讯录,给每个还有联系方式的客人,都发了要钱的消息,附了一张网上找来的住院图。大部分客人已经把他拉黑了,仅有理睬的几个,也就是给个意思般的5200转账。
不对,再想想,这么多的客人里,总有出手阔绰的肥羊。
还真被他想起一个,那位客人姓崔,来店里接过他几次,每次给的小费都不少,前阵子还说过,可以带苏琦曼去欧洲玩一圈,买买东西,回来就给他一辆劳。
他没有把握,想了好几分钟,决定不用消息了,拨个电话把握更大一些。
电话被接通的时候,对方声音里带着睡意。苏绮曼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不想扯一眼就被戳穿的谎。他半真半假地笑着说,自己在做一笔投资,资金暂时被锁住了,想问能不能借一笔钱周转,时间很短,一周内就还。他给三分利息。
对方沉默了几秒,问他:“需要多少?”
苏绮曼说:“二十万。”
对方说:“行,卡号发过来。”
苏绮曼把账号发过去,又等了片刻,手机银行弹出一笔二十万的入账通知。他一点一点地把这笔钱打进交易账户,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握不住手机。强平线又远了一些,不过是暂时的。
在紧急关头,另一个客人也回信了,问他最近为什么不来店里。苏绮曼耐着性子哄了几句,说自己正准备申请国外签证,需要资金担保。
好说歹说,那人给他转了八万,附带一句:周末陪我吃饭。
苏绮曼回了个亲吻表情。
钱到账后,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全部转入交易账户。
冷汗把他的衣服全打湿了,置顶的陈卓霖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扛过这一段,最迟早上六点开始大肉。
苏绮曼打字:你确定吗。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确定。
然后他又输入一段话,在聊天框里打出:到底还要补多少,你那边能看到确切点位吗?
按出发送,那条消息一直没有回应。又过了两三分钟,苏绮曼又按了一遍语音:“陈卓霖,你说话!”
话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发现今天凌晨的消息,陈卓霖的回复一次比一次慢,让人觉得他正在同时处理很多事情,或者正在回避着什么。
为了证明事情还不是无可救药,苏绮曼开始在心里删火锅店的预算。
包间可以以后再做;门头不用进口灯箱;桌椅换成品牌方基础款;开业活动先取消;三个月周转金缩减成一个月的……
他在计算器上不停按,怎么删都填不上账户里正在扩大的亏损。
招商主管问他明天下午几点过去签合同的短信还在手机里,苏琦曼不知道怎么回了。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老本行。
商K行情最淡的时候,一晚上起码能挣几千。行情好时,客人点他陪三四天,十几万也能拿到。他以前嫌那些钱费劲,想着等火锅店开起来,便再也不回去。现在他第一次后悔,为什么最近推掉了那么多台。
假如今晚还有客人肯包他,假如那些人愿意提前把钱给他,假如他能再弄到三十万……
只要再多一点。
只要扛过这一段。
他犹豫片刻,终于打下了一行字,告诉陈卓霖:我其实是二十倍杠杆,没跟你说。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陷入更长的安静。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断续出现了两次,又消失。
最后陈卓霖发来一段语音,苏绮曼点开,声音听起来疲惫又严肃:“你怎么不听劝,早就跟你说了少杠杆、留足保证金,你一个人扛这么大仓位,我有消息也不敢马上给你,怕你一着急就乱动。”
苏绮曼听着他的语气,怒从心头起,想问消息不是你给的吗。他想反驳两句,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卓霖说得没错,确实是他自己瞒报本金,也是他自己选择提高杠杆,拒绝止损,一次次把自己的血汗榨干。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听对方给他一句肯定的答复,告诉他行情会下跌。
陈卓霖的语音仍在继续:“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当前这波扛过去。你手上还有没有现钱?只要能扛到六点,项目方的暴雷一公布,价格就掉下来。这一单最终会是赚的。”
苏绮曼握着手机,屏幕上的亏损数字又闪现出红色。
桌面上那张商铺平面图,让他回想着自己站在空铺里,看角角落落时的场景,他和陈卓霖想象着以后这里摆收银台、那里摆卡座,厨房窗口要开在这个方向,员工更衣室缩在楼梯间底下。连大门挂什么颜色的招牌,他都想好了。
那是他在商K里一杯一杯攒出来的未来,绝不能从他指缝间溜走。
然后他又把最后一笔借款转进了交易账户。那是他从网贷平台借出来的钱,利息高到年化23%。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笔,扛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币价紧咬着后撤的强平线不放。现在的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城市还沉在深蓝色的夜里,苏绮曼坐在电脑前,叼着的烟已经燃到滤嘴,烟灰缸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他把烟按灭,给陈卓霖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笔钱已经进去了,接下来怎么说。
没有回复。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遍对方的号码,响了半分钟,转到语音信箱。他挂断,重新拨了一遍,依然是无人接听。
“可能是在和消息源联系。”苏绮曼小声说给自己听。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强平风险提示依然悬在那里,红字不停地闪烁。
五点整,平台再次弹出提示:“保证金不足,请立即追加资金。”手机也迎来警告短信
苏绮曼的冷汗已经把全身浸透,心脏开始绞痛,他几乎想要把面前的显示屏砸碎。
他手指放在手机键盘上,给陈卓霖发声嘶力竭的语音:“你要是手上的消息不方便发文字,就回我一个电话,我一个电话就明白了。”
消息发出去,沉入大海。
他又吼了一条:“我这边一分钱都没有了!你告诉我行情到底对不对。”
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不再出现。
苏绮曼翻出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那是一个备用号码,陈卓霖说这个号码找不到他时可以用。他拨过去,响了两声,直接被挂断。
再拨,变成关机。
他反复拨了七八遍,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告诉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屏幕上,账户亏损数字已经让他狠不下心细数,强平线与当前价格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四十点。
计算着那个差额,只要行情再向上走一小段,账户就会触发强平,剩余保证金将被全部没收。
苏琦曼觉得自己的底线一步步后退,他所期望的先是大赚特赚,然后勉强盈利也可以,接下来是不亏,再然后是让他保住本金。后来红色数字不断增大,他只指望有个调整,哪怕跌不回开仓位,也能让他赎回自己借来的钱。
到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只希望那个数字能停下来,哪怕从此之后原地不动,他至少还不算一败涂地。
可是客观的价格,不以他主观的意愿转移。
苏绮曼在自己的手背上咬出牙印,尝到血腥的气息,控制自己不要大嚎出声。
他拿着手机,按了一遍又一遍那个陈卓霖给他的号码,哪怕没有被接通,他还是对着空气焦急地说:“陈卓霖,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怎么办?”
“你他妈被车撞死了!那笔钱是我借的,你必须回我。”
任他怎么哭闹喊叫,陈卓霖在电话的另一侧,似乎岿然不动。
平台上的强平提示再次跳动,保证金率到了90%。
窗外的天吐出鱼肚白,他依然坐在电脑前。手机屏幕上的呼叫记录已经排了长长一列,每一条后面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他没有再拨出下一个,只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挪了挪位置,让它靠在那张商铺平面图旁边。
那个红色警示框,忽然苏绮曼看着不刺眼了,他在一瞬间,清楚地知道了,它即将变成百分百的现实,也明白了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能填进去的东西都填进去了,他确实已经拿不出任何一笔钱了。先前转进去的那些,就把像把沙子倒进漏水的船里。他一个人微薄的力量,抵挡不了船只沉没的命运。
五点四十七分,强平线与币价之间的距离只剩三个点。接下来大约只是一秒的功夫,强平触发后,仓位被系统强制接管。页面卡顿了几秒,持仓栏整行消失,账户只剩下一点无法提取的零碎余额。
折磨苏绮曼的焦灼终于平息,那个会跳动数字的地方,现在成了一片空白。
苏绮曼的身体先于大脑,一瞬间拾起烟灰缸,把盯盘的电脑屏幕砸出来一块蜘蛛网似的裂痕,似乎这样就能否认他看见的行情。
桌上的键盘、鼠标、电源,一件一件地全被他扔到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鼠标键盘里面的电池摔出来后,滚到床底,他麻痹的手指不想去捡。
五点五十八,他对陈卓霖发了一串絮絮叨叨的语音:“我的钱呢,我的店呢?你的保证呢?”
“我早该走的,我第一次就想走的,那跟大阳线出来的时候我就该平仓的。”
“我人生最差劲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我为什么要信你?”
接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变得又哭又笑。
“陈卓霖,你最好真出事了,你现在死在外面我都不会送你去医院。”
“你让我欠了那么多钱,你知不知道我喝多少瓶酒才能赚回来。”
最后一句,他已泣不成声,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你接电话行不行,你告诉我这个钱还能要回来,你告诉我……你那边还有办法。”
那面没有回音,苏绮曼于是把派不上用处的手机,屏幕朝下,狠狠磕到地上。
他不想再看店铺的缴款要求,更不想再回头看一串串追缴保证金的通知,那些对美好未来的构想,如梦露泡影,悉数破灭。
他的未来,终结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