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游戏》是薄荷吖

2、苏醒 俞副队越骂

　　“嘀、嘀、嘀……”

　　监护仪单调而规律地响着。

　　林霂在这阵声响里睁开眼，头侧疼得发木。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冷库里骤然炸响的枪声、撞向冷凝机组的身体，以及淹过口鼻的污冷积水。那一枪顶着后脑开的，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胸腔还在起伏。没有子弹贯穿肺叶的血腥窒息，只有后脑勺连着太阳穴一阵阵钝刀子割肉般的剧痛。

　　他还活着。

　　林霂微不可察地屈了一下右手。指尖顺从地动了动，小臂却沉得像灌了铅；指腹擦过掌心，触感绵软单薄。那层常年握枪、缠胶布磨出的硬茧，竟然凭空消失了。

　　“小霂？”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老林！老林你快看，他手动了！叫医生！”

　　林霂偏过头，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楚。床边坐着个穿米色羊绒开衫的妇人，头发松松挽着，眼眶通红。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声音也有些发颤。

　　“儿子，看看妈妈……疼不疼啊？”

　　林霂喉口微紧，没有接话。

　　他是个孤儿，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在边境卧底的这几年，他听过道上亡命徒叫他“霂哥”，听过线人叫他代号，却有整整十九年没人用这种近乎撕心裂肺的亲昵唤过他。

　　门被推开，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妇人连忙擦了擦眼泪，松开他的手，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看着护士俯身检查他头侧的敷料，她忍不住问：“大夫，他醒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脑水肿在消。”医生拿着手电照了照他的眼底，又捏了捏他的腕关节，“昏迷了整整三天，别急着坐起来，躺着。”

　　护士利落地核对床头的病历卡。林霂目光扫过去，视线在其中两栏定住：

　　姓名：林霂

　　年龄：22岁

　　“能让我……看一眼么？”林霂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护士以为他是小年轻爱漂亮担心破相，顺手将卡片往下放了放。

　　入院日期是三天前，在他死于冷库的前一天下午。

　　“有镜子吗？”他又问。

　　妇人愣了一下，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提包里翻出一面小圆镜递过来。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脸色苍白，眼睫浓黑，额角包着纱布，边缘洇出一点血迹。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还带着些学生气。

　　这不是他那具二十七岁、布满刀疤与陈旧伤痕的皮囊。

　　林霂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诞感。多年的卧底经历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现在顶着别人的身份，却没有半点属于这个人的记忆。稍有不慎，就可能露馅。

　　“小霂？别吓妈……”妇人见他闭眼，慌忙又去握他的手。

　　林霂睁开眼，目光放得极平，甚至透出一丝茫然与迟钝：“对不起，您是……”

　　病房里骤然一静。

　　妇人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僵在原地：“小霂？你……你不认得妈妈了？”

　　“头很疼。”林霂顺势蹙眉，呼吸微促，“什么都想不起来。”

　　半小时后，医生在门外看完加急的脑部CT，低声向家属解释：“高处跌落造成的硬膜下血肿和严重脑震荡，局部组织有挫伤。属于创伤性逆行性遗忘，临床上很常见。先别强行让他回忆，避免刺激。”

　　门虚掩着，妇人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等出院了，必须换个文职！老林，你下周就去找局长，哪怕撕破脸也得把调令办了！二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才去两个月，人差点摔没了……我经不起第二回！”

　　“行了，先去办加急缴费，小声点。”男人的声音低沉隐忍。

　　脚步声渐渐走远。林霂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二十二岁，刚分进刑侦二队，有个能直接跟局里递话的家庭，还有一个溺爱至极的母亲。

　　典型被塞进一线镀金的“关系户”。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沉稳而急促。

　　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中年警察拎着一兜苹果，中等身材，面容和善，进门见他睁着眼，顿时松了口气：“醒了？谢天谢地，可算醒了。”

　　跟在后面的男人则截然相反。

　　个子很高，骨架极硬，黑色冲锋衣敞着，内里的深色衬衫领口有些发皱。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爬满了通宵办案熬出的血丝。他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烟草味与一股近乎凛冽的戾气，进门后连大衣扣子都没动，双手插兜立在床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的人。

　　“小林，你爸妈说你记忆有点模糊。”老警察拉过椅子坐下，“还认得我吗？老陈，二队的，那天咱们一起去调监控。”

　　林霂依言摇头，目光顺势落在床尾那人身上。

　　老陈会意，压低声音介绍：“这位是俞新尧，俞副队长。”

　　“俞队。”林霂开口，声音轻弱，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重伤初愈伤员的虚弱。

　　俞新尧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

　　“我怎么摔的？”林霂转头问老陈。

　　老陈叹了口气：“那天咱俩在便利店调监控，外头有人喊抓小偷，你就追出去了。后来你跟着人进了河滨公园，我从北门过去堵，还在对讲机里叫你别自己上手，等支援。等我赶到窄道口，那人正往外跑，我把他按住，才看见你倒在下面的亲水平台上，额头全是血。

　　林霂心中了然。不是因公遇袭，甚至算不上英勇负伤，不过好在人已经抓住。

　　老陈拍了拍他的被角：“先安心养着，案子结了。我去门外看看你爸妈，顺便跟主治大夫打个招呼。”

　　临走前，老陈看了俞新尧一眼，使了个“适可而止”的眼色：“俞队，人刚醒，有话回队里再说。”

　　俞新尧没应声。

　　“咔哒”一声，房门合拢。病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俞新尧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指节屈起，在金属床尾栏杆上重重敲了两下。清脆刺耳的声响震得林霂太阳穴一阵发胀。

　　“戏演得挺全啊。”俞新尧嗓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粝。

　　林霂平躺在枕头上，迎上他的视线，没接话。

　　“刚才在走廊上，你妈那嗓门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俞新尧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病床笼罩，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哭天抢地找局领导要调令？林大少爷，刑侦二队是提着脑袋啃硬骨头的地方，不是给你这种大少爷镀金混资历的游乐场。”

　　换作正常人，这会儿恐怕已经气白了脸，拍着床跟副队长争起来了。

　　林霂听完这通夹枪带棒的训话，倒有点高兴。

　　这位俞副队简直是观世音菩萨派来帮他圆梦的。

　　他巴不得二队赶紧把他退货，哪还顾得上争辩。至于刑警的血性，死里逃生的他已经看淡了。

　　林霂抬起那只绵软无力的手，按住裹着纱布的太阳穴，皱着眉，很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俞队批评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也弱，这句认错倒说得十分诚恳。

　　“是我能力不够，拖了队里的后腿。我这身体，确实吃不消二队的工作强度。”

　　俞新尧插在兜里的手一紧。他连林霂会怎么反驳都想好了，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没用上，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林霂垂下眼，继续道：“刚才听医生说，脑震荡可能留后遗症，以后跑不动，也熬不了夜。局里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待在二队，调岗也好，去后勤打杂也好，我都服从安排。我妈那边，等我好一点，会劝她别去队里添乱的。”

　　病房里没人接话，只有监护仪还在一声声响。

　　俞新尧眯起眼，盯着病床上的青年。

　　不对劲。

　　两个月前，林霂刚分进二队，想的就是靠家里的关系混日子，在队里镀一层金，熬够资历等着升职。活儿不想多干，受点冷遇还要摔门撂脸子。现在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挨了这么一顿训，居然顺着他的话认了，还差点把“我想滚蛋”四个字直接说出来。

　　以退为进？还是真摔傻了，连骨气都摔没了？

　　俞新尧越看越烦。他最烦关系户，偏偏眼前这个，连一点担当都没有，骂他几句就要往后躲。

　　“打杂？”他冷笑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地方。二队不养少爷，也容不下逃兵。想调走？等你的实习考核表出来再说。别以为躺在这里装装可怜，局里就能给你腾个喝茶看报的闲差。”

　　林霂适时闭上眼，眉头蹙紧，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短，装出一副头痛得厉害、随时可能吐出来的样子。

　　俞新尧看了看床头仪器上波动的数值，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一个干刑侦的大老爷们儿，总不能真动手。人刚从重度脑震荡里醒过来，再训下去，万一这个新兵蛋子真在他眼前休克了呢。

　　“好好养着。”

　　俞新尧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时又停住，侧过脸，压着嗓子道：

　　“既然还没调走，你就还是二队的人。收起你那套装死的把戏。实习期要是评个不及格，我看哪个科室敢接你的调令。”

　　“砰！”

　　病房门被重重甩上，门框跟着嗡嗡响。

　　屋里总算安静了。

　　林霂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上那点劲也松了，往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缩了缩。

　　不及格？

　　不及格更好。直接开除公职，回家继承家产，连卡都不用打。

　　他抬起没有老茧的右手，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翻来覆去地看。皮肤嫩，骨头也脆，才二十二岁。不用提防背后来的冷枪，也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俞副队长脾气是暴躁了点，一身戾气，看着也不好相处。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林霂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蒙住脑袋。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上什么进。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