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木泛

1、1 回忆

　　十二月，正值寒冬，我披着一身冷气进入诊所，接到通知，今天问诊的是个不小的人物，我刚坐诊不久，院里给安排这样一个人物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于害怕自己能力不足，正惴惴不安时，那位病人打开门，一身居家服装，双手揉搓着哈口气，面带微笑像老友一般问“冷吗？”

　　我正想说天气真挺冷的，他走上前，手轻轻地擦掉我额头上由于室内外温差凝结的水珠。

　　这一行为让我有些震惊，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无二，他顺势坐在问诊的椅子上，让我有种一见如故的奇妙感觉，或许这就是他在生意场上练就的本领。

　　我将目光放回他的病历上，人格障碍导致他一直处于一段记忆中，无法正常生活，甚至于陷入昏迷，今天是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记忆，让他的人格以沉睡为代价来保存，我看着病历记录，他多次提到简简，于是我以这个为切入点，他像是老友闲谈一般娓娓道来。

　　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的模样，十二岁时跟着母亲到路村，顾名思义整个村子都是姓路的，我的继父也姓路，他个头比我母亲高不了多少，黑乎乎的脸笑起来像个慈祥的小冬瓜，见到他第一面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赶忙找凳子给我坐“吃西瓜”两条小短腿快活地甩动，跑到厨房端出来切好的西瓜。我母亲拍拍他的肩膀“别忙活了，一起吃”

　　“吃吃吃，一起吃”继父笑得爽朗，像绿色的麦浪。

　　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加上原来内向的性格，我变得很拘谨，我的这种拘谨一下子被继父看出来，他没有说那种“小孩子应该活泼点，不要老阴沉着脸这种话”只是有一天，他把一块石头举在我面前“悉止，你看 这是什么”

　　“石头”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照着模样说

　　他又仰着脸哈哈哈大笑起来“悉止真聪明，这就是石头”说罢，他又掏出来一块石头，跟那个有些不同，这个石头上镶嵌着一个蟋蟀

　　我看得稀奇，伸手去拿，继父一下子缩回手“想不想知道蟋蟀怎么来的”

　　继父哄孩子很有一套，小孩子的那点好奇心一下子被激起，他拉着我坐上自行车，母亲在后面喊着“要到哪里去，快吃饭了”

　　继父说“我们晚点吃”

　　继父站起来瞪自行车，中午的太阳总会把人晒的懒洋洋的，可是我跟继父却有股盼头，连吹过脸上的热风都不觉得粘腻了。

　　继父的车子走过村子里的泥巴路，走上坑坑洼洼的马路最后走到沥青铺就的公路，不知道骑了多久我们在一个街角停下来，推着车子走进巷子里，走到一扇铁门前，门闩插在墙里，下面用一把黑色铁锁套住。
　　继父单手扶着车子，在裤子口袋摸索一会儿，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粘着一层厚厚的油渍，发出一股柴油味，有些呛鼻。

　　门打开，铺面迎来的灰尘，我止不住地咳嗽，继父赶忙给我后背拍一拍，等我好点后，他像变魔术一般撤去机器上的布料“看，就是这些东西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打磨成蟋蟀的”

　　“这是什么？”我盯着机器问

　　“雕刻机”继父自豪地说

　　我看着那些机器觉得很神奇，灵动有趣的蟋蟀是在这些铁疙瘩下面出来的

　　“轰隆”一声机器发出的声音震动着地面，继父上手操作，工作时的继父一改平时的笑脸，目光如炬很严肃，他的手灵巧地动着玉石，又一个蟋蟀出现在手里，继父满手灰尘攥着蟋蟀“给你”

　　我忍不住想说真厉害，但这话最后还是憋在心里，认真地看着他说“能给我做一个小鸟吗？飞在天上自由自在的小鸟”

　　“当然可以啦”继父说

　　我们回家时已经是晚上了，母亲早就做好晚饭等我们了，从那以后我一有时间就跟着继父蹲在他那个小小的雕刻室里，后来他还叫我雕刻水中游鱼。

　　一天下午，我记得是周五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飞奔着回家，一心想着第二天可以跟着继父一起去雕刻室，继父教我刻的游鱼还剩个尾巴，我这一周心里都是想着鱼的尾巴，手也跟着比划。

　　我走回家看到母亲满脸泪痕，我有些不知所措上前问母亲“妈，怎么了”

　　“你叔没了”母亲说完这句话，我才注意到客厅中央躺着一个冰棺，我上前看，继父青着脸躺在里面，还像平时一样和蔼的矮冬瓜，死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也听不到他讲话，一种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的熟悉感。

　　仇悉止讲得平静，身为医生我不应该外露情绪，我停下笔，看着窗外整理情绪。呼呼的风声吹起，我把露在外边的观音吊坠塞进衣服里，准备好被冰一下子，反而暖暖的，而他依旧勾起眼尾，笑得温柔。

　　母亲抱着我，哭得身子止不住颤抖“你叔死前攥着的，说给你留的”

　　一只通体雪白透亮的小鸟，是继父答应给我的，我不知道死的意味，但是看到小鸟后，我的脖子像被粗糙的麻绳狠狠勒住，难受至极，终于眼泪流出来了，那股窒息感也消失了。

　　我母亲一个瘦弱的女人加上不了解本地风俗，继父的后事就全权托给继父的哥哥料理，哥哥的老婆李惠陪在母亲身边，做了新鲜的吃食立马喊母亲，从那以后母亲多了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