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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衣过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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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上过了一片白,许玲月抬头时只看清一截下摆,扫过瓦缝里那丛去年秋天没拔干净的枯草。
她怀里抱着木盆,盆里是铃音今早换下的两条裤子,水顺着盆沿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个深点接一个深点。婶婶禁的是出府的门,井台这差事没人肯接,还是她的。日头正毒,晒得人眼花。她把盆往腰上一顶,仰起脸:墙头空了,只剩瓦松被踩塌的那一小片,草叶还没弹回来。
许府的墙比人高出一头,墙外是条窄巷,窄到两人错身都得侧过来,尽头正对着打更人衙门后墙。要在这墙顶上走,得先踩上巷口那堆碎砖,再顺着瓦脊过去三丈。能这么走的,不是贼,就是不讲理的菩萨。这两样,她一个都攀不上交情。
她眯起眼往地上看。阶石湿着,靠墙根那一块干的,落着一粒东西,圆的,跟黄豆差不多大小,颜色发暗。
她把盆搁在地上,蹲下去,用指甲拨了拨。木的,中间钻了个孔,孔里还留着一小段线头。她拈起它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暗香——庙里烧的那种,混着一点木头被手磨热了的味道。
她擦了两下塞进袖子。墙根的土扫过,扫帚细纹还在——扫得这样仔细,偏偏漏了一粒珠子。
铃音从穿堂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锅巴,脚下踩得青苔吧唧一声。
“二姐,井台上有只鸟——”
玲月把盆往她面前一横:“上灶房讨半瓢热水去,要烫的,婆子兑了凉的,你就站锅边等着揭盖。”
铃音看她一眼,又看井台一眼,到底还是跑了。
穿堂那边随即来了脚步声。玲月抱起盆就往灶房后墙走。
回自己院子已经来不及。灶房后墙码着一排劈柴,垛后头只蹲得下半个人;柴房紧挨着,门上一半挂着草帘,一半敞着。她连人带盆钻进柴房,把草帘往下一拉,麻绳绕了一圈,绳头没地方系,只能拿左手攥着。
柴房里一股糠味,堆到梁的柴,地上踩碎的木屑厚得能陷进鞋底。
“这边。”是管家的嗓子,压得很低。平时他在灶上吩咐婆子,隔着两堵墙都要嚷的。
另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井在何处?”
“后头,过了月洞门几步。”管家顿了顿,“那口井……大师看了就知道。”
“不看井。”那人说,“看井台上的砖。”
玲月攥绳的手紧了一下。
脚步声进了院子。白的一角先过月洞门,衣摆离地一指,走一步,摆一次,一点灰都不起。那人穿的是芒鞋,底子干干净净。
铃音说过,那人的鞋底一点泥都没有。她当时只当小孩子看新鲜。如今知道了,铃音没说错。
“这口井,洗衣裳用的?”僧人问。
“府里下人都用这口。”管家答,“二姑娘……庶出那位,日日在这洗。”
“洗了几年?”
“记不真。总归从那位的娘没了以后。”
那僧人没作声。
玲月从草帘的缝里看见他蹲下去。膝盖没响,一只手按在井沿上,另一只手抬到那块新砖上方半寸,停住了。
停了大约十息,玲月跟着屏住了十息。胸口那一小块地方先热,热从骨头缝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堵住。她把牙咬上,气从鼻子里分三次放出去。
“砌砖的那双手是新的。”僧人开口,“砖里的相,是旧的。”
管家不说话。
“砖底下还断了一截。”僧人又说,“这几天断的。”
“大师是说有人动过砖?”管家声音发虚。
“锁眼空了。”
草帘后头,玲月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心口那地方接着猛地一烫,像有人拿烧热的针鼻儿从肋缝里往外顶。她抬手压在衣襟外头,隔着两层布死死摁住,指头抠进肋缝里。
这话不像和尚说的,倒像司天监那帮穿青袍的。
“钥匙已醒。”僧人说得很平,像在说今日有雨。
“大师,我不懂。”管家说。
“你不必懂。”僧人说,“我只问你一句:府里那位主母,知道多少?”
“她只当是病死的。”管家压着嗓子,“这些年连牌位都没敢立。”
“立不立牌位不打紧。”僧人的话头一转,“打紧的是,这府里的人——”
灶房那边突然响起声音:“这地上的水是哪个泼的?一路滴到柴房门口!”
婆子的嗓门又尖又亮。玲月整个人贴到柴堆上。盆就在她脚边,盆底汪着一层水,水正沿木缝往外渗,在木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僧人停住了。院子里静静地。
“府里婆子多嘴,大师莫怪。”管家说。
“人多的地方,气杂。”僧人慢慢站起来。起身时他抬手,在砖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湿泥,轻得像随手掸灰,“不过也是一样的气。”
婆子的脚步从灶房那头过来,拖着,走两步骂一句,拿鞋底去蹭砖上的水点。蹭到柴房门口,她的影子落在草帘上,停了一停。
“这帘子也该换了。”她嘟囔了一句,走了。
玲月到这时候才敢呼气。汗顺着鬓角往下爬,钻进领口,正好落在缝线那处,凉丝丝。
“年底之前,这口井要见底。”僧人说。
“见底?”
“这府里有一把锁。锁不在门上。锁开了,井就见了底。”僧人不紧不慢,“砖别动,土别翻,人别死。”
前两句她听得懂。最后三个字她不懂,可后背整个冷了下来。
“三日之后我再来。”僧人说,“这几日府里有生人出入?”
“前儿来了个挑担的,主母已经赶出去。”
“赶出去的不算,走了。”
管家应了声是。
两人往外走。玲月又把气收住,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六,脚步停了。
她抬起头,从帘缝里看出去。
那条白影正站在柴房门前,离帘子不到五步。他两手一合,对着半卷的草帘低头行了一礼,腰弯得浅浅的,礼数一点不缺,像拜过千百回的佛。
玲月连心跳都停了。
他直起腰,对管家说:“这扇草帘挂在外面,比挂在里头挡风。”
“是小的们图省事。”
“省事好。”僧人说,“省事的人也好。”
白衣角出了院子。这回她数到五十。数到七十九,才想起自己还攥着绳头,手已经僵了,掰了三下才松开。
爬出柴房的时候腿是麻的。她扶着柴堆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井台边。
那块新砖上多了一道痕。浅,细,一横收下来,收笔带了个小钩。
她认得的一百七十二个字里没有这一笔。可这一笔她见过——碎片背面那一行九道勾,末了一道是个秤星。她当时摸过那行,凉得钻骨头。
如今砖上多了一道。她数了两遍,还数了第三遍,都是一道。
她把手伸进衣襟,隔着帕子按了按。碎片一动不动,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他说砖别动,土别翻。这话不是嘱咐,是没找着。东西在她身上,这一趟他白走了——攥住这一条,她才觉得腿不那么软。
“钥匙已醒。”
她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数一串铜钱。数到最后一个,指头停住了。
这四个字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这座府里某个听得懂的人。她听不懂。听不懂就得学。
珠子在她袖里,硌着手肘。大哥三日没回府,这话也递不出去,要递只能递到府外。城里消息最活的地方是茶坊——西市那家铺子的后堂有个隔间,半个月前王思慕坐在那儿跟她说过:想找我,递一句话就成,茶钱你先欠着。
她扶着井沿站起来,腿还软,人已经转向前院。
“行。”她低声说道,“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