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打马》有颗树

3、四季更迭 少女的生长

　　打从那天开始，李双花每日都去找张新天，刚开始他有些别扭，不爱搭话，总是李双花在自说自话，但是她并不在意，依旧每日去找他，给他讲自己和其他小伙伴玩儿过家家，跟着大一点的哥哥姐姐去小溪里头抓鱼......

　　这段有李双花的这段日子里，张新天渐渐不再沉浸在悲伤里，他也会陪她聊天，说自己在学校读书，周末的钢琴课，，休息日和父母一起出门。

　　“哥哥，你去过草原吗？”其中一次聊天时李双花问到。

　　“去过啊，我还骑马了呢，还有照片，等我找给你看。”张新天推着轮椅去茶几旁边翻找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你看，有我刚出生，还有我三岁，这是我五岁，这是七岁，这是九岁......”

　　这本相册涵盖了张新天前十一年的人生定格。他一页页翻着给李双花看，有自己的，也有和父母的，李双花就这样安静的听着对方讲。

　　她很羡慕张新天，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山川，河流，草原，冰雪。

　　那时，她还天真的和张新天说，自己长大后也要走出这里，走到外面的世界，和他一起，去看更远的地方。

　　张新天答应了，说等自己站起来，带她去草原，教她骑马。

　　彼时张新天在李双花的鼓励下，积极治疗，期待的站起来的一天。

　　时间飞快，转眼九月，爸妈为哥哥办理了住校，哥哥自己去镇子上读书。而其他人也各自有农活要做。

　　张新天的爸爸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家底算不错。尽管如今人不在了，也是要孩子读书的，因此这时节，也请了家教老师在读书，她听不懂，在那里有些格格不入，于是，家里只剩百无聊赖的李双花。

　　她倒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决定去找锦辉弟弟。
　　可是却被对方的家长告知，锦辉去上学了，不在家。
　　李双花只得蔫蔫的回家。

　　读书？识字。对啊！她哥哥在她这个年纪也开始读书了，她也要去读书。

　　晌午—

　　“奶奶，我也要去读书！”李双花说。

　　“女娃娃家家读什么书，在家做饭就行了。”爷爷先开口反驳道。

　　“那哥哥就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李双花斩钉截铁问。

　　“你哥是男...”

　　爷爷一句话没讲完，就被奶奶瞪回去了。

　　“好，赶明儿奶奶就带你去学校问问，双花想去就让她去，横竖家里人手够，她也没事。”
　　奶奶答应了李双花，又怼了爷爷一句。

　　“奶奶，别明儿了，下午我们就去好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李双花激动地说。

　　“行，吃过午饭奶奶就带你去。”

　　李双花迫不及待的去找张新天分享这个消息。

　　————

　　“你干嘛拦着我，女娃娃读什么书？”
　　“女娃怎么就不能读书了，我当年没条件，现在条件有了，我就要送我孙女去读书。”

　　“赔钱货一个，早晚不还是嫁出去。”

　　“你个老货，我拿我嫁妆给孙女上学，不用的你们老李家一分。”

　　爷爷听到不用出钱，才堪堪闭了嘴。

　　下午，奶奶带着李双花去学校，当场交了学杂费，次日开学。

　　村子里的老师就是草台班子，大多数学生都是家长没空管，放学校算是有人看着了，李双花因为跟着哥哥学过几个字，被任命为班长。

　　当然，也只是个空名而已。

　　李双花下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新天说今天老师教的，她很多都不懂，全靠堂哥给她恶补。

　　她的堂哥也乐在其中，很耐心的教她写字识字，算数加减。

　　周末空闲还会给她讲白雪公主的故事，李双花听的津津有味。

　　就这样白天上学，晚上补课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三年级结束，四年级开学那天。

　　李双花照常进到班级，就听见了一个噩耗。

　　“收拾东西了，学校要倒闭了。”
　　“终于不用写作业了。”
　　“也不用被老师打手心板了。”

　　........

　　这话都是班上的同学说的，没有老师来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好是吵闹。

　　这一刻，李双花觉得自己又要回到从前的日子了，她有些心慌，这是她奶奶好不容易给她争取的读书机会。

　　人一旦拥有了求知若渴的精神，就不会甘心半途而废，她不想做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了，她想读书识字，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李双花机械性的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抱在了怀里，朝着家里走。

　　村子学校里家不远，也就百十来米，没多久就回到家了。

　　大门还是自己走时候打开的，没人来关，李双花慢步走了进去。

　　“双回要去省城读高中了，从前在镇子上，那离我们才十公里，有啥事都能帮衬，现在他要去省城，三百公里，那么远，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李双花正准备掀门帘进去，就听见了妈妈说话的声音，于是她把怀里的书本轻轻放在地上，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

　　“不放心那能怎么，家里也还有活计要做。根本忙不过来。”爸爸说。

　　“我昨天上工，听说村里的学校要倒闭了，不如就让双花来。”

　　“来什么来，村里的学校倒闭了，我就送她去镇上，你们一个个的开口闭口双回双回的，我还在这呢，就别想把我的双花当驴使。”

　　奶奶的声音带着怒气，李双花听了心里百味杂陈。

　　“妈，村里的哪家姑娘不是这样，怎得双花就不行。”爸爸反问。

　　“就是不行，双花你们别想，还有你，你是她亲妈，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看着她被当驴使？不为她辩驳分毫？偏心至此。”

　　奶奶转头说教着妈妈，李双花虽然看不见，但是她可以想象到，奶奶脸上的表情，一定又恨又气。

　　“妈，总得有个取舍，总归这么多年，我们也没短她吃喝，和村子里其他人家比，不仅不亏待，还算好了，就她天天玩的锦辉来说，家里哪儿舍得给孩子点油水啊，顿顿白水煮面，咱家好歹是有油炒菜的。”妈妈回到，但声音明显有点虚。

　　“你！”奶奶气的喊。

　　“行了，别说了，我辞工，和小利做活。”小利是爸爸的名字。

　　李双花没想到，爷爷为了哥哥的前途，可以辞工，而自己，只是免费劳动力。

　　她听的心里不是滋味，委屈的泪从眼里拥出，但风一吹，很快抚平了痕迹。

　　“你们怎么决定我不管，我要给双花读书，我从我嫁妆出钱，总之，双花得去读书！”奶奶不想同他们争吵，决意把李双花护到底。

　　第二日，爸爸爷爷把家里一大半的钱都塞给了妈妈，母子两人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李双花在奶奶的坚持下，如愿的去到了镇上读书。

　　临走前，李双花去见了张新天。

　　她和他说，每周都会回来看他，到时候，给他带新鲜的小玩意儿玩。

　　他说他等着。

　　李双花没有食言。

　　第一周，李双花带了枫叶给他，她说，她们学校种了树，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数不胜数。

　　第二周，李双花捡了银杏叶子做的小帽子，说学校还有图书馆，好大，有好多书，她都没看过。

　　第三周，李双花在回村的路上，桂花开的正好，于是停下折了一把，香气扑鼻。在张新天的屋子里摆了三天，直到枯死。

　　此后的每一周，李双花每周放学回家都是先找张新天，有时候带一些花花草草，有时候是吃的，还有时候，是讲自己交了新朋友。

　　再之后，四季轮回，交叠更替。

　　春天带草扎的蚂蚱，兔子，总之各种草扎的小动物。
　　夏天带李双花就带着奶奶去瓜田挑一个最大的西瓜，然后给了他。
　　秋天她就带着奶奶做的桂花糕。
　　冬天就在他家院子里堆个雪人。

　　此后，你看不到的风景，我带给你。

　　时间就这样在一个个春夏秋冬，季节交替中度过。

　　又是三年，李双花初中了。

　　同年，张新天要高三了，父母那件事儿之后，家里给他办了借读，他中考成绩又出色，本省的高中随便挑，但是他为了离得近照顾奶奶，留在了镇上，办了借读，保留学籍。

　　而此时，张新天的家教老师怀孕了，其他又不如意，只得去学校。

　　好巧的是，两人的学校离得也很近。

　　早年张新天的父母在镇子上教书，也就买了房子。

　　姨奶奶也跟着来到了镇子上陪着张新天。李双花初又和哥哥两人一起上学放学。

　　一年以后，张新天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只能去外地上学，而姨奶奶留在了镇上，托了李双花照看着。

　　谁也不知，这一去就是七年，再次见面，是李双花奶奶的葬礼了。

　　这七年间，李双花有了诺基亚，俩人月月通信，说着自己的生活，都是报喜不报忧。

　　什么忧呢？
　　譬如她因为穿着妈妈的旧衣服，大了一圈，被同学欺负，她欺负回去，老师出面，没有替她主持正义。

　　最终到了初三毕业，就没再读书了，奶奶再怎么坚持努力也于事无补。

　　李双花在爸爸妈妈的逼迫下，被层层介绍去了他们朋友以前的饭店帮工。

　　那时候的饭店都是一群中年妇女，宿舍和她从前在家的小西屋一般大，不同的是，放了三张床，带李双花要住四个人。

　　李双花搬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挤在一张床，大杂院里头各种人都有，男女老少，鱼龙混杂。

　　于是第二日，她就出去租了一间房子，一个月50，是顶楼，下雨漏水，墙壁潮湿的掉落了一大半，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桌子，但是李双花也知足了，最起码，不用和人挤在一张床，也不用洗漱的时候一堆人抢一壶热水，算是，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她捡着家里大人不穿的衣服，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她一把撸起袖子，干起活来也是一点不墨迹。

　　再之后，李双花的父亲生病了，病来如山倒，家里的生活来源断了，家人开始看病，但是医生说是呼吸问题，保守治疗，吃药维持就行，但是不能干活。

　　爸爸一倒，爷爷重回老本行，给人做工，村子里，邻村，哪里有活去哪里，没有顺风车就走着去。

　　奶奶每天和妈妈忙着地里活计，圈里的牲口，哥哥大学正到了实习期，勉强养自己。

　　李双花就一个人在镇子上，踏实干活，领着一个月八百块钱的工资，再每个月拿出二百寄给奶奶。

　　再后来，李双花被其他年长者压榨，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给她，她离开了饭店，没告诉任何人，饭店三年，父母也是一次都不来看过的。

　　再之后，李双花休息之余，也只是买一箱牛奶去镇子上看姨奶奶，顺便再托姨奶奶带给奶奶的200块钱。以及照接张新天的长途电话其他人再无联系。

　　四季变幻，昼夜不停歇，村口的孩子长大了一批又一批。

　　2000年 ，李双花迎来了她的20岁。

　　而父亲的病，愈发严重，医生说需要手术了。但是六年的保守治疗，家底已经花了个差不多，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了。但手术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