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打马》有颗树

1、1986年的夏天 那个小村的

　　1986年夏季。

　　“奶奶，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呀？”
　　“因为你爸爸在这里。”
　　“那我爸爸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爷爷在这里，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
　　“那我以后能离开吗？”

　　六岁的胖妹妹坐在地头，手里攥着两把刚割下来的谷穗，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着。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割谷穗。

　　胖妹妹叫李双花，今年六岁，因为大圆脸显得肉多，她哥叫她胖妹妹，叫的多了，村里的小孩也都这么叫她了。

　　七八月的夏季是最热的，中午温度高的能烤红薯。

　　午睡起来，日头最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平时都是李双花和妈妈俩人放羊，最近爸爸工作的地方行情不好，老板开始裁员了，她可以不用去放羊了。
　　爸妈走后，奶奶喊她拿一个尿素袋子，去给猪割草，这是李双花最喜欢的时候了，屁颠屁颠跟在奶奶身后。

　　出了门，往西边走十米，再拐过一条石子路，百十来步就到了村口，村口跨过国道，就是一座小山，靠着国道的一边种的各种庄家，另一半是无人打理的山林，也是放牛羊割草的地儿。

　　一路上李双花追着奶奶继续上午的问题，例如一些
　　“村子外面有什么？”
　　“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哥哥一样去读书？”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戏？”
　　“我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没什么实质性意义，但奶奶还是一一回答。

　　至于答的怎么样，不重要，她奶奶没读过书不识字，李双花还没上学只是随着哥哥学过拼音，俩人都是文盲。

　　奶奶找了一片地，给李双花戴好手套，就开始割草了。
　　李双花割一把草，塞到袋子里，再割一把，等袋子撑起来一点面积，就再紧袋子口，一屁股坐上去，反复操作，让草装得很瓷实。

　　他们下午三点出门，五点才割满了一包草，祖孙俩一前一后抬着回家了。

　　村头是个低配版的T字路口，左边是一排横着房子，前边有个坡，坡往下走，左右两边依旧坐落着房子，倒是把进村里留出了一片空地。
　　这片空地，是全村人唠嗑的圣地，也是唯一用水泥铺了的地儿。只要不是晚上睡觉，这里永远有人，大人在靠着塄边搬着板凳聊天，哪怕中午吃饭也要端着饭碗来。

　　地中间就成了孩子们嬉戏玩乐的天堂。
　　“胖妹妹，你回来了，快来玩儿过家家，今天我们当爸爸妈妈”喊人的是住李双花隔壁的小虎，俩人同龄。

　　胖妹妹这个称呼，其实更像一个“外号”，大家不在意谁大谁小，只知道很多人这么喊，也就喊了。

　　“今天没空，下次吧。”她要和奶奶去喂猪，李双花骨子里就爱喂小动物，她喜欢看动物吃东西的样子，特别是吃草的，因为她觉得嚼嚼嚼的很解压 。

　　进村里左手边第一间房子就是她家，奶奶回去拿了个小推车出来，把割的草放上去，两人推着车去猪圈。

　　猪圈在村东边，是爷爷小时候住的房子，后来盖了新房子，那里就用来养些鸡鸭鹅猪了，附近早都没人居住了，刚好适合养些家禽。

　　老院儿到了，大门还是木头的，门前挂了两个环，铁链穿过去落了个锁，奶奶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锁链还没取下来，就已经听见鸡在“咕咕咕”叫了。

　　李双花激动的和奶奶说，“奶奶，你听，鸡在叫！是不是下蛋了！”
　　“是，先喂猪，喂完猪去捡鸡蛋。”
　　“太好了，今天晚上有鸡蛋吃了！”

　　家里的鸡蛋平时只给爷爷和哥哥吃，爷爷是个泥瓦匠，给人修房子，得吃好才有力气，哥哥读书累，吃鸡蛋补充营养。李双花只有打了猪草才能换取到两颗鸡蛋。

　　李双花把草倒出来放到猪槽里，就去院子里摸鸡蛋了。

　　奶奶的鸡不多，只有十只，院子里长了一些杂草，鸡在草里自己搭窝下蛋，李双花扒拉开草从一点点找，好一会才捡到了七颗鸡蛋。

　　喂完猪又喂了鸡，太阳已经下山了，拿着鸡蛋祖孙俩就回了家，路上李双花蹦蹦跳跳的，她已经在想晚上美滋滋的吃鸡蛋了。

　　“哥，你回来啦！”

　　刚进门，哥哥和爷爷在下棋，李双花特别激动的喊道。
　　“嗯，刚到家。”哥哥在专心下棋，没过多搭话。

　　李双花和奶奶去厨房做饭。

　　“你们爷俩下的怎么样，分出胜负了吗？”半个小时奶奶已经做好饭端着碗进来了。
　　“刚好，结束了，我又输了，奶奶。”哥哥气馁的说。
　　“先吃饭，来吧。”
　　奶奶把饭端了过来，一盆素菜配糊糊，给了李双花一碗单独的翻炒饭，加了两个鸡蛋那种。

　　其实从前爷爷也是不给这个孙女吃鸡蛋的，是奶奶据理力争，大吵了一架，才换来了偶尔一次割猪草换取的报酬。据后来奶奶走后，妈妈哭着和李双花说，为这事儿，爷爷动手打过奶奶还。

　　这晚饭吃李双花的很开心，就连做梦都是炒鸡蛋的香味儿。

　　爸爸被裁员之后没再出去找活计，夫妻俩在村里放羊，种地，专心干农活了，爷爷没活计的时候和奶奶俩人喂猪喂鸡，家里也没多少活计。

　　李双花自此不用早上跟着奶奶干农活，下午跟着妈妈放羊了。
　　故而假期都和哥哥在家落个清闲。

　　“哥，你醒了吗！”第二天一大早，李双花就敲哥哥的房门。

　　爷爷家不算大，朝北两间房子六十多平，爷奶一间，爸妈一间，西边有两间小厨房，爸爸哥哥如今回来了，两家也就分灶做饭了。

　　东西两边有两间小屋子，十来平，只放得下一张床和桌子，本来李双花住一间，另一间是仓库放粮食，如今哥哥回来了，房间自然就让出来了，李双花在爸妈房间沙发上睡，中间用衣架搭了个床单隔开。

　　“醒了，爷奶爸妈都不在吗”哥哥迷迷糊糊的回答，明显没醒，是被李双花吵醒的。

　　“没在，都出去忙了，厨房留了两个馒头和昨天晚上的剩菜。”

　　“好，我知道了，在等我十分钟，马上起。”

　　哥哥今年十一岁，叫李双回。在镇子上读六年级，爸爸以前就在镇子上工作，单位分了一间员工房子，爷俩平时就在宿舍的民房挤，裁员以后哥哥就搬回村里了。

　　十分钟后。
　　“哥，你终于起来了，来吃早饭，正好我刚热了。”

　　李双花把馒头和菜热好了端到了爷奶房间，还没吃她哥刚好起来了。

　　“哥，快来坐，吃早饭，热乎的呢。”
　　“馒头干吗，我给你倒杯水。”
　　“你够吃吗？我把我的馒头分你一半。”

　　……

　　一副谄媚样。

　　哥哥自打上了小学回来的次数就很少，每次也只待一天，只要有机会，她就缠着哥哥教她读书识字。

　　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昨儿看见哥哥和爷爷下象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今天她想要哥哥教她下象棋，故而有了刚才那副狗腿子模样。

　　“好了，吃饱了，我去拿书笔，教你读古诗。”哥哥吃完了回房间拿东西。

　　李双花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了。

　　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准备好等她了。

　　“哥，那个……我不想学古诗，想学点别的。”李双花小心翼翼的试探，看哥哥的反应。
　　？李双回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就是在说问号。
　　“我想，学下象棋，你教我那个好不好？”

　　哦，原来是想下象棋啊，他还以为什么呢。
　　“好，象棋上的字你都认识吗？”

　　李双回拿出象棋，一边摆一边问。

　　“认得几个，不全认识。”
　　“哪几个不认识，指出来。”
　　李双花指了一大半。
　　得，只认识兵和炮。

　　李双回把她不认识的写在本子上，标注拼音，一个个的教着。

　　晌午，奶奶回来了，叫李双花去搭把手一起做饭。
　　哥哥把桌子收拾了出来。

　　爸妈昨天放完羊又去收了些草，晚上回来十一点多，李双花已经睡了，也没看见人回来。

　　饭做好了，爷爷下工回来了，爸妈也忙完了农活。

　　午饭过后，长辈都去午休了，李双花睡不着，偷偷从家里出来去外边玩儿。

　　烈日当空，街上空无一人，李双花躲在小广场的油菜籽中间，完美的观察着村口的情况。终于，有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村里边，司机先从副驾拿出了轮椅，又去后边搀扶着一个少年下来坐上了轮椅，那少年穿的干干净净，人也白净，看着年纪和李双花哥哥差不多大。
　　村里的人都很朴素，穿的花花绿绿，常年干活都晒的黢黑，李双花不禁被这位少年吸引了，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于是想着悄悄跟在后边，看着少年是哪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