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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约 入王庭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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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王庭第三日,王见她。
北狄王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不是壮汉,不是刀疤脸,是个老人。瘦,矮,头发白了大半,编成辫,辫梢系着狼牙。他坐在石殿深处,披着虎皮,手边搁着一碗奶茶。搁了很久,凉了,没喝。
他看她的眼神,和世子不一样。世子看刀,他看的是旧人。
老人看到她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家的。"他开口,汉话说得比世子好,慢,但清楚。
"是。"
"哪个沈?"
她顿了一下。"相府沈氏。"
他点头,像是早知道。他端起凉奶茶,喝了一口。
"你母亲,"他说,"姓什么?"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玉玦。
"姓林。"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像世子打量猎物的笑,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
"林。"他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旧名字。
他放下碗。
"你母亲,"他说,"年轻时,进过东宫。"
她手指扣着膝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进过东宫。姐姐在东宫,母亲也进过东宫。
"后来,"老人继续说,"她出了宫,嫁了人,嫁的是沈家。"
他看着她。
"可她走的时候,"他说,"带走了一样东西。"
玉玦硌进掌心,缺口的那半陷进肉里。
"一程旧约。"老人说,"她答应过的。后来没还。"
他没说旧约是什么。他站起来,虎皮从肩上滑下来。他走到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
他目光掠过大殿那面旧屏风,落回她脸上,带着点怅然。不是算账。是等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就算是还了。"
他转身,走回石座,坐下。
"去吧。"
她出了殿。风从草原刮来,她腿一软,扶住了廊柱。
通译在殿外等她,脸色不好。
"他跟你说了什么?"通译压着声问。
她没答,反问:"他说我母亲欠他一程旧约。你知道么?"
通译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比来时沉。
"你怀里的东西,"他忽然说,眼神往殿外瞟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藏好。世子的人,在查。"声音压得极低,怕被墙听见。
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玦隔着衣裳,硌着皮肉。
通译快步走了,走前丢下一句:"后日,传话的人来。你有什么话,备好。"
她站在廊下,风灌进领口。
旧约。母亲。东宫。北狄。
母亲从东宫带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和玉玦有没有干系?她摸着玉玦的缺口,缺的那半。
母亲留给她的,缺口的。可如果缺口不是诀别,是欠呢?
玉玦陷进掌心的那一刻,东宫。
消息传到东宫,已是五日后。嬷嬷蹲在妆台边,压着嗓子,一字一字转。
"妹妹入了王庭。北狄王见了她。北狄王说——你母亲,年轻时进过东宫。"
沈明珩的手,攥着梳子。
"还说,"嬷嬷顿了一下,"你母亲带走了一样东西。一程旧约。妹妹去了,就算还了。"
沈明珩没说话,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
她早就猜到了。暗格里的"珩玦"和半莲,母亲来过东宫,母亲在这张妆台前坐过。
可她没想到——母亲是欠着旧约走的。
"嬷嬷,"她开口,"母亲当年,为什么出宫?"
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老奴……不全知道。"
"知道多少,说多少。"
嬷嬷沉默了很久,灯花跳了一下。
"老夫人年轻时,是选入东宫的。不是宫女,是——"她顿了顿,"是备选的。"
"备选什么?"
"太子妃。"
沈明珩的手猛地按在妆台上,暗格的夹板被她按得咔一声。她耳边嗡的一声,像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看她的眼神,总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母亲,备选太子妃。
她看了一眼妆台。先太子妃用过的妆台。母亲当年,差点坐在这张妆台前。
"后来呢?"
"后来,先帝指了别人。老夫人出了宫,嫁了沈毅。"
"可她走的时候——"沈明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嬷嬷,她带走的是什么?"
嬷嬷摇头。"老奴真不知道。可那旧约……老奴听老夫人念叨过一句。"
"什么?"
"珩玦本是一块玉。"
沈明珩闭了闭眼。母亲临终的遗言,妆台暗格里的刻字,北狄王口中的旧约——全是同一句话。
她静了片刻,又问:"嬷嬷,母亲当年出东宫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走?"
嬷嬷想了想。"老奴那时候还年轻,刚进府当差。只记得,老夫人从宫里出来,随身带了一个小匣子。木的,不大,上着锁。她走到哪带到哪,从来不让人碰。"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嬷嬷摇头,"老夫人走的那年,把匣子交给了老爷。老爷收进了书房的密室,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还没想完,外头来了人。不是嬷嬷,是贤妃宫里的小嬷嬷。
小嬷嬷站在门口,笑得甜,嘴角的弧度恰好,连鬓边的绒花也戴得齐整。"贤妃娘娘说,太子妃妆台旧了,该换新的。那暗格里要是有什么旧物件,不妨先挪出来,别压坏了。"
她说"暗格"两个字时,语气轻,跟说天气似的。眉眼弯着,看不出半分异样。
沈明珩的指尖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暗格。
她笑着应了。"没什么好东西,不过些旧物。替我谢娘娘挂心。"
小嬷嬷福了福,转身走了,脚步轻,猫似的。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手心全是汗,滑的。
贤妃宫里的人,怎么知道暗格?
这妆台是宫中旧物,多少年了,经手的人不知凡几。可暗格藏得那样深,她也是第三日才偶然发现的。贤妃的人却随口就提了出来——像是知道她已经翻到了什么。
是谁在看?东宫里,还有多少双眼睛,是她看不见的?
她摸着暗格的夹板。半莲和"珩玦",刻在木头里,像等了很多年。
等谁来翻。
母亲当年带走的木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双玉合璧——合的又是什么?
贤妃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她摸着暗格里那两个字,指尖冰凉。
母亲当年带走的木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双玉合璧——合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