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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莫诺伊油
半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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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接待酒店的车把白栀放在了一条棕榈树夹道的入口处。
白栀还没站稳,一个穿着花哨夏威夷衬衫的老头就带着一阵风从大堂快步迈了出来。那衬衫上印满了艳丽的扶桑花,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滑稽,反而透着一种老派的随性。
“噢,白!”他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充满草本烟草味的大拥抱。
那是她的导师,皮埃尔教授。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一头银发像某种倔强的灌木一样悉数往后梳着,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一双极其敏锐的,同时又带着点孩童般恶作剧色彩的蓝眼睛。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疲态,而是一种法国人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褶皱。
“白,你看起来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待了三天。”皮埃尔松开手,一边嫌弃地打量着她因为长途飞行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一边夸张地耸了耸肩,“真怀念你在巴黎实验室里至少还像个文明人的样子。”
白栀噗嗤一笑,滚筒洗衣机?自己看起来有那么糟糕吗?法国人,你们的嘴也太毒了吧。自己舔一下都会被毒死吧!
“皮埃尔,你这种操心别人体面的劲头,要是能分出哪怕一半用在你的头皮上,我想你头顶那片‘植被’也不至于荒漠化得这么严重。”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试图挽回一点博士的体面。
皮埃尔不仅没生气,反而摸了摸自己那头被他顽强往后梳理、试图掩盖真相的白发,一本正经地耸耸肩:“这就是智慧的代价,白。当大脑运转得太快,头发表层就会因为受热不均而选择集体撤退,这在植物学上叫作‘自然演替’。”
他朝白栀眨了眨那双蓝眼睛,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里带着老派法国绅士的优雅。
“先进去。你要在这里待两天,把时差调一调。”
皮埃尔转过身,示意侍者接手行李。
“两天?”白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可是,教授,冷藏箱里的缓冲液——”
“冷藏箱有专人看着,它比你更懂得如何享受这里的空调。”
“可是 Raiatea 那边的情况……”
“白栀。”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她就是会停下来。
那年,她在塞纳河边那个充满福尔马林和陈旧纸张气味的标本馆里,皮埃尔也是这样叫住她,纠正她对那株古老兰花标本的错误切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三十岁了,帕皮提的海风吹散了塞纳河的水气,但这种被‘导师’支配的本能还是没变。
“Raiatea 是座岛,它又没有长脚,不会自己跑掉的。而你,”皮埃尔转过头,挑剔地指了指她眼底的青色,“你需要休息。我不希望我的首席研究员在踏上那片雨林的第一秒,就因为低血糖晕倒在那些珍贵的蕨类植物上。”
他拍了拍白栀的肩膀:
“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六点钟餐厅见。”
两人一起来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前台位于一座覆着干草屋顶的建筑里,办完后,身着花衬衫的接待员礼貌地递上一份小礼物,作为欢迎礼。
白栀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透明玻璃瓶,30ml,里面的油液清澈,淡黄色。她晃了晃瓶身,下意识地调侃道:“怎么,皮埃尔,难道酒店也看出来你的头发需要紧急救援,特意送来了生发精油?”
皮埃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放过我吧,那是莫诺伊油(Monoi oil)。用塔希提栀子花(Tiare Tahiti)的花瓣浸泡在精炼椰子油里制成,是大溪地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护肤品。用来安抚被晒伤的皮肤的。”
白栀旋开那个铝制盖子,一股极其浓郁、纯粹的栀子花香瞬间溢满了鼻腔。那不是香水那种富有侵略性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椰奶甜香、被阳光烘烤过的、属于热带海岛的温厚气息。
“好好闻啊,椰子的底调加上栀子花的香气。”她轻声说。
“这就是大溪地的味道。”皮埃尔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六点钟餐厅见,白。”
白栀点了点头,走出前台。
她刚走上木质回廊,就注意到回廊边趴着一条大狗。那是只黄黑交杂的花狗,体型壮硕,却唯独缺了尾巴,尾椎骨的位置只有一小撮打旋的毛。它趴在那里睡觉,胸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白栀蹲下来,伸出手。
"嘿。"
狗没有动。
过了两秒,它懒懒地松了一下眼皮,斜眼看了她一下,然后站起来,换了个地方,重新趴下,继续睡。
白栀笑了笑,起身顺着回廊下的石板路往里走。
这里没有现代酒店那种被精确修剪的草坪,取而代之的是占地三公顷、近乎原始的热带丛林园林。巨大的面包树、椰子树和火红的凤凰木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的绿意中点缀着艳丽的姜花。
那是红姜花,火红的苞片层层堆叠,像极了燃烧的小火炬,而在那些苞片缝隙里,正吐出细小的白色真花。
她凑近闻了一下。
香气是清的,带着一点甜,和莫诺伊油里的栀子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白色气味。栀子花是浓的,往人身上贴的,姜花是往外散的,你靠近它,它不一定理你。
她在田野记录本上写了两行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她看到一只小鸟落在了她面前,个头很小,头部泛着幽蓝光泽,从姜花丛中掠过,停在了一棵诺丽树上。
接着脚下传来一阵黏糊糊的触感,低头一看,是几颗掉落的诺丽果。
这些果实呈青黄色,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瘤状突起,有些已经烂在泥土里,散发出一种发酵后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在旁人眼里这或许是“脏乱”,但在白栀眼里,这正是生物循环最自然的模样。
穿过这一片浓绿,酒店的主建筑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两层楼高的低矮建筑,米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温润。
每个房间外面都有落地窗,建筑的线条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有意退到背景里去,让花园成为主角。
路边,一只灰色的猫咪正“揣着手”蹲在阴影里。
它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眼睛像是一颗微缩的琥珀。白栀再次尝试建立外交,她蹲下身,轻轻唤了两声。
“喵~喵喵~喵喵喵~”白栀学着小猫叫,一次比一次快。
小猫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耳朵,继续它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冥想。
白栀失笑,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们午休了。”
沿着石板小路继续往前走,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一楼,推开房门,行李已经安稳地待在角落,白栀把身上的包扔到床上,躺在床上发了几分钟呆,接着走向落地窗,拉开双层窗帘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绿意,她将玻璃门推开,坐在阳台上。
那套黑色的铁艺桌椅,圆桌和镂空的椅背上铸着典型的复古波利尼西亚花卉图案。
白栀坐下来,对着那一整片绿意盎然的草地。在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
她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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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白栀准时出现在了海边的餐厅。
她已经洗去了旅途的尘垢,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真丝长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皮肤在莫诺伊油的滋润下透着微微的光泽。这种彻底放松的状态,让她终于找回了那个冷静、优雅的学者底色。
餐厅悬在海岸线的上方,木质露台向外延伸,边缘是一面石头矮墙。
此时帕皮提湾已经被夜色浸染,远处莫雷阿岛的山形轮廓压在水平线上,深紫色的,山体的起伏还隐约看得见,但边缘已经开始和暮色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日落时分,眼前的黑沙转变为深棕和铜红。
海水的颜色由浅蓝转为一种深沉且富有质感的钴蓝色。
浪头推上来又退回去,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涌动声,这是最天然最舒服的背景乐。
海风轻轻吹拂着,吹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白栀拉开藤椅坐下。头顶上方,复古的红色霓虹灯斜斜地打下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投出一片微红。这种红,与远处海天交接处那深邃的蓝交织在一起,让人迷醉。
皮埃尔坐在她对面,他换了一件稍微素净点的深蓝色衬衫,面前是一瓶已经开塞的白葡萄酒。
“看来莫诺伊油和热水澡很管用。”
白栀笑了,接过菜单,视线在那些法语词汇上滑过,最后指了指其中一项对侍者说:“我想试试这个,Poisson Cru(大溪地生鱼沙拉)。”
不一会儿,一份装在贝壳形状瓷盘里的食物被端了上来。那是大块鲜嫩的金枪鱼肉,混合着爽脆的黄瓜、擦成细丝的红萝卜,还有点缀其间的红葱头。最关键的是,所有的食材都被浸泡在新鲜榨取的、浓郁洁白的椰奶中,最后淋上了一点点青柠汁。
白栀用叉子挑起一粒鱼肉放进嘴里。
金枪鱼的清甜、椰奶的醇厚以及青柠的酸爽在舌尖瞬间炸开。
“怎么样?”皮埃尔切着他盘里的牛排问。
“像是在嘴里跳了一场波利尼西亚草裙舞。”白栀放下叉子,看着远处深蓝的海面,语气轻快,但随即眼神又慢慢沉了下来,“所以,皮埃尔,该告诉我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了吧?照片是怎么来的?”
"一个老朋友,认识很多年了。"他没有再多说,把酒杯转了一下,看着杯壁上的光,像是在考虑从哪里开口。
"你在海关遇到的麻烦,是因为Raiatea的管控在四十八小时前升级了。这件事不是偶然。"
白栀把手边的水杯放下来。
"怎么说。"
"两周前,香港有一场私人拍卖会。"皮埃尔说,"一件来自Raiatea的石雕出现在了拍卖目录上。波利尼西亚文物,年代可以追溯到公元十八世纪左右,非法出境的。"
白栀想起那张照片。出土现场,泥土,戴手套的手,还有左侧土层截面里那截被切断的茎段。
“买家是谁?”白栀问。
"买家的信息没有公开。付款走的是离岸账户,竞拍用的是代理人,连拍卖行那边都不知道最终买家是谁。"
"那株植物。"白栀开口,"有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人知道。"皮埃尔看着她,"照片的主体是石雕,没有人注意到左边土层里那截茎段。"
"除了你。"
"还有你。"他说。
皮埃尔重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文化遗产局在查那件石雕的时候,顺带查了一下出土地点周围的土地状况。"
白栀看着他。
"Raiatea西岸那片区域,有一块地,两年前有人提交了度假村开发申请。但是被当地长老会卡住了,一直没有推进下去。"皮埃尔说,"度假村的选址,正好压在出土地点的正上方。"
"也就是说,那株植物,就在那个基座的地基范围里。"白栀的眉头瞬间皱紧。接着追问,"开发商是谁?"
“香港的一位富商。”
“香港?”
“对。”
“你确定是香港?”
"确定。"皮埃尔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想的是距离。
香港到Raiatea,直线距离将近一万公里。中间隔着整个南海,隔着菲律宾海,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国际日期变更线。一个香港的开发商,飞过来一趟要十几个小时,转机,落地帕皮提,再转支线小飞机,才能到Raiatea。
Raiatea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国际航班直飞,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商业配套。那里有的是珊瑚礁,是热带丛林,是一个对外来资本高度警惕的原住民长老委员会。
这种地方,对一个香港的开发商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趟来回都是时间成本,意味着每一个审批流程都要通过不熟悉的法属波利尼西亚法律体系,意味着语言、文化、习惯法,每一道都是壁垒。
"一个香港的开发商,"她慢慢开口,"放着香港、放着内地、放着东南亚那些成熟的市场不做,专门跑到法属波利尼西亚来啃这块硬骨头,卡了两年还没有放弃。"她抬起头看皮埃尔,"这说不通。"
“没有人知道那位富商究竟想要干嘛,一直咬着那块地不放。”
白栀摇了摇头,”那位富商叫什么?“
"不知道,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代理人在出面。"他说,"土地谈判、开发申请、和长老委员会的接触,没有一次是本人露面的。文化遗产局查到的那个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董事名单里全是职业挂名人,往下挖,还是壳公司。“
白栀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藤椅背上,脸上满是厌恶,“又是一个缩在壳后面的冷血商人。让手下的人冲锋陷阵,万一出了环保事故或者文物走私纠纷,大老板只要切断资金链就能全身而退。这种人,恐怕连 Raiatea 岛的泥土是什么味道都没闻过。”
"但他确实很慷慨。给出的数字很好看。足够让政府那边对我们之前的口头预警置若罔闻。"皮埃尔把酒杯放下,耸了耸肩,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讽刺。
“但Raiatea是波利尼西亚的圣地,什么条件能让政府完全倒向他那边?”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度假村项目。他的计划是在Raiatea打造整个南太平洋最高端的私人度假群岛,第一期投资超过八亿美元。配套承诺包括深水码头、国际直航航线、Raiatea岛的电网升级、淡水处理系统,以及一笔专项拨款注入原住民文化保护基金。"他停了一下,"另外,他还承诺优先雇用当地劳工,承诺项目完工后每年向法属波利尼西亚政府缴纳的税额,足够覆盖整个群岛三分之一的公共财政支出。"
"所以,他们认为,为了这些,牺牲掉几株'可能存在'的杂草是值得的。"他说。
白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条件确实很慷慨。慷慨得无懈可击,慷慨得让人没有办法站出来说不对。码头、电网、航线、就业、税收,每一项都是真实的,每一项都是Raiatea真正需要的东西。
她盯着桌布上那片霓虹灯投下来的微红,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对那个人来说,八亿美元只是资产配置表上的一个数字。调一调,挪一挪,和他名下其他的数字一起在某张电子表格里安静地躺着。他不需要知道那片土层里有什么,不需要知道Raiatea的泥土是什么味道,不需要知道一株植物生长了三百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的线,从波利尼西亚航海者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就开始了,中间经历过殖民、战争、气候的变迁,经历过现代植物学一次又一次的田野调查,它都躲过去了,躲进了Raiatea西岸某个没有人找到的角落,安静地活着。
然后一台推土机开过来,一个珊瑚基座打下去。
结束了。
而且是永远的结束。植物不像文物,文物挖出来还在,还可以放进博物馆,还可以被研究,被复原。植物死了就是死了,灭绝了就是灭绝了,没有任何技术可以让一个物种从消失里走回来。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食物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