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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溪地航空 在出发 ...


  •   在出发前往机场前,郑利琛在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维多利亚港,这种繁华对他而言早已是背景板。办公桌上那张从拍卖会流出的石雕照片被他揉皱了一角。这尊名为“塔罗阿之眼”的石雕,如果来源属实,那它出土的位置正好就在他拟定修建 1 号水上别墅的珊瑚基座正上方。

      这太巧了。

      他不喜欢巧合,他只相信利益分配不均。

      “郑先生,法方那边还没松口,”秘书成康低声提醒,“他们说,如果 Raiatea 的长老委员会坚持认为那里是圣地遗址,拒绝签字,那开发批文可能会被永久搁置。印尼资方已经在考虑撤资了。”

      两年来,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那里真的存在遗址。印尼资方在催,合伙人在催,整个项目悬在一个"也许有、也许没有"的传说上动弹不得。

      这尊石雕的出现,对他而言意味着两种可能——

      可能一:遗址是真实的。那他必须带团队亲自去看清楚规模和位置,才能判断项目是否还有重新选址、绕开保护区的空间。放弃一块地,和放弃整个项目,是两件事。

      可能二:这尊神像是伪造来源、人为炒作的。背后可能有人故意用"圣地"的名义阻止开发,动机是商业竞争,或者土地纠纷。他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输给了历史,还是输给了某个人。

      郑利琛冷笑一声,将照片抚平。

      “他们要的是圣地,我要的是生意。”他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单扣,“去准备航班。我要亲眼看看,那块地里埋的到底是神灵的骨头,还是竞争对手撒下的诱饵。”

      ---

      与此同时,白栀正背着一个帆布包,在香港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飞快穿行。

      那是一条折磨人的航线:北京—香港—东京(成田)—帕皮提。

      当白栀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成田机场的自动步道时,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反复揉皱、又被强行拉平的廉价衬衫,纤维里全是疲惫的裂痕。

      长达三个半小时的北京—香港航程,紧接着是五个小时的香港—东京。高空的干燥脱水让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耳鸣在脑际嗡嗡作响。最糟糕的是,为了节省那点少得怜悯的科研经费,她订的全是红眼航班的窄体机经济舱。

      由于座位局促,她的双腿因长时间蜷缩而产生了一种酸胀的麻木感,每走一步,膝盖关节都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抗议声。

      成田机场宽阔的落地窗外,东京的夜色正浓。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了航站楼里那家灯光通明的吉野家。

      那碗冒着热气的肥牛饭简直是救命的稻草,她顾不得什么仪态,将拌匀了蛋液和姜片的米饭大口咽下。热乎乎的碳水化合物和咸鲜的汤汁滑入胃袋,产生了一种近乎慈悲的暖意。唯有食物,能在疲惫时给她一点实质性的安慰。

      吃完饭,她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那张联程机票。

      还有五个小时。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为了省钱在候机室的铁椅子上硬躺五个小时,任由冷气吹得骨头缝生疼。但现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油腻、甚至透着灰败神色的脸,知道如果不睡一觉,她根本撑不到降落在大溪地的那一刻。

      她盯着付费休息室那块写着日元价格的价目表,在心里飞快地折算成人民币,又对比了一下实验室那点缩水的预算。

      “咬咬牙,就这一次。”她自言自语。

      她刷了卡,租了四个小时。

      休息室的房间极其干净。白栀关上门的一瞬间,几乎是瘫软在了那张的单人床上,太舒服了,太舒服了,床垫软得不像话。她挣扎着起身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让水流冲走身上北京的尘土、香港的汗意以及长途飞行的粘稠感,她闭上眼,任由水雾模糊了视线。

      洗完澡,她设定好闹钟,裹着干爽的浴袍倒头便睡。

      那是彻底失去意识的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闹钟准时响起。她背起跨包走出休息室。虽然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青痕,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

      ---

      刚踏入机舱,一股混杂着防晒霜、椰奶和热带植物的甜腻香气便扑面而来。

      “_Ia Orana!_(你好)”

      穿着海蓝色碎花制服的空姐露出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在白栀踏入机舱的第一秒,空姐便从篮子里拈出一朵还没开放的栀子花递到她面前。

      小小的一朵,花瓣紧紧包裹着,像是一颗含苞待放的缩微心脏。

      白栀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有蜡质感的娇嫩花瓣,心里却微微一颤。在波利尼西亚的传统里,将未开放的花戴在耳朵一侧,代表着“寻找”。

      她把这朵小花凑到自己的鼻尖,贪婪地闻着那股香气。

      机舱内部的色调极具视觉冲击力,放眼望去,从地毯到座椅到毛毯,全是青蓝色,像是从一万米高空俯瞰大溪地海域时,深海与礁湖交错出的那种浓郁色彩。

      或许是为了模拟海岛的热情,这种统一的青蓝色却配着一堆极不和谐的五颜六色的抱枕,翠绿、明黄、橘红……饱和度极高。

      这架跨越太平洋的航班,正试图在万米高空强行拼凑出一个南太平洋的幻梦。

      除了那些色彩过于喧闹的抱枕,机舱内还始终盘旋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音乐。

      那不是常见的轻音乐,而是伴随着轻快尤克里里琴声和低沉木鼓节奏的波利尼西亚民谣。旋律在大地色系的机舱壁间回荡,带着一种海浪拍打礁石的原始韵律,极具风情,却也让急于寻求片刻安宁的白栀感到一种燥热的生命力。

      白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下意识地向后看去。

      在经济舱与后舱壁的连接处,赫然悬挂着一幅保罗·高更的画作复刻品。

      画中是大溪地妇女那标志性的深棕色皮肤和忧郁且原始的眼神,她们在红土地上席地而坐,背后是浓烈到近乎焦灼的色彩。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那幅画散发着一种野性而神秘的压迫感,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闯入这片禁地的异乡人。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即将起飞……”

      广播声随即响起,耐心地用日语、普通话、英语和法语依次播报了一遍。

      日语的礼貌、普通话的克制、英语的公事公办,以及最后那段如丝绸般滑过机舱、带着浓重鼻音的法语,交织成一种奇妙的语感。

      坐在白栀前排的是一对法国父子。那位父亲独自坐了三个人的连排座位,他的儿子也是。一名中年模样的短发空姐停在过道上,正和他们交谈甚欢。她的脸上溢满了热情的褶皱,甚至在起飞前就特意为这对父子递去了额外的饮品和餐食。

      白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旁边。那是整整五排、空无一人的三人连座。

      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如果能躺在那三张椅子上睡一觉,这趟旅程就没有那么煎熬。

      “你好,”白栀礼貌地拦住那位刚跟法国父子聊完、正准备离去的空姐,指了指身边的空位,“请问我可以换到这边的空位上吗?”

      短发空姐服务态度很好,笑容热情,但是拒绝了白栀的请求:“不行,那里是有人坐的。”

      白栀有点疑惑,飞机即将起飞,难道还有没上机的乘客吗?

      几分钟后,一名中年模样的中国大叔从前排走过来。他显然也盯上了这片“净土”,直接在白栀问过的空位上躺了下来。可一分钟不到,那位短发空姐就走了过来,把那位先生请走了:“不好意思,这里有人要坐的。”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笑容。

      大叔一脸疑惑地起身离开。紧接着,又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中国女孩,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也想躺下来睡觉。她还没来得及躺稳,短发空姐再次出现,提醒说这些座位都是有人坐的。

      女孩站起来,说着抱歉的话,往回走,低着头,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随后,短发空姐把那五排空位上的安全带全部两两系好,横在座位上方,像是在这片公用区域拉起了一道隐形的警戒线。

      直到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走下过道。

      她径直走进那片区域,选了其中一排,把安全带解开,扶手拉上去,躺了下去,戴上眼罩,盖上毯子,把红色黄色的抱枕当做枕头垫在脑袋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短发空姐走过来,俯身,说着同样的话——“你好,女士,这里不能坐。”

      年轻法国女人翻了个身,闭上眼装作没听见,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

      短发空姐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竟然没再干预,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白栀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就这么走开了?所以只要赖着不动就可以了是吗?

      飞机起飞后不久,那位短发空姐再次出现,领着一对法国母女分别在其中俩排坐下,母亲笑着道谢。

      再接着是一对法国夫妇,五十岁上下,短发空姐同样领过去,安排妥帖。

      白栀看着周围这一切,五排“卧铺”,被整整齐齐地“分封”给了五个法国人。哦不,是七排。

      白栀突然意识到,面前那对法国父子最初并不是坐在这里的,他们是登机快结束时,被这位短发空姐亲手领过来的。

      现在想来,这些空位原本并不属于他们,那是某种秘而不宣的“馈赠”。

      她想起那个低着头走回去的戴眼镜的中国女孩,想起那位虽然疑惑但还是挺着大肚腩离开的中国大叔。一股无名火瞬间在白栀心里燃烧着,这种“隐形歧视”带来的憋屈感,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如鲠在喉。

      既然那个年轻的法国女人可以耍赖躺下,就证明这些座位根本不是被强制占领的,而是这位短发空姐利用手中的微小权力,在这个封闭的机舱里强行划分出了一块“法租界”。

      大家都是经济舱,你能坐,我为什么不能坐?白栀内心郁闷到了极点。在这架宣扬“海岛热情”的飞机上,她感到了一种由于不公带来的窒息。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讲什么该死的礼貌,要询问而不是直接躺下。

      那些空位就在她身旁,她很早就发现了,甚至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应该像那个年轻的法国女孩一样,直接占领,叫也不走。

      一步的距离,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后来的人把它们抢走,非常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经过的短发空姐拦住,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笑容依旧温暖得如同阳光,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热忱。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她俯下身,语气轻柔。

      “请问……”白栀指了指旁边已经满员的“法租界”,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既然这些位置都有人坐了,那还有其他的空位可以躺下吗?”

      “噢,亲爱的,我非常理解。”空姐握了握白栀的手,那温热的触感让人产生一种被呵护的错觉。她笑得灿烂,眼神清亮,“请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帮您留意的。一旦有乘客调整位置,我一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您,好吗?”

      她甚至还体贴地为白栀塞了塞滑落的彩色抱枕,声音像蜜糖一样黏稠:“请稍等一会儿,我会帮您留意的。”

      白栀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松动了。她把所有的信任都托付给了这个笑容。她觉得或许刚才只是误会,或许这个短发空姐真的有她的难处。

      然而,这就是这场凌迟的开始。

      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里,白栀始终保持着清醒,她像个等待发令枪的运动员,时刻准备着迎接那个“通知”。

      她看着那个空姐一次次经过过道,逗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开心;给那对法国夫妇送温水;给那个熟睡的年轻法国女人盖好毛毯。但每一次,她的目光都会刻意掠过白栀。

      后来,那个空姐再也没有经过白栀所在的过道。

      那个承诺像泡沫一样散开。

      白栀收回视线,不再试图寻找可能的空位,她意识到自己被那抹阳光般的微笑耍得团团转,意识到原来那个所谓的“留意”,不过是一个体面的、漫长的忽悠。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TN001 航班在云层上方平稳滑行,随着飞机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窗外的夜空开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

      这种蓝色在大溪地语里有专门的词汇,代表“诸神交谈的时刻”。

      此时,郑利琛正坐在头等舱里,在电脑上调取 Raiatea 岛的等高线地图。他的指尖划过那片被称为“禁地”的山谷。他在思考,如果真的有遗址,如何利用“遗址公园”的噱头把度假村的档次再往上抬一格。而白栀坐在经济舱里,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波利尼西亚失踪植物志》,感到一种莫名的焦灼和来自血脉深处的共振。

      他们在大溪地的万米高空飞行,像两颗轨道尚未重叠的流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大溪地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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