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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见 谢逾骑在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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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逾骑在马上,沿途路边的茶摊、卖假药的贩子、一堆堆的干草根子,让他想起了一年多前,京城庙会上的那天。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姑娘,捏着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一眼,就能说出“这是苜蓿根”。
那天他被狐朋狗友们从被窝里薅起来逛庙会,满肚子火气。天热人多,他一路骂了三声“娘”。
庙会上人挤人,胡越在前面开道,陈砚压着嗓子说“借过借过”,林牧手里捏了半块点心慢悠悠跟在最后。
走到半路,胡越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哎,那个摊子围了好些人。”
谢逾顺着看了一眼。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一张条凳上,举着一根干草根子,双手比划唾沫横飞。
“诸位父老!看看这一味——上等北芪!什么叫上等?你看这断面,菊花心!你看这纹理,金井玉栏!什么叫金井玉栏?就是中间黄、外圈白,黄得像金子,白得像玉——”
旁边有人问:“多少钱一包?”
“多少钱?你猜?”
“五百文?”
摊主一拍大腿:“五百文?我这个,是上等北芪,正宗的太医院特供——太医院知道吧?给皇上看病的!皇上吃的就是这个!”
谢逾乐了,他凑到人群前面抱着胳膊看。摊主越说越来劲,又举起了另一根:“再看这个——上等当归!什么叫上等?你看这颜色,棕黄透亮!你闻这味道,甘中带辛!你拿回去炖鸡,炖出来的汤满屋子香!媳妇喝了补血,婆婆喝了补气,公公喝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
又举起第三根:“还有这个——人参!正经的长白山老参!你看这芦头,你看这须子,你看这皮色——只卖五十两!”
“等一等”一个清清冷冷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
穿一件半旧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没抹粉。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药箱,不大,但沉甸甸的,往摊子前面一搁,“咚”一声。
她蹲下来,先拿起那根“上等北芪”。不慌不忙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下,拿起那根“上等当归”,同样的动作后,又拿起那根“长白山老参”。
摊主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心虚,但嘴还硬:“姑娘你看归看,别上手——”
姑娘没理他,把那根“老参”举到人群面前,用指甲在芦头上一刮,刮下来一层黄褐色的粉末。
“硫磺熏的。”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染色用的是姜黄水,须子是粘的桔梗须。五十两一根?你把桔梗根卖五十两,桔梗它自己知道吗?”
摊主脸涨得通红:“你——你谁啊你?凭什么说小爷卖假药?”
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太医院沈院判家,沈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药箱拎起来,从里面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不紧不慢地边写边念:
“你摊子上标‘上等北芪’的是苜蓿根,市价一斤三文。标‘上等当归’的,是独活冒的,市价一斤五文。标‘长白山老参’的,是桔梗根染色熏硫,市价一斤八文。你卖五十两一根。”
她把册子合上,看着摊主:“三样加起来,成本不到二十文,这买卖比抢钱快。”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摊主脸上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要么你把这摊子收了,”姑娘把册子收回药箱,“要么我现在去衙门递帖子。我爹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年,太医院每年验多少假药你知道么?你猜衙门的人信你还是信我?”
摊主二话没说,三下五除二把摊子卷起来扛着就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姑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姑娘面无表情:“你卖假药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别人留一线?”
摊主跑得更快了。
围观的人哄笑着散了。
谢逾站在人群后面,看完了全程。
他捅了捅胡越:“这是沈院判家的千金?”
胡越:“对!定过两次亲都退了,京城贵女圈管她叫‘怪胎’。”
“为什么退?”
林牧凑过来:“第一次在定亲宴上当着两家人的面说男方肾气不足。第二次给男方开了通便的方子。”
谢逾乐了:“有意思。”
他走上前,挡在姑娘面前,沈苓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长了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冷白皮,在日头底下泛着瓷光,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穿一身宝蓝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玉坠子。
但他的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嘴唇微干起了点白皮。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泛红,指甲盖上有竖纹。方才一路走过来,听到他沿路骂的几声“娘”,嗓门大、脾气急、手心应该还出了汗。
沈苓在心里过了一遍:目赤、唇干、易怒、汗出——肝火旺。指节泛红、指甲竖纹——脾胃虚。
“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个独活冒当归,怎么分辨?”
“你肝火旺、脾胃虚。别吃当归,吃了上火。”
谢逾噎了一下:“…………小爷没问你小爷的身体。”
“那你问当归做什么?”
“小爷就是问问。”
“问了又用不上,不如不问。”
她绕过他走了。
胡越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谢逾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胡越:“谢二,人家姑娘说你肝火旺!”
他追上去,两条长腿迈得飞快,锦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姑娘留步——小爷叫谢逾,定国公府——”
沈苓停下脚步,回头:“谢二公子,我听说过你。”
谢逾:“听说过?怎么说的?”
沈苓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温水送服,一盏茶后可消火气。”
谢逾接过药丸,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谢逾把药丸攥在手里,骂了一句:“这姑娘有病吧?”
他把药丸揣进了怀里。
胡越他们仨凑上来,笑得直不起腰。
陈砚:“谢二,你把药丸揣怀里干什么?”
谢逾:“小爷——小爷拿回去给大夫看看有没有毒!”
林牧:“她要给你下毒,太医院第一个跑不了。”
谢逾:“…………”
回去的路上,谢逾把那颗药丸摸出来,鬼使神差地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
苦中带甜。
胡越从后面凑过来:“谢二,你吃什么呢?”
谢逾把药丸藏在手里,呛了一口:“没——没吃什么!”
“你方才明明——”
“你眼花了!小爷什么都没吃!”
当天晚上,他把药丸放在床头小几上。躺下去,又坐起来看了一眼。躺下去,又坐起来看了一眼。
福来:“二公子,您看什么呢?”
“小爷在看这药丸是怎么做的。”
“那您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小爷是怕她下毒。得留着当证据。”
“那您放床头干什么?”
“小爷——小爷随时盯着!万一它变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