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天攻略病院》雪纪

3、第12天 满月之夜，

　　夜已经深了，病房里却依然亮着一层很淡的白光。墙壁是洁白的，床单也是洁白的，连窗边和床头柜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只有床铺是柔和的蓝色调。淡蓝的被子上，躺着一只小小的海月水母玩偶。

　　一轮圆月高悬在窗外，把原本就过分洁白的房间又照亮了一层。蓝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还有出院手袋里那些整齐收纳的小物件，都在月光中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一件件淡白而安静的死物。

　　深夜，雪纪瘫倒在病床上。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床垫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一些，胸口深处有一阵热潮缓慢涌动着，随着每一次搏动向外扩散。心口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室友说她也觉得心脏有不适感，想去护士站要片降压药。雪纪听她描述起那种心口敞亮的感觉。她垂眸想了一会儿，也从床上爬起来，向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护士站的灯光安静地悬在那里，仿佛无尽黑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安栖之所。护士小姐帮她把袖带缠到手臂上。束带收紧的时候，她听见护士问：“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雪纪低下头，看着仪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试着去回想，最初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忆像浸在水里的纸张，就在她就要回想起那个模糊的日期时，一道身影已经先一步跨到了她身侧。

　　林一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血压仪的显示屏上。屏幕上的数字仍在缓慢变化，红色的数字在白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得专注，神情冷峻而迫切，仿佛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里藏着某个只有他能读懂的答案。

　　雪纪却没有再看仪器。而是抬起头，困惑地望向他的脸。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数字终于停下。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随后像是已经从中得到了什么答案似的，直起身来。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会儿，他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了。

　　林一离开以后，护士站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安静，仿佛刚才那桩宣布所属权般的怪事从未发生。雪纪仍站在原地，和护士小姐困惑地对视了一眼。林一为什么突然站过来？又为什么偏偏是在她量血压的时候？

　　再次在病房的长廊间遇见他，少年昂首挺胸地走着，白炽灯从他头顶浇下来，简直像一位视察领地的国王。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像某种不合身的王袍。雪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他的头立刻垂了下来。那动作太快，反而让雪纪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态度。可看着他忽然低下去的脑袋，她居然有些担心了起来……被我拒绝就这么让他受伤吗？

　　她想了一想，随即转过身，沿着长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回到病房以后，雪纪坐到床边，脑海里却还残留着刚才的那一幕。那个昂首挺胸、像巡视领地一样走过来的少年，因为她的一个白眼而垂下了头。

　　雪纪伸手拿起床头那本尚未读完的书，决定暂时把他的事放到一边。她打开书，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几段文字像是某种启示般以映入了她的眼睛：

　　"我以梦游者的明确和自信走在我的天定之路上。然而一个梦游者的天定之路绝不明确，也不可靠。这是不确定的领导者拼命想要向他的属下，或者最重要的是向他自己保证，他的目标完美无瑕。只有一件事他能确定: 他想要统治，他想要权力；他想要被崇拜；他想要被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所有政治家共有的欲求。

　　但有时候，这种欲求会变地极端强烈，出于某种试图补偿过去所受的羞辱的冲动:比如说他的父亲是私生子，或者被他向往的学术机构拒之门外。这使他恼火不已；全世界都不理解他，不欣赏他，所以他必须把它重铸成一个理解, 欣赏他的世界。"

　　"我的奋斗”里写到，在人民眼里天堂可以一如地狱，反之亦然，最悲惨的遭遇也可以有如乐园。唯有当上述人民未能履行警戒的职责时。唯有在以不作为的方式实现共谋时。唯有当我们自身成为梦游者时”

　　她看着那几行字，想起林一总是一个人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又想起他在护士站时毫无征兆地站到自己身侧，以及那天陪小妹妹做完理疗后，那种怪异的求偶姿态。不知为什么，连他名字里的“一”，此刻也让她联想到某种隐约的竞争意味。

　　这些原本只是一些零散得不能再零散的印象，此刻却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深陷于自己的幻梦之中，渴望被人理解、敬畏或仰慕的独裁者。

　　雪纪想翻开下一页，指尖却停在书页边缘。眼皮越来越沉，她轻轻揉了揉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算了，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奇怪的家伙呢？就这样睡下吧，什么也不想了。

　　雪纪把书合上，随手放回床头柜。她脱下拖鞋，重新钻进被窝，将那只小小的海月水母玩偶抱进怀里。柔软的被子带着一点凉意，贴上皮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那阵温热的感觉仍然没有完全消退，林一的身影却已经渐渐模糊了。那个盯着她血压仪上跳动的数字，走廊里，会因为她的一个白眼忽然垂下脑袋的少年，还有书页上关于权力与崇拜的文字，都像沉入水底的碎片，慢慢失去了轮廓。

　　而窗外的满月仍然悬在那里，将淡淡的白光洒满她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