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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阵内乾坤 ...


  •   沈昭宁带了纸笔来。

      界碑上铺开一张大纸,她盘腿坐在地上,把谢怀渊画的献祭阵结构图压平。

      谢怀渊坐在界碑另一侧,手里捏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献祭阵的核心在阵眼。”他用树枝点了点泥土上画的圆圈,“阵眼是祭品站的位置。你每一世都站在阵眼上,神魂从阵眼往外抽。阵纹是抽魂的管子,天眼是抽魂的泵。”

      “泵。”沈昭宁低头看着图,“天眼把神魂从阵眼抽出去,顺着阵纹往上走,最后灌进天眼后面的轮回熔炉。所以只要天眼还在转,阵纹还在通,神魂就一直往外流。”

      “对。”谢怀渊在阵眼和天眼之间画了条线,“百世前我试过从外面堵阵纹、砸天眼、撕阵眼。全都堵不住。天道能从别的地方抽。”

      “你光堵了。”沈昭宁拿笔在阵眼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圆圈中间点了个点,“你说你每一世都冲进来拽我出去,拽到一半被劈回去。那你有没有试过让我自己从阵眼里出来?”

      谢怀渊的树枝停了一下。

      “献祭阵是天道写的剧本。祭品自己不能动。阵里有压制。”他说,“我冲进去拽你,阵会反噬你。我拽得越用力,你疼得越厉害。”

      “那是你拽。我自己走呢?”

      谢怀渊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把笔搁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谢怀渊。你百世都是从外面冲进去的。百世都失败了。那如果我站在阵眼上不动,等阵启动,阵纹往外抽魂的那一瞬间,阵眼会松。”

      “阵眼一松,就是破绽。”谢怀渊接过她的话,“阵纹往外抽的时候,阵眼对祭品的压制会短暂消失。你趁着那一瞬间自己走出来。”

      “走不出来呢?”

      “阵会强行把你拽回去。”

      “那就不走。”沈昭宁拿笔在阵纹上画了条斜线,“抽魂的管子,我能不能反向捅回去?”

      谢怀渊盯着那条斜线看了几息,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阵纹是往外抽的管子。我逆着管子往里捅。捅到什么?”

      “捅到天眼。”谢怀渊慢慢开口,“天眼是泵。泵最怕什么?怕倒灌。”

      沈昭宁拍了一下膝盖:“对。他抽我,我灌他。神魂是我的,我认主。他抽出去那一瞬间,我把神魂往回拽,顺着阵纹灌进天眼。天眼是天道的东西,吞了我的神魂,要么被撑爆,要么得花力气消化。消化的时候阵就停了。”

      谢怀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狠。”

      “我百世惨死,狠点怎么了。”沈昭宁把笔捡起来,继续在纸上画,“这个法子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我进阵的时候不能晕。之前每一世我进去都是懵的,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抽了。这一世我从头到尾睁着眼,阵一启动我就动手。”

      “第二,”她抬头看他,“灌天眼的时候外面得有人帮我。天眼被我灌了神魂会反扑。反扑的天雷得有人扛。你扛得住吗?”

      谢怀渊把树枝放下。

      “扛得住。”

      “你左手已经是焦骨了。”

      “还有右手。”

      沈昭宁看了他半天,把笔一放。

      “行。那这个方案就定了。我进阵,阵启动,我灌天眼,你扛天雷。天眼被灌晕那几息,我从阵眼走出来,你把阵纹封死。天道重新写剧本之前,我已经在阵外面了。”

      “你出来之后呢?”谢怀渊问她。

      “出来之后我跑。你断后。”沈昭宁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这个方案赌的是天道反应不过来。它写了百世剧本,每一世都按部就班。它没想到祭品会从里面砸阵。第一下砸懵它,它愣神那几息就是我们的时间窗口。”

      谢怀渊把泥地上的图抹平。

      “你什么时候进阵?”

      “不急。”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先把修为练上去。阵启动那一下冲击力不小,修为不够站不住。你那边把天眼反扑的路数摸清楚。你百世旁观,看了我百世被抽魂,天眼抽完魂之后会干什么?”

      “会消化。”谢怀渊想了想,“消化的时候天眼半闭着。那段时间天眼是瞎的,感知不到变数。”

      “半闭着。感知不到。”沈昭宁笑了一下,“那正好。我灌它的时候它瞎着,不知道是谁灌的。”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怀渊。你百世旁观,有没有哪一世成功过?哪怕一丁点。”

      谢怀渊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世。我把你拽出阵眼了。”他说,“拽到阵门口,天道降下七十二道天雷。我扛到第四十道扛不住,手松了。你被拽回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那这一世,你扛到第七十二道。”

      她走了。谢怀渊站在界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左手。

      “扛到第七十二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

      沈昭宁每天卯时起,去后山练一个时辰,回来吃早饭,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练什么她谁也没说。青黛只负责在院子外头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母问过一次,沈昭宁说“练功”,沈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练到第七天,谢怀渊传了个纸条来。纸条是凌霜送来的,放在界碑上,用石子压着。

      沈昭宁打开,上面画了张图,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你出掌的时候残脉走的是阴面,右肋第三根脉没撑开。阵启动那一下冲力会从那个缺口灌进来。”

      沈昭宁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按他说的位置,把残脉往右肋第三根脉撑了撑,果然撑开了一点。

      “隔着禁地他怎么看出来的。”她嘀咕了一句,但第二天练的时候特意把右肋那根脉多撑了两遍。

      练到第十二天,谢怀渊又传了一张纸条,这次画的是步法。旁边写:“阵启动的时候地面会震。你站太直,震的时候膝盖会软。膝盖微弯,重心往下压半寸。”

      沈昭宁按他说的改了站姿,练了三天,站稳了。

      第十五天晚上,她照例去界碑送饭。谢怀渊坐在界碑外面吃,她蹲在旁边,忽然开口。

      “谢怀渊。你隔着禁地怎么看见我练功的?”

      谢怀渊夹菜的筷子没停:“百世旁观。看多了就会了。”

      “我没在你面前练。”

      “你身上有咒痕。”谢怀渊指了指她右肋的位置,“我挡劫的时候在你身上留了追踪咒。你练功的时候残脉走岔了,咒痕会跳。我隔着禁地感觉得到。”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右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里有咒痕。

      “你在我身上留追踪咒?”

      “替你挡劫用的。”谢怀渊面不改色,“你出事了咒痕会跳,我就知道。”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息,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行吧。追踪咒就追踪咒。但你下次传纸条写清楚点。‘右肋第三根脉’——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第三根在哪。”

      “找到了?”

      “找到了。撑开了。”

      谢怀渊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沈家·后山·第二十天·晨-

      沈昭宁练完功往回走,路过沈家前院,迎面撞上萧景瑜。

      萧景瑜站在沈家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提着一盒礼。他身后跟着两个萧家随从。沈母正站在门口跟他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沈伯母,昭宁退婚的事我一直想当面问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误会了。”萧景瑜声音温和,言辞恳切。

      沈母正要说什么,看见沈昭宁从后山方向走过来,脸色微变。

      萧景瑜顺着沈母的目光转头,看见沈昭宁,微微笑了一下。

      “昭宁。”

      沈昭宁停在门口,手还带着练功后的汗,袖口卷到胳膊肘。她看了萧景瑜一眼。

      “萧殿下。有事?”

      “想跟你聊聊。退婚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萧景瑜往前走了一步,表情很诚恳,“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苏婉柔的事,我查了,确实是她自作主张。我已经把她赶出萧家了。”

      沈昭宁看着他。萧景瑜这张脸她看了百世。百世里他每一世都这样笑,温和、诚恳、无辜。然后每一世都把剑刺进她心口。

      “萧殿下。”她开口,声音很平,“苏婉柔是你母族的人。她做的事,你不知情?”

      “不知情。”萧景瑜摇头,“我要是知道她往你身上放追踪蛊,我第一个不饶她。”

      “那她往我身上放追踪蛊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出来的。”

      沈昭宁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萧殿下。你查苏婉柔查得挺快。三天就查出来了。苏婉柔在沈家待了两年,你两年没查出来。我一退婚,你三天就查出来了。”

      萧景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昭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昭宁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门里走,“萧殿下,婚约的事不用再谈。我退婚的理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真不清楚,回去翻翻萧家秘典第三卷。里面写着萧家嫡系拿沈家嫡女当祭品的规矩。”

      萧景瑜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走进沈家大门了。

      “萧殿下慢走。我练功出了汗,得回去洗洗。”

      -禁地外围·界碑旁·当日黄昏-

      沈昭宁把萧景瑜来找她的事说了。谢怀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查萧家旧案。”谢怀渊开口,“我前几天在禁地感知到萧家秘库方向有动静。有人翻了秘库的旧档。”

      “他查到了?”

      “查到了部分。萧景瑜这个人,在萧家旧案面前心会乱。他一旦乱,天道就会对他加强控制。”谢怀渊把筷子放下,“你退婚斩断了他那边的因果,但天道还在。天道会重新拉紧他。”

      沈昭宁想了想。

      “萧景瑜如果查到真相,他会不会反水?”

      谢怀渊看了她一眼。

      “百世里他每一世都献祭你之后自刎。他每一世都痛。但他每一世都被天道洗了记忆重新来过。这一世你退婚斩了因果,他恢复了一部分碎片记忆。如果让他彻底想起来,他有可能挣脱天道控制。”

      沈昭宁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所以萧景瑜不一定是敌人。他有可能是破局的另一只手。”

      “看他自己。”谢怀渊端起碗喝了口水,“看他敢不敢反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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