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停补时》阿荼六月

11、第 11 章 听着覃

　　听着覃岩山眉飞色舞地数落自家老父亲护食似的藏酒行径，离秋秋眼底那抹笑意深了几分。他松开手里那匹靛蓝的冰裂纹土布，顺着话头温声应道：“好，那便留着等阿叔什么时候舍得开封尝完了，你再写信或者托人告诉我味道如何。”

　　一声“阿叔”叫得自然又妥帖，听得覃岩山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后头去，连声应着“成嘞成嘞”，帮着把摊位前挑好的两块蜡染布卷成筒，稳稳当当地塞进了自己背后的大篾篮里。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布摊时，一阵低沉浑厚的呜咽声顺着江风从风雨桥的另一端飘了过来。那是大芦笙独有的竹簧震动声，紧接着，几声清亮婉转、如同山雀啼鸣的高音穿云裂石般破空而起，与芦笙的低音缠在一起，在山谷与河滩之间撞出阵阵回响。

　　芦笙浑厚的低音与木叶清脆的哨音交织，赶场的乡民摩肩接踵，汗味与旱烟气里裹着热闹的喧嚣。

　　常年与音乐和舞台打交道的职业本能，让离秋秋立刻捕捉到了这股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韵律。他停下脚步，循着声源往桥头连接晒谷坪的方向望去，侧脸询问身旁的汉子：“前头这么热闹，今天寨子里是有什么节庆活动吗？”

　　桥头那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赶场乡民，青布帕子与银饰在日头下攒动，把出桥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覃岩山顺着他的目光垫脚瞅了一眼，习惯性地往离秋秋身侧靠了半步，低声解释道：“算不上么子大节气，那是桐木寨和下头几个村寨走村串户的货郎担子，搭着吹芦笙、吹木叶的班子一块儿来的。每个月逢这个大圩场，他们都会在桥头摆开场子，一边吹唱逗乐子，一边卖些针头线脑、铁锅红糖之类的杂货，还有些山里不好买的新鲜物件。山里人就爱看这个，经常围得水泄不通嘞。”

　　离秋秋听得起了兴致。这种未经剧场编排的原生态民间吹奏，往往藏着最地道的节奏型与肢体律动。他微微踮起皮靴，越过前头几个戴着斗笠的汉子肩头，伸长了白皙的脖颈往人群中心去瞧。

　　见他眼底亮起好奇的光，覃岩山二话不说，先把背上的大篾篮解下来单手提在左掌心里，免得竹篾刮着旁人，随后右臂一横，像座铁塔似的贴到了离秋秋身后。

　　“人多眼杂，莫被人踩了你那双精贵的皮靴子，跟紧我，我护着你往里头走！”

　　话音未落，高大的苗家汉子已经用自个儿宽厚的肩背撞开了一条缝隙。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小腿和肩膀把两侧拥挤的乡民挡开，硬生生在摩肩接踵的人堆里替离秋秋撑出了一小片宽松的空当。经过这大半个早上的相处，离秋秋对这个虽然嗓门粗大、实则心细守礼的山里人已经没了最初的生疏与防备，顺从地收敛了步幅，贴着他撑出来的空隙往圈子内侧挪动。

　　前头一个挑着竹箩筐的老汉猛地转身，箩筐边角眼看就要擦上离秋秋的肩膀。覃岩山眼疾手快，大手虚虚一揽，直接将离秋秋往自己怀里的方向带了半寸，同时挺起胸膛硬扛了那竹筐一下。

　　离秋秋步伐未乱，但单薄的肩背与侧臂还是不可避免地撞进了身后男人敞着两颗扣子的胸膛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贴身针织衫，一股滚烫得惊人的体温瞬间透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硬邦邦的触感——没有半分多余的软肉，那两块高高鼓起的古铜色胸肌紧实得像两块常年被溪水冲刷的青石板，在剧烈的呼吸间绷出钢铁般的棱角，连带着锁骨下方那截冰凉的银项圈，都重重地硌在了离秋秋的肩胛骨上。

　　离秋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人的肌肉，跟在省队训练的那个成天泡在健身房撸铁的花滑小师弟查汗穆德差别真的挺大。

　　队里为了冰上跳跃的轻盈度与视觉线条，练出来的都是一层薄而匀称的流线型肌肉，平时搭手托举时虽有力量，摸上去却是有弹性的，哪怕是专攻肌肉的小师弟，也是壮硕但更流畅的；而身后这个常年背着猎物翻山越岭、挥刀劈柴的苗寨猎手，浑身上下每一寸肉都是被大山和重活死死砸实了的，又硬又厚，充满了最原始的爆发力与野性，撞上去甚至让人怀疑会不会把骨头给磕疼。

　　被那截带着冷香的细肩贴上胸口的刹那，覃岩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他原本搭在离秋秋身侧用来挡人的古铜色小臂猛地绷紧，青筋如老树盘根般暴起，刚刚还顺畅的呼吸瞬间乱了套，一口粗气憋在嗓子眼儿里，硬是不敢往外吐，生怕喷在离秋秋耳后那片雪白的皮肉上。

　　几缕顺滑微凉的乌黑长发随着离秋秋仰头的动作，扫过覃岩山敞开的胸口皮肤，痒得他心尖子直哆嗦，紧张的胸膛里那两块硬邦邦的腱子肉绷得比铁板还要死硬。

　　“看……看见没？”覃岩山僵着脖子，眼神死死盯在前方场子中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镇定给怀里的人指点，“中间那个穿青布褂子、踩着矮桩倒立吹芦笙的，是桐木寨出了名的好把式……旁边那个拿树叶子贴在嘴皮子上吹的，吹的是青冈木的新叶，调子亮得很嘞！”

　　场子中央的芦笙手单脚勾住木桩，腰腹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竹管里吐出的低音浑厚绵长，引得围观的乡民阵阵喝彩。离秋秋凝神看了片刻，将那股扎根于大地、靠腰胯带动的原始发力方式暗暗记在心里。

　　趁着吹木叶的汉子换气的空当，一阵甜丝丝的焦糖香气顺着人群的缝隙飘了过来。离秋秋鼻翼微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场地边缘那几副杂货担子上偏了偏。

　　竹匾里码着一块块刚切好的手工土红糖，粗糙的断面上还带着细密的气孔，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泽；紧挨着的麻袋敞着口，里头是炒熟后敲开了裂缝的野山核桃，褐色的果仁油亮饱满，浓郁的坚果油脂香与蔗糖的甜腻缠在一起，直往人舌根底下钻。离秋秋的目光在那块四四方方的红糖上停留了三秒，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常年严苛控制体重的本能很快占了上风，脑海里迅速掠过蔗糖与坚果惊人的热量数字，他眼睫一垂，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场中的芦笙舞步上。

　　站在他身后的覃岩山正忙着用胳膊挡开旁边挤过来的半大小子，倒是没察觉这短短一瞬的眼神官司。

　　一曲终了，吹芦笙的汉子翻身落地，抱拳向四面讨了个彩头，围成圈的乡民顿时哄笑着涌向那几副杂货担子，挑铁锅的、称红糖的，嘈杂的讨价还价声瞬间取代了乐声。

　　人群散开些许，日头爬高晒出山货与红糖的甜香，微风里透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离秋秋往前迈了半步，拉开随身小包的拉链，指尖搭在了钱包边缘。人家大老远挑着担子翻山越岭来演上一场，总不好白看热闹，随便买点小物件也算是捧个场。更何况这趟出门走得匆忙，家里老管家打包寄出来的日用品快递，顺着山路转运过来估计得明天才能到寨子里，正好趁现在添置一两样急用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摊主有什么日用杂货，身旁那道高大的黑影已经先一步跨了出去。

　　覃岩山把左手提着的大篾篮往背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到杂货担子最外侧的板车旁。他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往车板上一抄，单手便轻轻松松地拎起了两提用塑料膜封好的瓶装矿泉水，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张零钞塞给货郎，转过身又大步走了回来。

　　二十四瓶水拎在他手里，跟拎着两串空葫芦似的半点不费力，粗壮的小臂上连青筋都没多蹦一根。

　　岩门寨虽说藏在大山褶子里，却也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荒僻之地，早些年便家家户户通了电网，这几年也接上了从后山蓄水池引下来的自来水管子。只是山里人图省事，平时要么直接接自来水烧开喝，要么去接山泉水。

　　离秋秋看着覃岩山手里的两提矿泉水，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望向他。

　　被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定定地瞅着，覃岩山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空着的那只大手抬起来，在自个儿缠着青布帕的后脑勺上挠了两下，低声解释道：“昨晚上在堂屋里，我看你端着那碗烧开的自来水，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眉头虽然没皱一下，但我就晓得你有点喝不惯。”

　　汉子顿了顿，怕离秋秋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娇生惯养的挑剔客，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怪你嘴刁！前阵子寨子里有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娃娃回来探亲，也说水管子里放出来的水有一股子灰尘味儿，烧开了味道也去不掉，不如这种瓶瓶里装的干净。货郎这儿正好拉了几提上来，我全给你提回屋去，够你在阁楼喝一阵子喽！”

　　阳光穿过风雨桥飞翘的檐角，落在男人古铜色的鼻梁和微红的耳廓上。他明明生得那样高大粗犷，腰间还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柴刀，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嗓音却放得又低又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离秋秋站在原地，握着钱包拉链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撞了一下。

　　昨晚吃罢晚饭，他确实觉得那碗白开水里带着点管道铁锈与石灰质的涩味，但出于客随主便的礼貌，再加上城里没装软水净化的屋子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当时面上不动声色，半个字都没往外提过，而且今早还用水冲了杯咖啡，只是味道有些不习惯而已，又不是不干净其实不影响什么的。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山里猎户，竟然在火塘边暗暗将他那么细微的一个蹙眉动作看进了眼里，还默默记到了今天赶场的时候。

　　这种一言不发却被人妥帖挂在心上的感觉，离秋秋并不陌生，只是从前体会到的时候，往往是在自己家里。

　　恍惚间，他想起了远在城里的父母。父亲也是这样，哪怕忙完手头的跨国会议，只要瞧见母亲在餐桌上对哪道菜少动了几筷子，第二天家里的餐桌上便绝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食材，还会不动声色地换上母亲爱吃的甜点。他从小在父母那样恩爱和睦、彼此珍视的家庭氛围里长大，见惯了细腻入微的体贴，却从未想过，会在几百里外的深山苗寨里，从一个萍水相逢的苗家汉子身上，感受到如出一辙的笨拙与赤诚。

　　喧闹的赶场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退远了些，离秋秋仰着脸看着眼前满脸写着“快夸我”却又不好意思直说的覃岩山，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