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一线牵》北尺

1、1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

　　锈迹斑驳的铁管像无力的膀胱一样渗着液体，排水口处刚刚探出的触角在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后猛地收回，同它一样长着翅膀体积却比它小百倍的蛾蚋看起来勇敢得多。它自下水道而来，攻破了水管处困难重重的隘口，越过管壁黏腻的污障，逆流而上！大约是费了太多力气，它的身子一耷一耷的，极其缓慢地穿梭在如犬科动物口腔一般的内室，最后落在马桶边沿焦黄色的尿渍上，薄翅轻翕，密密麻麻的复眼里满怀对家的眷恋。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上，带着毛刺的钥匙被粗粝的厚茧磨得放不开手脚，赌气一般将身子卡在干涩的孔洞里，那罪魁祸首的主人似是恼了，越发地用力，纤细的劣质钢怎能忍受这样粗暴的对待？它只得一边啜泣一边求饶，颤颤巍巍地挤进去。

　　咔嗒。锁开了，门还是原样。

　　骷髅头想，明天就去锁行换个新的吧。换锁应该要不了多少钱吧。

　　他放下肩膀上的显眼口袋——那是他在漫展上领的，在展子里不觉得，但回来路上实在有点尴尬，袋口随着骷髅头的动作大张，里边全是他今天的战利品，有纸片，被路人随机塞的小零食，砸金蛋拿的盗版手办，还有金蛋的壳——他觉得自己砸出的碎片十分完美，是以作为自己挥舞锤子时竟用了无可挑剔的角度加力度创造出的奇迹来纪念。骷髅头架起手臂，半边身子靠过去，单薄的肩贴上脏兮兮的铁门，另一侧的脚跟骤然发力，像开橄榄菜罐头一样，门开了。有些细小的墙屑掉在他头上。

　　按下按钮，昏黄的灯光下有一道身影。

　　“呵，肥猪回窝了？”

　　利落的西装裤腿下是一块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精致踝骨，锃亮的雕花皮鞋大大咧咧地躺在发着霉气的地上，纤细的指节摩挲着床沿，饶有兴趣地敲了起来，因着床实在是小，那人又似乎不想接触到骷髅头的“贴身”物品，所以大半个身子都是悬空的，屁股的接触面也只有二分之一。

　　骷髅头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覆盖住口袋的一角，似乎有所惊觉，却不想眼前的人速度更快，迈出长步拦住他的动作。

　　“哟，还去漫展了。”那人在骷髅头旁边蹲下，自顾自地翻来翻去，忽而摸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不禁笑了出来，“瞧瞧，这是什么”，他拿起紧身衣在骷髅头身上比对着，“真给自己当皮套了啊。”

　　见骷髅头眼里的怔忪不假，他的面色又冷了几分。

　　“没把我认出来么。”他放下手臂。

　　“……你是，围裙妈妈？”

　　“还需要疑问句吗？没脑子的骷髅头肥猪。哦不对，骷髅头排骨，这个名字听上去很适合炖汤。”围裙妈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骷髅头趁着围裙妈妈走神的间隙，一把夺回自己的cos服，羞赧地团成一团塞到自己怀里。

　　“啧，这么着急干嘛，我又不会抢。”围裙妈妈瞥向地上的袋子，又环视了一圈出租屋，“怎么，你真以为自己是特摄剧主角，是英雄，是拯救世界的一道光吗，醒醒吧。”

　　骷髅头愣住了，好奇怪，明明他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我还是能闻到一点，寂寞在夜里发酵的味道？

　　“不是很能说吗？说我的嘴像吃了死老鼠一样。”

　　围裙妈妈掐着骷髅头的下颌，大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按在他的腮帮子上。骷髅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这副模样落在围裙妈妈眼里便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眼周红红的，眼神又直勾勾地挂在自己身上，黑黑的瞳孔像那被雨打的花骨朵一样。

　　“你想尝尝死老鼠味儿的吻么。”

　　围裙妈妈衔上了那瓣颤抖的花蕊。见身下没什么反应，他又恶趣味地加重力道研磨嘴边的娇嫩。

　　骷髅头的脑袋一片空白，为了转移高度活跃的神经元，他以自己为导体，让它们侵入无边的夜色。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为他而来的。

　　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啊。

　　“呼……”

　　床上的人大口地喘着气。

　　凌晨五点二十。

　　绚烂的霓虹光影透过黑色的防护栏洒漏在边缘翘起的木地板上，他起身，步过满地的春梦碎片，一踩一重喧哗。

　　打开社交软件，他收到了很多消息，关注的博主，看热闹的评论，ai的商家广告，却没有他期待的，想见的，熟悉又陌生的围裙妈妈头像——只能在片刻截图里捕捉他留下的痕迹。骷髅头划拉着屏幕，继续发帖子，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地，或愤慨，或泯然，或低俗，或是，回应着内心的一点真情。那个人回来的话，还会不会出现在每一条回复下面呢？他不知道。

　　在这由虚拟搭建的网络里，他们意外相遇了。

　　在这凭现实存在的土地上，他们或许会重逢。